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蝙蝠,几十万只蝙蝠声势浩大地充斥在这方永远黑暗的洞穴中,它们瞪着没有视力的、变异的眼睛嘶叫着从符衷身边绕过,丑陋的牙齿和面部充满了惊恐和兴奋。

    符衷在这声浪的攻击中捂住两边的收音器,合上玻璃头盔保护面部,快速从廊道上通过。蝙蝠群的阻拦让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有些蝙蝠挂在符衷衣服上,用獠牙啃咬头盔。

    爆炸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根本分不清来源到底是哪里,只觉得周围都在崩塌、崩塌,整个世界都在受到轰炸。脚下的廊道剧烈地摇晃着,符衷站不稳身子,几次要摔下去,他拼命保持平衡。

    铺砌着黑白双翼的平台终于在此时彻底倒塌,撞在崖壁上,碎裂成几瓣。两尊神像再也绷不住威严的脸庞,全都裂开之后垮塌,羽蛇神的羽毛散落于废墟之中。

    山花跑在前面,廊道已经开始倾斜,下方的支撑柱已经断掉了好几根。高速奔跑了几百米之后终于看到了尽头,尽头有一堵墙,高处隐没在不可见的地方。山花率先到达终点,此时廊道已经倾斜得厉害,他奋力纵身一跃跳上石台。回转身之后山花发现符衷已经随着垮塌的廊道往下滑落,他还在拼命向前奔跑,伸着手,企图抓住时间的衣袖。

    “拽住绳子!符衷!”山花在滚石的洪流中拆下身上的钢丝绳抛下去。

    与此同时廊桥已经失去了任何支撑力,整个往下坠落,符衷的脚下也再无任何支撑点。他整个人悬空,狠狠在一块落石上借力,弹跳之后正好抓住抛过来的绳子,一下勒进他的手套里。

    他像流星一样荡开去,蜷起身子用侧面迎接石壁的冲撞。头部尽管极力保护还是受到了冲击,强烈的晕眩感让他恐慌,头盔侧面的收音器被砸碎了,玻璃上出现裂痕。喘了两口气,扯掉抱着他头盔啃咬的蝙蝠,再把被砸烂的蝙蝠尸体踹下去。他拉紧钢丝绳,蹬着石壁迅速往上转移,山花把手递给他,符衷紧紧握住那只手,翻身攀上石台边缘。

    石台相对稳定,他们站在边上回望了一眼,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一切都在往下面的深渊坠落,深不见底,也听不到回声。只有那只头骨还孤零零地悬吊着,被铁链牢牢锁住,晃晃悠悠地吊在深渊上方。铁链深深钎进土层,不知延伸到哪里。

    符衷忽然想起那口井下面也有一条铁链,一直延伸到水底下,另一条埋没在土层里。这会是一条铁链吗?巨蛇的头骨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巨鹰用铁链组成的鬼脸又代表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他会思考很久,他也一定会活到真相揭露的那一天。

    “刚才信号突然有点好转,你知道我听见的最后一声是什么吗?”符衷说。

    “是什么?”

    “......撤退。”符衷盯着下方,衣服上有蝙蝠的残血,“指挥官命令地面上所有人撤退。”

    山花抬头看看,但他看不到什么具体的东西:“上面一定也遭到了破坏,他们才会紧急撤离。为什么地道里突然有炸弹爆炸,来的时候不是都已经毁掉了吗?”

