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玉磬平静地颔首,没多说什么,其实心里怕得很,她命人去唤她娘家嫂子,她想着,娘家嫂子定是知道什么吧。

    不过派出去的人却回来了,说皇子府外面如今是有兵马把守,已经不让随便进出了。

    这种事倒不是头一次了,顾玉磬到底深吸口气,淡淡地说:“那就算了。”

    当晚,她做了梦,梦到了上辈子,她死了,飘荡在皇子府上空,看着那些人匆忙地进出,也看着黄贵妃提起萧湛初的续弦,她茫然地望着家门前那条路,盼着萧湛初回来。

    便是化作鬼,她也不能烟消云散了,想等他回来啊。

    她要给她绣一个什么东西,尽管她已经忘记要绣什么了,但她记得,她是要给她绣一个什么东西的。

    那样东西很重要。

    她听到了马蹄声响,看到那个骑马的他,狂风夹裹着他的墨发,扑打在他的脸上,她拼命地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想看清楚他是不是难过了。

    但是眼前一片白茫茫,她竟然看不清。

    她拼尽全力凑过去,可是一种神秘的力量拉扯着她,她只能眼睁睁地距离他越来越远了。

    顾玉磬陡然从梦中惊醒,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和丫鬟全都围了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大口地喘气,寒冬腊月的夜里,脸上身上竟全都是汗。

    身边丫鬟都吓坏了,说是要去叫御医,顾玉磬却摇头,说自己没事。

    她确实没事,她就是担心罢了。

    当下叫来了温水,略擦拭了身子,重新换了衣衫被褥躺下,她睡不着,便胡思乱想着朝堂上的事,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来得又快又急。

    她大惊,猛地坐起来。

    很快,那脚步声到了院门前,说话的却是王管家。

    王管家虽是家里的管家,但轻易并不会到顾玉磬这边的正院,更不要说这个时候了。

    他自然是被挡下了,顾玉磬听着,便让人叫他进来。

    丫鬟手忙脚乱地落下了帷幕,并拉了屏风,王管家便被请了进来。

    这王管家进来后,噗通一声跪在那里。

    顾玉磬听得这声噗通,心狠狠一矬,想着这是出事了吗?

    王管家开口却是道:“娘娘,宫里头来消息了,你这里得提前准备下,这两日要进宫了。”

    这句话,入了顾玉磬的耳,在顾玉磬脑中停留了片刻,她才慢慢地明白其中的意思。

    无法置信的狂喜涌上心头,她眼中泛热,紧声问道;“可曾说别的?”

    王管家强压着激动:“说让娘娘安心,不必挂念。”

    顾玉磬闭上眼睛,深吸口气,默了好一会,才点头,让王管家退出去。

    有这两句,她明白了,这是事情成了。

    她的年轻小郎君,终究不曾出什么纰漏,一切都好,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宫里头的丧钟,悠长遥远,足足三万下,仿佛没有尽头。

    坐在床上的顾玉磬被扶着下了榻,跪下,面对着宫门方向磕了头。

    圣人驾崩了,她想着他之前的种种,她并不知道他在大昭历史上算不算一个好皇帝,更不知道他在朝堂上是不是一个明君,但至少,就她接触的而言,他其实还算是一个很慈爱的父亲。

    如今就这么没了。

    顾玉磬心头难受,被什么沉沉地压着,之前的欢喜也消散了许多。

    这个时候府里已经匆忙被她装扮上,引领着她,过去宫里头。

    她看不到,只觉得一路上晃悠晃悠着,丧钟还是在响,街道上甚至传来了哭声,这应该是宫里礼官安排的,叫做衬悲。

    皇帝死了,其实老百姓并不关心,而朝中权贵,他们更关心谁是下一任的帝王,更关心接下来朝堂间的势力割据。

    到了宫里头后,周围便噪杂起来,顾玉磬眼盲,看不到,自然少了许多虚礼,只需要被人搀扶着,听教养嬷嬷的提点就是了。

    或许是因为眼盲的缘故,一些细微的感觉越发敏锐起来,她闻到了身边人的脂粉味,汗味,炮火点燃的硫磺味,还有檀香味,这些混杂在一起,让她脑子变得混沌起来,她觉得憋闷,喘不过气,不过抿唇忍着。

    她听到了嚎啕哭声,有男有女,闷重压抑,她被搀扶着跪下来,也低头哭着,就这么混在人群的声浪中,并不需要哭出声,只需要掩唇低头做哭泣状就是了。

    她当然并没有哭出来,心头的难过越是厚重,越哭不出来,甚至想着,当了圣人这一辈子,有什么好的,人走的时候那么多人哭,但其实怕是连他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未必真心,能为他一哭的,也就是那位老母亲了。

    如此哭了一番后,便有女官过来,和嬷嬷悄悄说了几句话,她便被教养嬷嬷搀扶着到了一处僻静的偏殿歇息。

    教养嬷嬷很快递上了滋养的膳食来喂她,又和她说起来,她这才知道,是萧湛初怕她不习惯里面的味道,让她先出来歇息一会儿。

    顾玉磬听了这个,心里越发放松,他还能在这个时候关照自己,可见是游刃有余了。

    顾玉磬稍作休息后,便重新过去灵前,谁知道还没到灵前,就听到那边传来尖锐的哭嚷声,听那声音应该是皇后。

    声音凄厉哀惶,全然没有了昔日雍容风度。

    之后,便听得皇后仿佛在哭诉质问,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似乎将她的嘴巴捂住了,再之后,顾玉磬也被嬷嬷扶持着去了另外一处安静地,听不到动静了。

    她还是有些不安,便问起旁边的随侍女官。

    并不敢问什么要紧的,只随意问下闲话,不过那女官却是守口如瓶,并不多说的,顾玉磬也只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