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经过第二航区时被球形闪电击中了侧翼。魏山华换下了新西伯利亚中转站的驻站监考官,拿到通行证容易,但等待飞机修复需要一段时间。符衷看看钟,只剩下不到两小时了。

    穿越第三航区,飞机差点在叶尼塞河的河谷平原坠毁,所幸找到了风眼,才顺着风势飞到了库尔干中转站,驻站监考官是科琴诺娃教授。此时燃油已耗得精光,折断的机翼也需要修补。在库尔干中转站里有一台标志性的大钟,钟表显示时间还剩1小时15分钟。

    第四航区到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霾,黑暗中翻滚着云气,这个航区布满了各种航线,符衷必须要精确地避开这些飞机。

    漫长而险恶的路途让符衷疲惫不堪,导航仪上显示他现在的位置距离喀山中转站还有340公里,然而越靠近中转站,障碍愈加密集。符衷紧紧盯着风窗和扫描仪,小心翼翼地调整飞行角度和速度,而这也势必造成油量耗损过大,四个副油箱已经抛掉了两个。

    “长官。”符衷轻声叫道,他眨了下眼睛,疼得几乎把眼泪逼了出来。

    季 听见了符衷的声音,很淡地答应了他一声。周围的浓霾像一片死寂之地,扫描仪上密密麻麻散布着红点。符衷猛地侧过机身,旁边一架客机呼啸着擦过,吓得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长官,你听见我的话了吗?”符衷一边计算着角度一边喊季 ,他不敢扭头去看他,大团的阴霾从风窗上涌过,稍不留神就会撞上其他飞机酿成机毁人亡的事故。

    “我在,在这儿呢,没丢。”季 回答道,伸手过去按在符衷的手上。按照考试规则,季 不能与符衷多说什么说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着符衷的手,告诉他自己就坐在旁边。

    符衷笑了一下,说:“我不会坠毁,也不会放弃考试,我要把您安全送达莫斯科。”

    “嗯,我知道,”季 轻轻地拍着符衷的手背,“你很好。”

    喀山中转站比前几个中转站都要索寞、寂静,莽莽雪原上见不到一处人烟,仿佛是个被上帝遗弃之地。雪被静静地盖着冻僵了的荒原,符衷从监考官那里拿到了通行证,见飞机还没维修好,只得坐在长椅上稍作休息。季 见状便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给他披上,关上窗掩去寒风。窗外白雪茫茫,远山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墨线,斑鸠和白嘴鸦无枝可栖,只好成群结队地在天空漫游。

    符衷摘掉对讲机,捂住酸痛不已的眼睛呼出一口气来。左边大脑一直在突突地跳,一阵一阵发疼。季 轻柔地给他揉着太阳穴,符衷问:“还剩多少时间?”

    季 转头看了看伫立在雪地里的座钟,告诉他:“还剩40分钟。”

    符衷撑着鼻梁若有所思地踩了下鞋跟,抬头看到季 正站在他面前,忽然提了一个请求:“长官,我可以抱抱您吗?”

    他的语气中充塞的疲惫,高强度高难度的飞行无疑已经让他的神经处于绷断的边缘。季 看到他眼角有因为过度疲劳而溢出的泪水,用拇指轻轻帮他擦去了:“现在不行。监控就在我们头顶,这样做是不符合规定的。不如等考试结束后我们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把这些事做完。”

    “只要等考试结束了就行对吗?”符衷眼里忽然变得神采熠熠,连季 都忍不住惊奇他怎么会突然如此精神抖擞,简直像一团火般灼人。

    “当然,士兵,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你得弄清楚。”季 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用手套点了点符衷的鼻梁,“与时间赛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我想你总有一天能跑赢时间的。”

    第57章 患难真情

    飞机停在泊位里,机场的跑道旁堆满了积雪。探照灯亮光熠熠,一排排的警示灯焕发出红光,好似燃烧着的漫天红焰,亮丽得出奇,看起来分外可怕。穿着防寒服的工作人员在清雪,橙黄色的小叉车空着两条叉板粗重地喘息着开进仓库里。季 在天空下站了一会儿,他觉得喀山的天空很宁静。符衷绕着飞机走了一圈,见维修员焊好了最后一颗钉子,正从梯步上下来。

    “机翼断了一边,重新接上的。尾部已经烧焦了,所幸涡轮机还是好的。”符衷戴上手套对季 说,“油箱灌满了,还能继续飞行约1000公里。三个轮子坏掉了一个,来不及换了。”