    “我不知道,也许这是一个陷阱。”符衷说,他重新抬起眼睛,睫毛让他的眼睛轮廓分明,“我们必须要到地面上去。这里肯定有出口。”

    “跟着蝙蝠的方向走,动物比人类灵敏,它们能在这里生存,必定知道哪里可以逃命。”

    符衷点点头,脚下大地的震动稍微减缓了些。他的背部剧痛无比,刚才头部又受到重击,脑仁震荡。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检查好身上的装备,尤其是收集来的样品。确认无误后决定沿着蝙蝠离开的方向走,他们没有探测器,也没有定位,与外界通讯完全中断,万事都得靠自己。

    转身的时候符衷注意到旁边的岩石,形状有些奇怪,他退后一步调大光圈照亮那一块地方,竟然又是一个端坐在老树桩上的石雕。符衷照亮石雕的脸,才发现是一张巨大的羊脸,眯缝着眼睛,似眠又似醒,头上的角往两边扭曲。

    羊头人身,长着巨大的生/殖/器,腰间别着短笛,这是斯拉夫神话中的山林之神 博列维特。

    博列维特坐在老树桩上,正面面对着廊桥,两手交叠放在腹下,手心中捧着一颗头骨。符衷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巨蛇的头骨,同样拴着铁链,沿着石壁延伸出去。

    第165章 陟彼高冈

    “博列维特。”符衷说出神的名字,神坐在那里,面容安定,身上缠着柳条和榛枝。就像坐在秋天的山林中,眺望远方收获的田野,松鼠在他头顶游荡,浆果落在他脚边。

    山花走过去和他站在一处,符衷用电灯照亮神像手中捧着的那颗头骨,光晕所及之处呈现一种戈壁的沙色。塑造神像用的岩石是淡黄色的,与周围一片黑色大有不同,它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这是斯拉夫神话中的山林之神。”山花说,他上下审视,往旁边挪一步躲避上面掉下来的落石,“为什么要在这里修一座这样的神像?我不明白,之前是玛雅,现在是斯拉夫。”

    符衷仰望着博列维特胸前挂着的一串松针和莓果,他点着脚尖思考,说:“魏首长还记得吗,耿殊明教授和他的学生们声称在森林里看到了博列维特的真身,就坐在老树桩上。”

    山花重新调试了一遍通讯器,仍然没有搜索到信号,有时候接收到一段频率,但转瞬就断开了。他有些沮丧,把枪抵在腰间,说:“神话成真了,还是说这座石像成真了?”

    “不,”符衷摇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过神像,上翘而清晰的睫毛让他看起来有点冷硬,“排除真的有神存在,你再想想,还会有什么可能让耿殊明等人看到山林之神?”

    忽然又传来一声爆炸,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一朵烟花一样炸开,倏尔就消失殆尽。地震还在继续,头顶的滚石如野马在草原上冲撞,神像旁的石壁出现了裂痕。

    山花看看周围,意识到情况紧急,地震一阵接一阵,估计还只是前奏,真正的大地震还在来的路上。他催促符衷快点离开这里,符衷忽然转过头对他说:“空间折叠,没有什么神仙显灵,这只是空间折叠的效果。时空被一种外力挤压着然后弯曲,两地之间的距离就会缩短,这尊神像就是这样被搬运过去的,出现在耿殊明面前。”

    “这里没有什么神仙,世上没有神仙。就像你说的,上帝在人间。这些神像也是人为建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人类的手笔。”山花抬臂指了一圈周围的证据,“我们得离开这里了,在更大的地震到来之前。玛雅神话的两尊神像已经倒塌了,下一个就是博列维特。我们得离开,找到出口。”

    “我知道,魏首长,我知道。”符衷听见系统里传来提示音,提醒他头盔受损尽快修复,他找出胶带扯断之后封住裂隙,才让提示音住了嘴,“但是你看看这颗头骨,是巨蛇丢失的头骨,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把它们运到了这里来?还剩下一颗没有出现,它又在那里?”

