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两人的通话,她几乎记得程路明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问候了陆晓君最近几年的生活状况,又介绍了这些年来他在北京的际遇。

    程路明说自从毕业去北京后,他就进了一家小型的民营咨询公司工作;四五年后,他跳槽去了一家全球有名的国际管理咨询机构;又过了五年之后,也就是大约三年前,程路明从那家跨国公司辞职,以创始合伙人的身份,参与了一家港资咨询机构北京公司的组建工作,然后一直负责这家公司的整体经营至今。程路明还说,他在二〇〇九年——也就是陆晓君结婚后的第二年——结过一次婚,太太是经朋友介绍在外企做高管的一个海归硕士,两年后两人因为性格不合离婚了。

    在当晚,陆晓君接到程路明的电话后非常开心,那是很久以来她最幸福的时刻。她感觉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了大学校园,就像那时每晚宿舍熄灯后,自己在走廊里恋恋不舍地与程路明煲着电话粥,一直不愿意挂断一样。

    其实最近两年,两人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了。缓和的契机发生在二〇一三年,当时程路明的父亲在老家突发急病,他打电话给陆晓君请她帮忙,因为陆晓君的母亲在县人民医院工作。后来没几个月,程路明的父亲就去世了,当时他极为伤心,陆晓君也就不忍心对他再像前几年那么冷淡了。

    去年陆晓君生日程路明打来那通电话时,陆晓君一直希望程路明多说一些话,也许还在期待他能流露出对自己的一些难忘之情。通话快结束时,陆晓君觉得程路明显然很不舍得挂掉电话,但也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有更多的表白。当时挂断电话后,陆晓君还有些失望,但她事后猜测,程路明可能已经有了新的恋情,所以也就断了自己与程路明重修旧好的念头。不过,从程路明现在留下来的这些照片和当时电话中欲言又止的语气来推断,他当时是否因为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病情,所以才没有向陆晓君期待的方向迈出那一步?

    晓君怔怔地坐在路明卧室的桌边,久久没有作声。

    刘警官一直等她回过神来,才向她解释说,公安局的侦查人员是在程路明去世后第二天,详细地搜查他家里的物品时发现的这些照片——照片当时都收在阳光房中的一个大相册里。前几天他们一直试图查找陆晓君的联系方式,但都没能成功,偶然在这些照片的背面发现了她的名字,并且在看到一张照片背景中陆晓君的单位——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之后,才通过她的单位要到了她的手机号码。

    听到这儿,陆晓君大体上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向两位警官表达了自己的谢意。两位警官微笑着安慰了她一番,便带着她一起去公安局,办理了一些交接手续。然后,刘警官把程路明家门和宝马车的钥匙,他留下来的遗嘱,以及侦查人员从程路明家里带走取证用的手机和其他个人物品,都交给了她。关于程路明的这些个人物品,刘警官还给了陆晓君一张相应的物品清单,这是两周前办案人员在取证时详细记录下来的。

    最后在与陆晓君道别的时候,刘警官告诉她,程路明留给她的车,停放在阳光花园小区地下车库的二十八号车位,然后又叮嘱她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打电话与他联系。

    陆晓君从公安局出来后,打车返回阳光花园小区。等她从出租车上下来,走到小区的北门时,却感觉心里一阵发紧,似乎周边陌生的环境、孑身一人的孤独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已经分手十几年的初恋情人,在安然离世后留给自己这么贵重的遗产,却又没有做出任何安排,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仔细想来,这不是太过诡异的一件事情吗?

