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和他们每个人赛跑,在这个时候,符衷就能清晰地听见时间的脚步声,从身后追赶上来,再不远不近地悬在前面。符衷忽然想起那只拉磨的驴子,为了吃到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不得不拉着沉重的磨子一圈一圈地徘徊,走着走着把自己走得筋疲力尽了,胡萝卜却还在它前头。

    谁是胡萝卜,谁又是那只拉磨的驴子?谁是有夜视能力的狗,谁又是亡灵跟在它身后?

    符衷看到前面远远地一个奔跑跳跃的身影,狼狗灵敏的身躯和机警的耳朵让它在黑暗中畅行无阻。渐渐地,身边看不到底的黑暗中飘起浓厚的白雾,像是从地下涌起,翻滚着爬上来。

    前面传来清晰可闻的流水声,符衷能想象一条瀑布从高处挂下,砸进底下的深潭中。其声轰隆如雷霆,在荒芜的地下氤氲出风暴之前铅灰的色彩。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硫磺味,翻滚起来的雾气包裹住灯光,朦朦胧胧,带着点温温的热度。

    *

    地面上的爆炸还没结束,井下通道中的炸弹把地表炸塌了一块,陷下去,十几秒钟过后一股强劲的水流冲出地表,发出激烈的爆炸声,冲上天空有五六十米,所到之处皮毛尽失。

    季 被身后水流喷出时带来的强烈冲击力震得趔趄了一下身子,扑倒在地后沿着一个缓坡滚下去,滚进下方被炸烂的土坑里。小规模的爆炸还在身边不断发生,地下不知道埋藏着多少这样的炸弹。漫天的烟尘几乎已经完全遮挡了太阳,再加上突然漂移过来的厚重云层,天色霎时变得昏暗,整片山林都在风中狂笑,时而瑟瑟发抖。

    空中的飞机拉着警报,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去,强光灯照射下来,巨大的光圈在森林里搜寻。耳机里传来飞行员紧急呼叫的声音,季 站起身后发觉右小腿发麻发的厉害,他爬出坑后踉跄了几步,光圈正好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身上全是尘土和脏乱的草叶树枝,偶尔会有花瓣,山海棠或者山楂树,说不出名字。季 对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喊话,飞行员在一片灰蒙的扫描地图上发现了他,降低高度之后放下绳索,季 一边高速奔跑,一边要寻找最佳落脚点,好避开地下炸弹的袭击。他的小腿肌肉撕裂了,本来是发麻,现在已经是痛得直往骨髓里钻,再从骨头上长出一根根钢针,深深扎进身体里。

    滚下缓坡的时候身体撞到了岩石,有一根腿筋没有正过来。后腰正中坑底散落的怪石,右侧盆骨直接被轧断。右小臂落地时遭到重压,关节处出现移位,拿枪都拿不稳。季 在奔跑时顺手给自己接好了脱臼的骨头,盆骨断裂让他每跑一步都要忍受直击心脏的疼痛,他像在刀尖上行走,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飞机就在前面咫尺之遥。

    在飞行员所看不到的远处,海港建筑群中的某一处高楼上,防空炮狭长的炮管小小地转了一个方向,正在调整打击角度。在观测目镜中,掩盖在烟尘后面的飞机正好在十字中心。

    “开火。”唐霁站在目镜前,脚下踩着防空炮的支撑柱,用冷淡的声音命令坐在下方的宋尘。他盯着目镜中的情况,余光瞥见宋尘熟练地填弹,然后炮口剧烈一震,一枚高爆弹呼啸而出。

    高爆弹拖着长长的尾烟,弹头闪烁着红光,那是它的隐形装置在发挥效力。炮弹飞越海滩和树林只用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出现在星河的雷达屏幕上,就击中了正悬停于树冠上方的飞机。

    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高爆弹正中飞机机身。季 刚拽住救援绳索,忽然就被扑面而来一阵罡风吹得侧倒,紧接着头顶一声巨响,滚滚浓烟混合着烈性炸药盖下来,火药洒在季 身上,密密麻麻地在植物叶片上铺了一层。天空中闪过明亮的火光,然后在昏暗的天色中暗下去,燃烧的碎片雨点一样洒下来,点燃了树木。叶片上全是火药粉,遇火即燃,像下了一场带火的暴雨。大风助火,顷刻便熊熊燃烧,形成一个包围圈。