    山花看符衷用照相机拍摄神像的照片,说:“我们会找到的,也许它就在下一个神的手里。我们也会找到真相,到底是真的有神明在和我们捉迷藏,还是有人在故意装神弄鬼。”

    轰隆一声巨响,顶上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突然俯冲直下,坚实厚重的山体霎时被劈裂成两半,正在缓缓往两边倒去。符衷抬眼看到越来越危急的形势,他绕开碎石跑到神像脚边,用构象仪复制了神像的外部结构,作为资料保存在核心存储器中。构象刚保存完毕,符衷没来得及离开,忽然有巨大的石梁从顶上呼啸着落下,正好砸中神像的头部。

    博列维特头上盘曲的鹿角刹那被石梁砸断,笔直地摔落下来,砸在地上飞溅出去,山花猛地往旁边扑倒躲避才避免被鹿角刺穿。他朝符衷吼了一句,提着枪狂奔到神像背后,那里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山花用手电照向前方,东北方向有一条类似栈道的石路,悬空飞起,险峻异常,拐了个弯通往另一个方向,被山体挡住了。

    “前方有路,符衷,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东北方向,测距65米,快点儿!”山花在各种巨石相互撞击的吼叫声中咆哮,他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石头的吼叫。

    符衷把构象仪收进盒子,正要跳下神像的膝盖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在混乱的声音听到清晰的狗吠声,就在身边响起。他猛地回头,看到神像手心捧着的巨蛇头骨下面,从黑暗中钻出一个活物,朝着符衷拼命吠叫。灯光打过去,符衷才发现那是一只狼犬,身材高大,也许刚成年,但神色威武。

    忽然一晃神,符衷在那一瞬间停住了脚步,他恍惚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像一汪泉水,忽然从心底涌出,在喷薄而出的蒸汽中化作一道彩虹。上方再次压下一阵气流,他猛地抬头,神像的头已经被砸断,睡着了似的就朝着巨蛇头骨落下来,狼犬正好处在下方。

    “跑啊,亲爱的,你为什么不逃?”

    符衷在恐怖的石块崩裂声中轻轻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谁的心灵。这声音就像背诵情诗一样温柔,淡蓝的炊烟似的,飘在绿松玉色的天空下方。

    符衷在那时折返身子朝狼犬跑过去,冲破迷蒙的尘土助跑弹跳,在山羊脑袋砸碎巨蛇头骨之前撞倒狼犬,抱住它,借助惯性向前翻滚之后沿着神像边缘坠落,背部和肩胛骨因此而遭受了重击。

    他接连翻滚了好几次,然后才从侧面摔下去,就在他抱住狼犬翻出去的一瞬间,巨蛇的头骨在巨石的碾压下化作了齑粉,而他也受到了强烈冲击,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抛向空中。

    符衷落地之后听见左边肋骨断裂的声音,他能明显感觉到后背肿了半边,疼痛冲入他脑海,后脑撞在了石壁上,脑中嗡嗡作响。

    他没有过多停留,忍住疼痛松开怀里的狼狗之后撑着手肘站起身,拖起旁边沉重的机枪。符衷看了眼旁边安然无恙的狗,忽然笑了,他伸手摸了摸狗的头:“逃吧。”

    逃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山花背抵着一块突出的岩石,转身看见符衷从阴影中跳下来,朝他挥手示意,比了一个撤离的手势。山花和他一前一后奔向东北方的石头栈道,在路上忽然从后面追上一条狼狗,狂吠着冲到他们前面去,回头一边朝他们吠叫,一边往前面奔跑。

    “哪来的狗?”山花咆哮着问符衷,在这种情况下不咆哮根本听不清人说话,“那是狗还是其他的东西?”

    “是狼狗,一直躲在神像上。我刚才救了它一命......这么说不太准确,但差不多就是这样。”符衷回答,撑着石块抬腿跨越,“它现在应该是在给我们引路,狼狗是很聪明动物,也许它知道出口在哪里。”

    一条狗引发了山花一堆问题堆在脑子里,但现在是生死关头,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他们进入悬空栈道,在浩无边际的一整片黑暗中,只有他们头上的照明灯忽明忽灭,如风暴中的孤舟。

    狼狗奔跑的速度很快,它不时发出吠叫提醒符衷和山花。整条栈道随着地震颤抖,再过一阵子它就将垮塌。他们一直在向前逃,不知道终点,就好像时间就在前面,得要追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