    于是,陆晓君转身往旁边的一家7-11商店走过去,她需要平复一下不安的心情,另外也想逐渐开始对这个陌生而牵挂的环境增加一些了解。

    陆晓君的眼神无意识地扫过货架上排列整齐的商品,都是些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她绕过最前边几排摆放着食品、日用品的货架,踱步到左侧靠窗的角落,书架上摆放的是一些时尚、体育、户外运动和汽车类杂志。

    户外运动和汽车,这些不正是程路明最喜欢看的杂志吗?十多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程路明就经常收集一些关于汽车和户外运动的书刊,津津有味地看个不停。当然那时国内街上跑的汽车种类少得可怜,但即使是面对那些只能在书刊上看到的汽车和越野图片,程路明也是乐此不疲。这是不是意味着,近些年程路明也会经常来这个小店,像她一样在书架面前驻足停留,慢慢地浏览、挑选着这些杂志?

    这些年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去光顾路边的书摊,因为这会让她想起程路明,以及与他在一起的日子。但现在,她就站在程路明曾经生活的地方,也许还有他经常穿梭其中的商店。人生,很多时候真的就是造物主跟你开的一个玩笑。你也许经常把这个玩笑当真了,可是时间的流水一去不复返,当你站在这条永不停息的滔滔河流旁边,想要追溯陈年旧事、梦中之人时,你会发现当年那么在意的种种,却早已物是人非、无迹可寻。残留在脑中的那些记忆碎片,早已随着时间的长河,被簇拥裹挟着,飘到了遥不可知的远处。如果某天有人在长河远处,偶然发现了镌刻着这些记忆残片的一些朽木枯枝,也只能对这些过往徒然地叹一口气,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转身颓然离去。

    陆晓君在7-11商店里,足足待了有半个小时,这才下定决心朝小区北门走去。进入小区之后,她慢慢地从院中的广场和草坪边经过,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到了六号楼三单元门口,陆晓君停留了几分钟,她反复地审视着监控摄像头的朝向,判断其所能监控到的范围。然后,她又乘坐电梯来到了十五层,打开程路明的家门走了进去。

    自从下午第一次来到程路明家时,陆晓君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她想,那一定是程路明的眼睛,他肯定期待自己能够多陪陪他。经过刚才在7-11商店里的惆怅、感慨和自我调适,陆晓君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现实,她下定决心晚上要住在程路明家里。她不但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还暗自发誓,以后永远也不要再离开程路明;更何况,自从来到程路明家中之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她现在愈加坚信自己的直觉——程路明肯定不是自杀的。她一定要尽快去解开这个迷雾重重的疑团,为程路明,也为自己,打开通往真相的大门!

    傍晚的时候,陆晓君到小区旁边的小店,随意地买了点便当吃了几口,就又回到了路明的家。她下定决心,要仔细查看程路明的手机信息,要一寸一寸地检查程路明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她相信——解开谜团真相的线索,通往程路明心灵之门的钥匙,一定就静静地躺在某处,等待着她来发掘……

    第三章 铂金钻戒

    二〇一六年八月一日,星期一,晚上

    北京阳光花园小区,程路明家中

    陆晓君一直是个喜欢理性思考和逻辑分析的人。当然她也承认,建立在逻辑思考基础之上的直觉,经常会给人出乎意料的帮助。

    自今天中午以后,她跟刘警官有了几个小时的面对面交流。在她的印象里,刘警官是一个有责任心、经验丰富的刑侦专家;她也相信刘警官及他带领的专案组,对程路明的死,确实是做了细致的侦查、调查工作,而且针对案情有一个妥善的研究和处置流程。因此,她今天晚上回到程路明家以后马上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下午刘警官提及的五条证据写下来,因为他当时信心满满地说,之所以把程路明的死定为自杀,主要就是依据这五条证据构成的完整证据链。

    陆晓君把这五条证据写在了自己工作时习惯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然后,她把套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自己则靠在沙发旁边,双眼微闭,脑中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地推敲着各个证据环节中可能会被忽略之处。

    首先是第一条——“他留在卧室桌子上的遗嘱,经过权威机构鉴定,确实是他的笔迹。”

    陆晓君把程路明的遗嘱从包里找出来,拿在手中反复地端详。这封遗嘱是程路明自己所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毕竟依靠现在的笔迹鉴定技术,基本上是不会被模仿的笔迹所骗过的,而且自己看到遗书时的第一反应,也认为这是程路明所写。