    与此同时地下一枚炸弹突然发出轰响,爆炸地点正好就在季 旁边几十厘米处,他松开手里的绳索往旁边飞扑,但还是慢了一秒。他被爆炸冲击波震开,重重地砸下去,飞溅的钢铁碎片从他身上刮过,防弹背心当场爆裂,身上的衣服瞬间起火。

    季 滚落在旁边一处洼地,他的额角撞到石头,汩汩的鲜血一下涌出来,半张脸全都染上了血色。身上由于覆盖有火药粉末,极易燃,此时侧面已经燃烧起来,很快就要覆盖全身。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右腿下方传来剧痛,强烈的灼烧感让他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季 曲起膝盖发出痛苦的呐喊,声音淹没在山呼海啸的爆炸和狂风声中,像清晨的白雾,又像八万里银河。

    小腿被炸伤了,血肉被炙烤得焦黑,裸露在空气中,骨头暴露在外,从中断开,尖锐的断面戳出了肌肉,并散发着焦油和血腥味。受伤面积极大,几乎蔓延到大腿中部,脚踝骨折。季 抬起上半身,看到血流不止的右腿,喉咙里漏出低声呜咽。

    模糊的目光越过高耸的树冠,飞机爆炸之后的余烟和残骸烟花一样在落,那枚断送他所有希望的炮弹来自西北方。一小片蓝色的天空突然出现在烟尘背后,滴着水,犹如他所看见的雪山下蓝得透明的湖泊。那片湖泊,他在孩提时见过,就在家乡,就在大兴安岭的深山中,就在父亲手中那一缕淡色的烟雾里。

    有关父亲的记忆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难以捉摸,童年和少年一并随着年岁的增长而逝去。时间在多年后随着一阵晚风兜转回来寻找故人,它发现自己一直被遗忘在尘埃背后。季 想不起自己父亲的样子,想不起少年时的自己的样子,也想不起父亲离开之后就没有回来的那一天又是什么样子。他一直向前追赶时间,跑得太快了,把许多东西都忘在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在与时间无穷无尽的赛跑中,除了不断分崩离析的事物,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被疼得反射性涌出泪水,混着脸上的血迹流下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冲刷掉他一片空白的过去,冲刷掉他现在所经历的痛苦。身上还在起火,他用唐刀刮开衣服裂隙,狠狠地在地上扑打了几下才把火灭掉。

    背部再次烧伤,把原先那些疤痕也一并烧掉。季 撑住地面,爬到另一边去拿起对讲机,用嘶哑的嗓音命令星河:“定点打击地面目标,西北方向。允许导弹发射,摧毁敌方地对空系统。”

    他环顾四周,熊熊的烈火正朝着自己围拢过来,空气中散发着枝叶燃烧的噼啪声。大风用它的尾巴肆意抽打山林,强烈震感引起了山体滑坡,远方的海水不安地躁动,犹如猛兽困于笼中。

    季 简单地用衣服碎布包扎了腿上的伤口,用唐刀劈下一块木板绑在小腿处,撑着手里的机枪站起身。他半身已经失去知觉,只能凭借本能挪动双腿,有了木板支撑,走起来相对容易。

    他面对着火墙,身子都站不直,得依靠机枪借力。四周全都被火海封住,火势正顺在风往西北方蔓延。烟尘冲天而起,很快覆盖在港口和建筑群上空,蒙蒙的,如三月柳絮纷飞。

    火光照亮了季 的脑海,那些深埋于心底的恐惧又被放了出来,午夜的噩梦缠绕在他脖子上,勒得他几欲窒息。季 大口喘气,吸入的都是烟雾,口腔和喉咙里全是血。

    他弓起背,眼球震颤,心悸使他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符衷不在他身边,他在地下,在很远的地方。这次不会有人抱着他轻声喊宝贝,也不会有人在耳边背诵普希金的情诗。

    火圈又缩小了一点,季 拖着枪挪动几步,他艰难地摘掉右手手套,抬起手指,细长而瘦的无名指上戴着钢铁指环。指环很干净,仍然在火焰中闪光,季 一直都戴着它。

    “时间,会记得我们。”季 喘着气说,他让自己平静下来,亲吻了一下指环,然后重新把手套戴上,“我现在很想你,就现在,特别想。”

    浑浊的尘土中,只有他的这个吻干净而淡然,如秋天收获之后的田野,平静地陈列于的绵亘雪山下方。季 站直身子,重新提起机枪,他看了看,是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