    季 在机头前驻足,凝视着一人多高的巨大鼻轮。过了会儿后他一言不发地抬起头来注视着伤痕累累的机身,目光越过尾翼挑上了高远的天空。穹窿往着西边倾斜而去,浓黑的云堆擦着山头涌过,几只看不见的灰雀在半空中展露激越而甜美的啼啭。季 看了眼机场塔台前的座钟,踮了下脚尖,满面愁云地拢起了一对眉毛:“这下麻烦了。”

    “我们出发吧。”符衷说,他扣紧手套和袖口,忧心忡忡地眯起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一望无际的旷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路顺风。”季 收回面上的忧虑,朝符衷笑了笑,镇定地进入驾驶舱坐下来检查飞行系统,准备再度启程。

    符衷锁紧滑杆,把对讲机拨上来靠在唇边,面朝着风窗外开阔的原野呼喝了一声。起飞指挥官下屈蹲身后,影子似的飞机跟随他的手势冲入跑道,迅速排空而去。

    *

    康斯坦丁站着巨幕监控下与季 对视着,但他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总控中心里井然有序地监督着飞行考试,投影池里单独分出来了一个屏幕给符衷,康斯坦丁在这块屏幕前停留良久。几分钟前北京刚来了电话,康斯坦丁听完就挂断了。他沉默了几秒,拿定主意后俯身按住操作员的肩膀轻声说:“加大第五航区的雷诺数,让湍流强度上升。”

    操作员马上输入了公式,红色的指标紧跟着往上滑移,直到与警戒值相当。投影池中立刻出现了翻滚的气流,高空的云层被卷入近地面区。与此同时,气象台的监控画面显示莫斯科城上空正出现积雨云,前缘阵风锋区越过郊外的山脉往东方推进。

    “长官,终点发现有强对流天气,莫斯科大部分机场都发布了预警,延迟了起降时间。来自北冰洋的强大锋面也即将到达,第五航区的危险系数是否应该降低?”气象台的研究员找到康斯坦丁,“如果雷诺数继续加大,两边一叠加,很难保证不会发生事故,那这样的话我们就死定了,我们会被碾得粉碎的。”

    雷诺数指示表变为了红色,警报声响了起来。康斯坦丁站在投影池前面,总控室里所有人都盯着画面中海啸一般动荡的气流。在这样险恶、可怖,令不少人望而却步的飞行环境里,一架飞机正在穿行,默默无声的乌云中猛地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豁口,迸射出一道瓦蓝色的寒光。雪貂一号的两个进气道旁边亮着红色的标识灯和频闪灯,活像一双恶狠狠的、狡黠的眼睛。

    “这是目前唯一一位进入第五航区的考生,长官。”基地秘书把档案袋递到康斯坦丁手上,里面装有符衷的资料表,“他的总共用时仅次于最高记录,是一位难得的优秀执行员。”

    康斯坦丁抽出档案袋里的文件,低头翻看起来。他的目光在符衷的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地翻了过去,再看到了符阳夏的名字。康斯坦丁垂首沉默了一阵,将文件合上后重新装入牛皮纸袋里,交给了秘书。不过他并未改变主意,仍旧回头对操作员说:“不必担心,就保持这个难度,如有必要还可以继续加大,听我的命令做事。记录是没有高峰的,总有一天要被后人打破。”

    *

    愈来愈强大的湍流把飞机抛上抛下,黑沉沉的天色下笼盖着同样黑沉沉的罩没地平线的乌云,今晚又将是个叫人毛骨悚然的夜晚。他们仿佛是在怒涌的大海上航行,迎着风暴启碇出航。符衷让飞机顺应气流的流势,逆风飞行让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为了让符衷集中注意力,季 坐在一旁沉默不语,风窗外不知打哪儿来的一缕缕云气仿佛正商量着如何破窗而入。

    可怕的沉默淹没了呼啸的风声、轰隆的发动机声、隐隐约约的雷声,打着补丁的飞机忽上忽下地穿云破雾,寒冬的夜折磨得飞机和人都疲惫不堪。天际线上则压着煤炭般的黑云,从那儿传来了震天撼地的雷声,就像造物主本人在天地初开时发出的那种威严的怒吼。

    一团暖气把飞机顶了上去,符衷连忙踏下平衡器,将机翼往下翻仄,同时往反方向俯冲,突破最低的一层流线进入安全区中。云堆被他抛到脑后,符衷往外看了一眼观察情况,发现漫山遍野的红松此时正像波浪一样耸动。天宇犷悍,一个光点都看不见,因此黑暗得以紧贴结实的风窗,兀立在那儿,睁着呆然不动的眼睛窥视驾驶舱里的人。

