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他了,很想。

    但这种想念落至笔端,又都变了味道。

    此时, 本也就不该儿女情长, 他深陷水深火热之间,不该为了她牵绊住脚步。

    她定定神, 娟秀簪花小楷重新落到纸张上,朝中大臣的名字相继出现, 朝堂上一个个笑面虎皮下的阴沉油滑心思都尽数陈列。

    这天底下,又有哪个男人不好色不偷腥,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 更是常年累月留返青楼, 毫不节制。

    毕竟家里的端庄贤淑的妻房,偶尔还是比不上外面放荡妖媚的风尘女子。

    滋味是不一样的。荤素搭配,日子才更有滋味。

    她最初来汴梁选择栖身于青楼便是看中了这点,再高的警惕性,在美女美酒面前都会把持不住。

    在此地, 能将这些探听来的消息,或是酒醉胡说,或是酒后吐真言,一一说与何行时听,也算是帮了他的忙。

    不掺杂自己感情的信,很快便写好,她寻了信封,细致封好。

    他们信件往来频繁,多是雍勤王亲自来取,亲自去送。

    她苦笑,其实信中有价值的信息再多,也本不该劳烦雍勤王亲自做这种事,说到底,不过是借着王爷的口,来互相探知彼此此时是否安好。

    王爷待他们有恩。

    不嫌劳碌,倒真的风雨无阻做成了最准时的信鸽子。

    只是,信鸽子形单影只也着实可怜,风雨中有个伴,也好叫鸽子不要日日没着落。

    因而,她帮助云雾初找了孙戎乘。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因久坐而出的折痕,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一对男女。

    那女人哭哭啼啼,求她,“十里姑娘,这事儿您不能不管啊,这可都是您一手包办的。今个儿被雍勤王爷的手下瞧见我俩,我怕王爷不放过我们。您也是知道的,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现在才得以厮守。实在是怕啊。”

    苏十里美眸一转,神色不变,不理会这女人,声音发冷,“事情是我一手操办的没错,但其中的利害,先前我也与你们都交代清楚了。如今孙公子借了云丞相的东风入了翰林院,也顺利得了银钱给你赎了身,好处你们都得了,风险却一丁点儿都不肯承担。”

    她讽刺出声,“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那女子被呵斥的不敢再出声,孙戎乘只得作揖,“苏姑娘说的没错,本也是我该受着的。今日前来,只是希望姑娘指点迷津,今后丞相府还去不去?王爷已经派人盯着了,昨日还亲自去翰林院瞧了我一眼,这般虎视眈眈,实在是心惊肉跳。”

    苏十里正要再出声,便只听窗边哗哗作响,一只手从半开的窗户缝隙中伸出,奈何缝隙实在是小,他手伸了一半,小臂便就卡住了,“苏姑娘,苏姑娘,帮帮忙。”

    声音带着三分稚气,刚到变声期的声音嘶哑如鸭子。

    苏十里听出是谁,顾不得再与他们交谈,快步上前,双手一抬,将窗户打开,“昭成,王爷今日怎么来了?”

    昭成眼睛亮亮的,蹭了一下脸上的灰,从全开的窗户中跳入,“王爷没来,他叫我过来支会您一声。”

    苏十里看他衣服上沾的满身土,伸手拿了湿帕子叫他擦擦,昭成一脑门汗,见状也不见外,解释道:“哎,姑娘别提了,王爷带着我趴屋顶去看那孙公子与他的小情人亲亲我我,但我怕高,要不是任成哥,我怕是都下不来了。身上沾上的都是瓦片上的灰。”

    他性子大大咧咧,红红火火,等话说完,才发现这屋里的气氛陡然变了,后知后觉才看见屋里还有别人,定睛再一细看,那并排坐着的可不就是今日在屋顶上偷看的那一对。

    顿时,从脖子到脸颊都红了起来。

    这比背后说坏话,被人当场抓获还要命。

    他很是尴尬,“孙……孙公子,真是好巧。”

    孙戎乘更是无措,声音发抖,“白日那事,王爷也看到了?”

    昭成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了句,“嗯,说起来,还是王爷带着我去的。”

    话音还未落,孙戎乘就觉得冷汗直流,徐胥野在外的恶名可是给不少人留下惧怕的阴影,他也不能幸免。

    他今日所作所为,落在王爷眼里,可不就是,不自量力跟他抢女人,得了老丈人青眼,还在外面花天酒地。

    他一阵瑟缩,望向苏十里,面色很难看,“苏姑娘,我该如何是好?”

    苏十里看着昭成,觉得蹊跷,既然都看到了,那为何还让孙戎乘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照着徐胥野的脾气,该是忍不住出手的,心中疑惑成团,问道:“王爷叫你支会我什么?”

    昭成回忆着徐胥野的语气,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十里啊,差不多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揍他了。赶紧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昭成叉着腰,学着徐胥野惫懒的站姿,“你的心思也是真歹毒,要不得人们都说最毒妇人心,直接给本王造个情敌来气我,气死我,谁给你们俩传信啊。哼!这年头不要你半两银子的信鸽子这么好找吗?”

    昭成那一声“哼”学的很有灵魂,从鼻端溢出来,上挑的音,上斜的眼角,满不在乎又咬牙切齿,无可奈何又暗中发笑。

    总归是,又好气又好笑。

    苏十里撇嘴,“哟”了一声,“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王爷稍微调查了一下孙公子的身份,就水落石出了。王爷睿智,您不会不知道。哪能那么轻易糊弄呢。”昭成夸赞起自家王爷来毫不吝啬口水。

    苏十里勾起唇角,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雾初做的也知道了?”

    昭成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

    苏十里慢条斯理的叹气,用手扶住窗台,柔软的腰身靠了上去,忍不出要讽刺那个嘴硬了好久的男人,“知道了也会装不知道的吧。王爷八成还在庆幸,他怕是巴不得雾初多在他身上用些心思。”

    “说我毒,他小梨花更毒啊。”

    孙戎乘是个精的,当即跪下,磕头请辞,“多谢王爷宽宏大量,不跟小人计较。”

    昭成躲了躲他这叩首的动作,连连摆手,“孙公子,按理说今个儿还得多谢你,我听说,王爷在云丞相那边的攻破行进的十分顺利。”

    ……

    要说顺利,是真的极其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