    火墙背后有一个上行坡地,形成一个略高的 望台,穿过火线之后沿着横风方向爬上去,应该可以望到远处的建筑群。底下的炸弹基本已经爆炸完毕,高处暂时安全。季 分析好路线,他把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包裹起来,戴上目镜保护眼睛,心脏在剧烈跳动,胸腔都要炸裂似的,那是恐惧在膨胀。

    他再次冲入火海,他明白自己得活命,得继续远征,一如他当初远征而来。就在他起跑的那一瞬间,仿佛心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被抛在脑后,撕扯着,发出绝望的吼声。

    “星河,我需要建筑群地图,还有敌方布防图。”季 踏过滚烫的火墙,当他从一片耀眼的火光中冲出来的时候,犹如太阳驾着长车,“需要一位医护人员,定位以我最后发送为准。”

    他摔倒在地上,翻滚身子压灭身上的火,站起来之后继续朝着高地前进。山火尚且在低处徘徊,风速过大让它来不及往上爬就被吹到了西北方去。季 背着枪和刀,扶着树干在错杂的灌木丛和零星小火中穿行,他右腿重伤,绑着木板,跑起来很受限制。他褪掉身上一些碍事衣物,只留了弹匣和一些必需品,以减轻身上的重量。

    “定位完成,导弹已发射。”星河没有起伏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季 看看星河传送过来的地图,一枚导弹垂直发射后直奔西北方去,在目标定点上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击中目标,摧毁地对空炮塔。请求下一步指示。”

    “搜索建筑群中活着的人类,并确认身份信息。定位锁死。准备热追踪导弹和子弹路径预设。所有载人飞行器联合,防护罩开启。所有系统进入战斗模式,打开所有武器使用权限。非战斗人员远离前线,安顿好伤员。”季 在攀登过程中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星河一一完成,等空中浮起一座钢铁堡垒时,季 终于到达高地顶部。

    他匍匐在灌木丛后面,藏在阴影中,用枝叶遮挡自己。发送定位之后他把巴雷特架起,砍下树枝和草叶覆盖在上面,侧头瞄准倍镜,旁边支撑着微型屏幕,星河在传送影像。

    星河能够在五公里外迅速确认一个人的身份信息,即使那个人正混在早高峰的巨大人流中并且遮挡全脸。季 看到图片传过来,放大之后在一幢塔楼的窗户口看到模糊的人影。

    他调整瞄准镜,枪口微移,对准了塔楼。在楼房的连接处和窗户口看到有人在奔跑,距离被摧毁的炮塔不远。季 静静地藏在灌木丛后面,枪管的位置随着目标人影移动,他呼吸平稳。

    地震还在继续,远方的冰川在震动中断裂,冰架分离之后垮塌。山下,火海遮挡了视线,正在往更远处挺进,大海在狂风和地震共同夹击下翻滚着狂怒的浪潮。天上云层黝黑。

    风暴快来了。

    季 凝神盯紧镜中的人影,尽管周围一片凄凉的灾难之景,天空沉重地垂着悲哀的头颅。他看到了两个人,同时星河的身份确认信息传来,一个人没查到资料,另外一个叫宋尘,来自时间局哈尔滨分局,实习生,还没转正。

    季 咬着下嘴唇,绷紧嘴角,他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继续拉近距离后他辨认出两个人的样貌,一个身材瘦小点的面容极其清晰,而另外一个总也看不清楚,一晃而过,模模糊糊。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两个人奔跑的速度、风速、风向、湿度、震级、射程、子弹速度和阻力。数字在他脑中飞快地运算,季 庆幸自己还清醒着。风速过大,子弹射出之后势必受到影响,他必须预测出两人逃亡的路径,并提前设置好弹道。

    “你是谁?你要去哪里?”季 看着准镜中的人影缓缓开口,他眉目舒展,脸上的污血让他冷得像一杆枪。

    两人进入另一座塔楼,能从四方的小窗子旁经过。季 预测了几次之后初步判断出他们的路线特点,调整细微的角度锁定一处节点,他紧紧盯住小窗,一动不动。

    手指慢慢扣紧扳机,风声在耳边哭叫,此时他的心情却无比宁静,犹如午睡刚起,站在窗前眺望远山。季 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每一个气体分子都清晰可闻。

    “复仇,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他轻声说,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等人影进入下一层窗户口的一瞬间,季 猛地扣下扳机,巴雷特出枪,一声枪响响彻火海。子弹呼啸着冲出枪管,根据季 预设的弹道飞行,冲破大风和尘埃,几秒钟后正中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