    十多年来,程路明的笔迹没有什么变化,跟上大学时他写给自己的情书,以及上课做笔记时的笔迹完全相同。更何况,自己太熟悉程路明写字的习惯了,他总是在写到每个字的最后一笔临近收尾时,加重一些力量。这会使得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好像经验丰富的老渔夫停泊在海面上的渔船,因为规规矩矩地把锚抛在水底或钩在岸边,而显得稳定且踏实。而且,程路明用钢笔写过的字,都会隐隐透过纸面,用手摸一下纸张背面,会感觉到一个个小的隆起。

    陆晓君下午在看遗嘱时,早已经暗自用手指去轻轻触摸过遗书背面了。现在当她再一次手握这封遗书时,背面这些熟悉的小小的隆起,除了告诉她书写遗书的主人是谁之外,又隐隐唤起了她尘封十多年的心动感觉,不免让她有些怅然若失。

    那么关于这封遗书,接下来就要考虑下面这几个问题了——遗书是什么时候、什么缘起、在什么情况下写的?除了程路明自己,还有谁曾经看过遗书?这封遗书,会伤害到谁的情感或利益?他为什么把财产留给自己,却又没对自己有任何的提及呢?

    第二条,“专案组调用了小区六号楼三单元门口的摄像头所连续拍摄的监控视频资料。我们对七月十五日程先生去世当晚,在视频资料中出现的每一名进出该单元的人员,都一一进行了排查和确认;但这其中没有一个人,是去往程先生家的”。

    陆晓君很相信警方对于进出人员的排查报告,而且她已经注意到,如果想要避开一楼门外的摄像头,从单元门偷偷地溜到楼内来,看上去是不可能的。她还想进一步了解的是,除了单元门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办法可以进入楼内,车库和消防通道有可能吗?

    第三条,“我们对程先生家中大门和常用器具上残留的指纹,进行了采集和鉴别。他平时是独自居住在这个房子里的,房中除了每周来做一次保洁的阿姨所留下的指纹,剩下的都是程先生自己的指纹。而且经过我们核实,保洁阿姨在事发之前的五天里,都没有来过程先生家中,这也就意味着事发当天,只有程先生进出过自己家”。

    程路明是独居吗?他离婚后一直没有新的恋人吗?如果没有新的恋情,为什么从去年冬天那次通话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自己呢?那个保洁郑阿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自己要找时间与她聊一下,至少她能提供更多关于程路明生活中的信息和细节吧。

    在程路明去世的当晚,是否可能有人来过他家,但是戴着手套或者离开时特意擦掉了自己的指纹?不过这样的话,程路明肯定会起疑心的吧?

    第四条,“事发当晚程先生的家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而他家又住在十五层,家中所有的窗子从外面都是没法打开的,这也就排除了其他人进来作案后,又偷偷离开的可能性”。

    人有可能从窗子里进来吗?陆晓君站起身来,走到每一个房间的窗子边,逐个仔细地查看了一遍。这似乎不大可能,三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厨房、两个卫生间、一个客厅,都是配有或大或小的窗子的,但每个窗子都是上悬塑钢窗,而且均完好如初。要想打开这些窗子,只能从窗子的下半部推开十厘米左右的缝隙,即使有人费尽心机从楼下爬到十五楼来,也是不可能进入室内的。

    那也就是说,外人只可能从房门进来了。不过,当晚路明的家门是反锁的,这也就意味着,不可能有人在路明未察觉的情况下进来投毒,然后又顺利离开的吧。

    陆晓君记得下午跟刘警官回公安局的路上,自己曾经详细追问过事发之日的具体情况。

    当时刘警官说,根据法医的检查报告,程路明是在七月十五日——也就是他写下遗嘱当天——晚上九点至十一点之间,喝下掺有大量安眠药的咖啡的。警方是第二天下午五点左右,接到程路明同事报警的。当时,他的同事之所以选择报警,一是因为路明在七月十六日的中午、晚上,本来都约好了跟客户一起吃饭,但他的同事从十六日上午开始一直联系不上他;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程路明有病在身,而且了解他是个从不迟到或爽约的人。所以在那种情况之下,他们都担心程路明是不是出事了。

