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卿看了一眼这位当朝皇帝,给她第一印象便是儒雅,看起来还不及弱冠。对于姜如姬重重逾越,他只是隐忍与退让,似乎已成习惯。

    墨卿百无聊赖拨弄着小酒盏,兴致缺缺。

    一群废物点心,她可没兴趣在这干坐着。就如今这个朝廷,实在是令人生不出半分期望。

    于是,她看向了扶苏。

    他对姜如姬格外投来的目光恍若不觉,依旧从容。

    真正的帝皇应当是不动声色,运筹帷幄,心中自有沟壑与鸿图的。扶苏不可能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姜如姬与在朝中任职的几位皇室嫡系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场面话后,话头就引到了扶苏身上。

    “许久未见霁王了,不知身体可有好些?”姜如姬朝他略略一笑,看起来对扶苏的身体很是上心。

    闻言,扶苏露出浅淡笑意,笑道:“劳太后挂念,好些了。”

    “那哀家就放心了。”顿了顿,她目光在墨卿身上停了一停,忽然道,“竟不知霁王府上何时喜添一位小郡主?”

    “不过是家事,便一切从简操办了。”

    扶苏言外之意明显,婚嫁生子皆是他自家之事,与盛京皇族皆无关。

    听了这话,殿中有不少人心中都有了各自思量。霁王与太后素来不和,只是他们都没料到,这一次率先发难的竟是霁王。

    姜如姬眉尖一挑,漫不经心抚着琉璃护甲,声音亦是不咸不淡的:“这是自然,但贺礼可少不得,一会哀家差人送到你府上。你身子不好,添丁之喜,还是要庆贺一番。”

    墨卿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啧啧,这分明是在说扶苏身子弱,意指他可能也就只有一个女儿了。

    这位太后别的不说,眼瞎倒是一等一的好,昨夜从她派出的杀手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人,身子弱?

    不等扶苏客套谢恩,她就接着说了下去:“不过,霁王好大场面,为哀家贺寿还带了军营过来,真是让哀家好生意外了一番。”

    众人耳朵一竖,心中都是一震。

    来了!太后果然不会揭过这件事。

    只见扶苏起身行了一礼,微微一笑后,语气客气到生出了几分虚伪:“近日东瀛作乱,臣忧心贼人坏太后寿宴,故带军营前来相助。”

    众人的眼皮不约而同一抽。这、这个理由!这个借口未免也太牵强了!简直是随口找来的借口一般。

    长而尖的琉璃护甲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桌案,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众人心上。姜如姬冷淡瞥他一眼,声音疏离不含情绪波澜:“哦?霁王这是在说盛京驻军实力不济,区区东瀛小贼也收拾不了,需要劳得霁王大驾,将江南大军也给带过来?”

    说到最后,姜如姬已是直直逼视着他,太后的威仪一览无余,目光锐利,沉沉朝他压了过去。

    扶苏从容回望,眼底幽幽不见其他,他略略一笑,不紧不慢道:“臣并无此意。盛京大军威名在外,军中无极卫更是顶尖。臣只是为保万无一失。”

    无极卫!他竟敢提!

    她倾尽心血养的两百精锐,险些被他全军覆没,他竟还敢提!

    作者有话要说:  扶苏:我就是还敢提,皮这一下非常开心

    ☆、二十七章

    殿中忽然极静。

    琉璃护甲断为两截,昭示了姜如姬如今的心情。

    不少人悄悄抬眼看去,只见太后虽维持了面上的平静,但折断的护甲与眼中隐约的怒火足以让他们猜出些什么。

    “霁王倒是了解得很。”姜如姬声音淡漠,嗤笑了一声后漠然道,“今日为诸位亲王接风洗尘的日子,便不谈这些扫兴事。”

    看来是要强行结束这个话题了。众人心知肚明,却也纷纷附和,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遗忘了方才那番针锋相对,绵里藏针的对话。

    扶苏重新落座,执起酒杯自斟自饮了一杯。不经意间一抬眸,正好对上姜如姬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

    然后,扶苏浅淡一笑,遥遥举杯。

    姜如姬的另一支护甲也折断了。她目光阴鸷盯着扶苏,眼中带着一丝讥诮与恶意。

    直到宴席散去,气氛依旧是其乐融融,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明日是太后寿辰,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早已挂上崭新宫灯。

    宫内马车禁行,扶苏牵着墨卿走在通往宫门的长长宫道上。

    高耸的宫墙,琉璃瓦泛着幽幽冷光,抬眼往去,偌大的苍穹便凝成了狭窄一线,逼仄而压抑。

    秋风卷过,宫道仿佛永不见尽头。

    “我不喜欢这里。”墨卿看着漫长的宫道,仰头看着扶苏,神情十分平静,“你喜欢吗?”

    扶苏看着她,微微摇头。

    他也不喜欢,在他眼中,皇宫冷而脏,藏着整个皇朝最深的龃龉,宫中之人更是无情。

    “但总是要来的。”

    他凝视着漫长宫道,声音沉静似水,淡然中含着三分凌然。

    于是墨卿笑了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