    异常的天象让符衷心里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转眼冒出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在这样天不应、地不灵的境地里,饶是最勇敢的探险家也会双股战栗、瑟瑟发抖!符衷让飞机平稳地滑行了一段距离,在这个空当里偷偷去看了季 几眼,以期从季 身上找到一种可以让自己无所畏惧的力量。

    耳机里听不到任何声音,莫洛斯的播报也销声匿迹了。厚重的云气很快地漂移,遮住了他的视线,好像一团团海浪彻夜在符衷头旁喧腾咆哮。飞机仪表盘上的气流分布图早已变成了一团乱麻,简直不能再以它为参考了。符衷注意到西北方有锋面推进,这是强大的北冰洋冷锋,超低温能把所及之处的山林全部冻硬。警报灯开始烁烁闪光,同时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声。

    此时距离莫斯科还有最后200公里,符衷甚至都能看到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只要再飞越两座山脉,他就能在考试结束前成功降落在莫斯科总局,那儿的机场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正想着,飞机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符衷立即让飞机侧倒,想避过一道泰山般的风墙。然而还没等飞机离开干扰区,风墙转瞬之间就欺压过来,霎时将本来就折断过一次的机翼扯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缝。“雪貂一号”因此被气流托举得高之又高,然后一边塌了下去,于是它只得跟着深深地往下坠落。符衷被固定在座椅上,飞机下落时舱内的压力越来越大,监护仪提醒他现在的体温上升到了37.3c。

    待飞机暂时平稳下来,它仍被困在漩涡中打转。季 好容易才从晕眩中缓过来,发出闷声的咳嗽,下落时的窒息感让他肺部剧烈扩张,面部很快就泛起灰色。季 在那短短的十几秒里又想到了非洲的战场,想起了他参与的最后一次大偷袭行动。任何一种坠落都会让季 心悸不已,有时候他在梦里梦见自己掉入了水中,然后他马上就会被吓醒过来。

    黑森森的穹窿发出訇訇作响的雷声,像是枪炮轰击时发出的闹腾,这种声音让季 不由自主地神经紧绷、浑身发硬,仿佛正身处弹泥横飞的战壕,而他马上就要发起一次冲锋。他睁大了双眼,警惕而惊恐地望向四周,双手紧紧拽着枪,想要躲开,但不知道自己想躲避的究竟是什么。热浪、烟雾和丛林,季 眼前飘起了紫色的薄烟,地道张开黑暗又邪恶的大口,紧接着有人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监考官。”符衷忽然轻声喊道,他察觉到了季 的异样,“您没事儿吧?别担心,我们很快就能冲出这片风区了。”

    季 竭力把恐惧感扫出脑际,然而事与愿违。他捏着手指忍住呕吐的不适感,扫视着风窗外黑洞洞、费力喧腾的云天,忽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导弹发射器:“哪儿的枪声?”

    符衷吓得连忙紧紧按住他的手,免得真的把导弹发射了出去。符衷知道季 在害怕什么了,忙扣住他的手指说:“没有枪声,长官,不要怕,只是在打雷。别怕,我们很安全,没有打仗。”

    “我听到有炮弹爆炸的轰隆声,有人在空中攻击我们吗?他们在哪里?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长官,真的没有。镇定下来,那是雷声,相信我好吗?”符衷急切地说道,几次扭头去注视着季 的眼睛,“我们还有最后不到200公里就该降落了,很快了,我们马上就降落!”

    季 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但还是觉得呼吸不足、肺腔空虚。他紧紧地闭上眼睛,松开了握住发射器的手指,一边摇着头说:“我以为又打起来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真叫人发疯!”

    符衷拉住他的手腕,在哄闹的警报中大声朝他说道:“只剩125公里了,很快的!等我飞过去就没事了,就结束了!”

    窗外狂暴的大风像个发疯的巨人,正怒气冲冲地踏着崇山峻岭呼啸而来。符衷甚至看到延伸几千公里的锋面气势汹汹、席卷万物,土地好像大洋那样深不见底,没有一块地方可供飞机停留。天地一色,浓稠的积雨云压在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几乎要把整个城市摧垮了。现在,“雪貂一号”的频闪灯和照明灯已湮没于黑天鹅绒似的夜色,处于无边黑暗里,处于寥廓广漠的天和地之中。

    飞机尾翼抖动得厉害,符衷顺着风势滑出漩涡,扎进狭流的同时他抛弃了第三个副油箱。季 稍稍镇静了些,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作一声。符衷问他:“长官,我们会被打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