    警方接到报案后,通过程路明的助理、司机和其他同事,与程路明经常有来往的朋友、客户等进行了多方面的联系均未果。后来,接到报警后前来调查的两位警官,来到程路明家门口勘查。当他们试着拨打程路明的手机时,听到手机铃声是从他家里传出来的。由此,他们判断程路明可能在家里出事了,这才决定破门入室进行查看。刘警官还介绍说,因为防盗门被从里面反锁,警方派来的专业技术人员一开始从外面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有打开门锁,后来迫不得已用工具把整个门锁撬了下来,才得以进入室内。

    既然当天晚上程路明反锁了自己的房门,那自然其他人直接入室投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从理性的角度来讲,陆晓君也能够理解警方所做出的结论——程路明是因自身病重而备受打击,失去了继续求生的信心和意愿,从而选择自杀的。因为从上述种种证据来看,确实很难找出人为犯罪的蛛丝马迹。

    但是,人的理性,总有些时候是会犯错的,不是吗?

    如果说程路明是受疾病影响,临时起意而造成的情绪性自杀,这与他的性格极不相符——像程路明那样乐观、坚强的人,会被病魔吓倒,而匆匆自行结束生命吗?

    如果说程路明是对自己的身体疾病有了充分的了解,从而有计划地选择理智性自杀——但像程路明那样理性、细心的人,会在对自己的身后之事没有充分安排的情况下,就此撒手人寰,而与自己的亲友不告而别吗?

    第五条,“也是最直接而重要的一个证据。经过法医检查,程先生是喝了掺加大量安眠药的咖啡后去世的,而经过对他卧室里咖啡杯中残留的咖啡进行分析,证明里面的致命成分——苯二氮卓类合成物,与他枕边药瓶里安眠药的主要成分,是完全相同的”。

    程路明经常喝咖啡,这是在大学里就养成的习惯了。那时,每当考试之前需要复习准备,或者需要熬夜撰写论文时,他都喜欢去学校图书馆转角的“水穿石”咖啡馆,买一杯浓浓的卡布奇诺用来提神。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喜欢喝咖啡,可是他原来喝咖啡时,都是为了熬夜学习或工作之用。这么想来,七月十五日当晚,他准备了咖啡应该是为了熬夜加班的吧?他怎么会突然想到,在咖啡里添加过量安眠药呢?难道是当晚临时有了什么突发状况,让他一时难以接受,而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陆晓君把这些问题在自己的脑子里反复地想了很多遍以后,终于决定首先要确定的一件事,是搞清楚近年来与程路明交往密切的都是哪些人以及他在做哪些事。只有把这些人的身份,以及他们与程路明的交往状况搞清楚,才可能更加细致地了解到程路明最近的工作和生活状况、情感和心路历程。这样,也许能够借此由浅及深、由表及里地剖析自杀事件的真伪,探究程路明去世之谜的真相。

    打定主意之后,陆晓君把程路明的手机拿出来重新启动。这是一部新款的黑色苹果手机。开机后,陆晓君发现电量显示不足,于是找出手机电源线,连在手机上充电。她首先打开了手机里的微信,想查看一下程路明的好友通讯录,以及最近与程路明联系过的都有哪些人。有十几个人发来了新消息,看起来这些人还不知道程路明去世的事。不过,陆晓君发现都是些工作上的合作伙伴或客户,谈论的也是与工作相关的事情。

    这些联系人和信息,不是陆晓君想要查找的。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与程路明关系密切的那些人,因为只有身边的熟人,才有可能了解程路明近来的病情变化、情绪起伏和生活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