赵里平继续出去帮媳妇烧饭。砍生火用的木柴,蒸大笼的馒头,粗重活都男人做。冯爱敏炒酱摘葱烙饼,做女人该做的细活。

    林蔓依稀听见冯爱敏说了几句抱怨的话。

    话不多,很快就被另两个新冒出来的人声盖了住。清朗的年轻男人声,娇俏的年轻女人声,你一句我一句,偶尔混杂赵里平和冯爱敏好似责怪,实则宠溺的训话,好不热闹。

    饭烧好了,赵里平叫林蔓出来吃饭。

    林蔓掀开帘子,馒头烙饼已经摆上炕桌。无菜,雪白粗杆的大葱洗净了搁在盆里。盆边有大酱,蘸葱也好,抹饼也好,都用得上。

    桌后坐了两个陌生男女。男的看来岁数不过30,皮肤黝黑,眼神清澈。女的岁数小些,瓜子脸,身穿军便服,配着齐耳的“工人头”,倒显得别样的娇俏,让人不觉得就忽视了她脸颊上的少许麻点。

    赵里平一一给林蔓介绍,男的是大儿子赵德,女的是小女儿赵梅。

    林蔓向赵德和赵梅点头致意。

    赵德回以林蔓亲切一笑。赵梅不做声,冷瞥了林蔓一眼。好像旁边埋头吃饭的冯爱敏一样,对林蔓的突然到来,也持着不欢迎,却又无可奈何的态度。

    厂里分下来的房子,当然要听厂里的安排。林蔓是厂人事科让住进来的人,谁能反对不成?

    赵里平看出了妻女的刁难,未免林蔓觉得难堪,忙说了几句不相干的闲话遮掩。

    林曼并不在意冯爱敏和赵梅的恶劣态度。寄人篱下,遇到些冷眼实属正常。她不想继续恶化彼此的关系,因为这样,只会让自己住在赵里平家的日子更难熬。与之相比,倒不如想法哄得冯爱敏和赵梅改变态度才好。

    林曼笑笑地坐下,亲切地唤赵里平赵叔,叫冯爱敏赵婶。

    “赵婶,您这饼真好吃您这酱怎么炒的,蘸葱包饼简直是绝配”

    一连串奉承话下来,林蔓说得冯爱敏眉开眼笑。冯爱敏的心仿佛被林蔓敲开了一个缺口,甜言蜜语灌进去,竟慰得她前所未有的舒服。

    间隙时,林蔓不忘一旁的赵梅。

    “你在肉联厂工作?什么工作?仓库管理员?待遇很不错”

    赵梅起初还是冷脸对林蔓,但架不住林蔓轻易地摸准了她的脾性,贴着她的喜好,轻松地恭维进了她心里。

    一顿饭吃完,赵梅的态度彻底和缓下来。她不光不再反感林曼与自己同屋,甚至,在睡前她还主动与林曼攀谈。

    “你在化验室上班?化验室上班一定很舒服,听说每天老空了,还从来不加班。”黑暗中,赵梅的眼里尽是渴望而不可得的羡慕。

    林蔓想不通,反问赵梅道:“既然你喜欢五钢厂的工作,又为什么要去肉联厂呢?”

    谁不知道五钢厂是什么级别,肉联厂是什么级别。两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因为五钢厂是国家首长重点关注的单位,以至于里面一个看大门的人,都可以神气地对肉联厂的领导颐指气使。

    赵梅冷哼:“我哪有赵德那样的好运气,可以接妈的班。爸说了,不会把他的工作给我,他要把岗位留给更适合的人。既然他要这样大公无私,我还不如去肉联厂做管理员,虽然工资少点,但起码坐办公室,算技术工。”

    听了赵梅的一番话,林蔓终于明白老赵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显然,冯爱敏更喜欢大儿子赵德。而赵里平终日忙于工作,不但疏忽了对小女儿赵梅的关心,甚至对儿子赵德也没甚体贴到。赵梅对赵里平有怨,无从发作,只好气得去了外面的小厂上班。

    深夜,林蔓和赵梅头顶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赵梅多在抱怨,林蔓不方便发表意见,只静静地听。渐渐的,赵梅不再说话,响起了轻而匀称的鼾声。

    躺在床上,林蔓兴奋之余,又有些不踏实的心慌。

    兴奋的是终于安定下来,户口有了,工作有了,暂时的住处也有了。不踏实的是想到将会来临的时代动荡,也不知道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度过去。

    两种相冲的心情扰了林蔓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她才睡过去。

    勉强眯了两三个钟头,林蔓忽的被振聋发聩的广播喇叭声吵醒。

    首先是一段高亢的男声讲话:“广大的工人同志们,新的一天开始了,让我们以更加饱满精神,投入到我国重工业基地的建设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接着是一首悠扬的歌曲:“东方红,太阳升,东方出了个”

    就这样,属于第五钢铁厂一天的厂区生活,由此开始了。

    第18章 工种不同 二更

    林蔓起床, 匆忙的穿上衣服。

    江城不比上海时髦开放, 林蔓深知最好不要搞特殊化, 于是翻出了包里的崭新藏蓝色工衣、胶底的军绿色布鞋。一身打扮下来,既显得朝气精神,又不另类引人侧目。

    赵梅已经去上班了,床空着。

    林蔓掀帘出房。赵里平和赵德也都去厂里了。家里只有冯爱敏在厨房洗洗涮涮。

    “桌上有吃的, 你自己弄点。”冯爱敏听见林蔓的动静,大声提醒道。

    前夜剩下的馒头摆在盆里,个个硬的像砖头, 早没了刚蒸出来时的喧软。

    林蔓急着出门,顾不上馒头难以下咽, 抄起一个就走。出门时,她不忘对冯爱敏甜甜地打了声招呼。

    “赵婶, 我出门啦!”

    “哎, 这孩子, 馒头多带两个中午吃嘛!”眼见林蔓走得慌张, 冯爱敏不禁念叨。

    冯爱敏想通了。厂子今年招了这许多人,难保不会安排个来住。这林蔓, 不光嘴甜, 还特别会来事,可不比住进来个脾性差的人强?

    她不止一次听到过,住户和主家闹矛盾,折腾的鸡飞狗跳,再想想家里住进来的林蔓, 娇滴滴的一个上海姑娘,能扯出多大事来?想着想着,冯爱敏觉得林蔓住进来,倒还算是家里的运气了。

    林蔓啃着馒头,走出平房区,汇入了浩浩汤汤的蓝衣大军里。这些工人师傅如潮水一般,涌入了五钢厂区的大门,向着各个车间,分流、倾泻。在激昂音乐的伴奏下,人们的精神都格外饱满,无不干劲十足。

    一个又一个车间亮起了灯。

    机器“嗡嗡”作响,锤子“叮当叮当”地敲打,融化了的金属尖头被敲击的“吱吱”声,与煤烟直冲九霄的“隆隆”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