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晓君突然间好像想起了什么。她打开了手机上的通讯录，在里面搜索了一下联系人姓名，果然如刘警官所说，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试着拨打路明的手机。程路明的手机铃声响了，她看了一下手机屏幕，突然间感觉心里有一股暖流在蔓延。这种感觉，就好像藏在湿润土壤里的一颗豆子，当温暖的春风拂过，豆子的胚芽在悄悄地生长，直至幼苗慢慢地伸出地面，逐渐焕发出油油的绿意和勃勃的生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姓名是——路豆豆，这个名字是在大一的春季学期里，他们两人外出春游看到路边大片绿油油的豆苗时程路明给她起的。程路明当时大笑着说——她长得像一枚豆子般纯洁可爱，性格也像豆子那样，安静而倔强，所以他以后就叫她路豆豆啦。路豆豆——路明的豆豆，再加上晓君又姓陆，所以别人听起来也并不突兀。那时她同寝室的女生，都知道她的这个昵称，慢慢地大家也都跟着这么叫了。
陆晓君拿着程路明的手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脸上的笑容逐渐退去，冷冰冰的现实又笼罩了她。
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按道理来讲，现在大家都是通过微信来跟熟人联系的，但是程路明的微信好友似乎都是些工作中的伙伴和朋友，而且所有的联系人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人。程路明也很少发布朋友圈信息，看来他并不热衷于网络社交活动。
陆晓君把微信里面程路明和其他人联系的历史信息都粗略地查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出太多对她有价值的内容。唯一可能有些特殊的微信好友，是一个叫邵晶晶的女孩子——下午刘警官也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邵晶晶是程路明的助理。在她与程路明的聊天记录中，可以看出两人的沟通和互动是比较多的，几乎每天都有交流。两人的对话以工作为主，但也有一些个人和生活上的交流，而且看得出来双方彼此是比较信任的，有些交流也比较随意，不像一般的上下级关系那么拘谨。
陆晓君在想，自己应该尽快找她谈一下吧，她跟程路明的关系比较近，应该对程路明的生活日常比较熟悉。
除了微信以外，程路明的手机上可以查找的信息，也就剩下手机通讯录和短信了。她又翻阅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就放下手机，起身走到房间内靠近北侧的书房。
程路明家里的装潢基本上比较偏向于欧式简雅风格，唯独书房具有明显的中式风格。
书房宽敞明亮，应该是当初装修时特意设计的结果。固定在左右两面墙壁上的，是精心设计的红松木板书架，书架上面摆满了或薄或厚、种类庞杂的书籍；靠窗的一面墙壁，是一个双层的板架，上面摆着几盆花卉盆景，分别是些剑兰文竹、松柏盆景之类；在靠门的墙壁上，有几张字画点缀其中；而在房间里侧，则是一张书桌、几方墨宝、一把木椅、一条藤几。浓浓的书香气息，再配以木质镂花的窗棂、精雕细刻的书桌台案，使整个书房显得温润儒雅、安静悠然。
程路明和陆晓君都来自鲁南地区。自元代始，人们就习惯于用“齐鲁礼仪之邦”来泛指整个山东地区的传统文化，但实际上奠定山东人“尊礼重道”的文化基因和传统性格的，是鲁文化。
在古代，周朝裂土分封同姓子弟与异姓功臣为大小诸侯，以封疆分治、屏藩王室。古山东地区，分封的诸侯主要有齐国和鲁国。齐国是姜尚的封国，经济上尊崇因地制宜、发展渔盐之业，政治上倡导尊贤尚功、博取功名富贵，因此造就了功利导向的齐文化。而鲁国是周公姬旦的封地，周公是周礼的制定者，他和继承者不遗余力地推行“以礼治国”，在鲁国全力推行周礼；与此相呼应，经济上则是传统的男耕女织的农耕文化。礼治与农耕，造就了以崇尚伦理道德为特征的鲁文化。后世很多学者都认为，在列国诸侯中鲁国的文化发展程度最高，儒学发源于鲁国，儒文化是鲁国礼治统治的产物。鲁文化及孔子儒学，奠定了中国正统文化的基本模式，也构建了山东人传统性格的基本结构。
来自鲁南地区的程路明，在上学时接受的基本上是现代西方管理学说的教育，书架上摆放的也大多是西方的管理学者的书籍，像彼得·德鲁克的《管理的实践》《管理：使命、责任与实务》，切斯特·巴纳德的《经理人员的职能》《组织与管理》，等等。但在他骨子里，还是受到山东传统文化的影响，其文化喜好和性格特征，都显示出鲁南人的典型风格。
陆晓君在散发着松木香味和油墨味道的书房里，呆坐良久。
人们不可能完全摆脱身边环境的影响。现在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跟程路明一样，深受传统礼仪文化的影响？大学毕业时，自己为了满足父母的心愿，追求稳定的生活与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一心考取公务员去法院上班，离开了自己深深爱着的程路明。
十多年过去了，自己过得快乐吗？当初认为最重要的工作，为自己带来真正的内心满足了吗？现在置身于程路明留给自己的房子里，她能体会到程路明的深切情义，可是这个房子对她个人来说，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意义。
如果当初自己大学毕业后来北京找程路明，两人为了事业、生活而共同奋斗拼搏，等稳定下来后结婚生子、相知相守，那同样也住在这个房子里，她的生活是不是会幸福一百倍？如果可能的话，她愿不愿意用自己二十年的生命，换取程路明与自己一生的相濡以沫、琴瑟和鸣？她的嘴角嚅嗫抽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手中被泪水浸湿的纸巾，却早已告诉她自己内心的答案。
这时，外面一道关门的响声惊醒了她，好像是对门的邻居外出刚刚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陆晓君站起身来，用手揉了揉眼睛。从昨天至今几乎一直没有好好地休息，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干痒。但她还不想睡觉，刚才做出的计划还不断地在脑中盘旋，所以她决定还是先把程路明家里的物品大体整理一下，至于书房里满满的几大书架的书，等以后有时间时再仔细地浏览吧。
客厅里北侧的墙壁边，有两个宽大的实木酒柜。透过酒柜上的玻璃橱窗，可以看到其中一个酒柜里面收纳了几十瓶红酒，看来程路明颇有研究和收藏红酒的雅趣，在这些红酒旁边则摆放着一些茶桶和茶饼。
另外一个酒柜里，陈列着一些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特色工艺品。每件工艺品旁边都有一个自制的彩色小标签，上面标示着工艺品的名称、原产国和收藏时间，看来应该是程路明到不同国家游历、自驾野营时的战利品。这些工艺品里，有埃及的铜盘和银器、土耳其的织染手工地毯、法国的皮具、瑞士的水晶、威尼斯的玻璃制品、古巴的手制雪茄、阿拉斯加的毛皮制品、印度尼西亚的丁香烟、夏威夷的木刻品等。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工艺品各具风情，透明玻璃窗和金属支架的搭配兼具通透感和金属质感，在酒柜整体木质纹理的衬托下，使整个酒柜的陈列散发出清新自然、简约大方的艺术感。
透过玻璃柜门，这两个酒柜里面陈列的物品都一目了然。看起来，里面没有什么跟程路明去世有关的线索。
陆晓君走到程路明平时居住的主卧室，这个房间除了摆放着双人床、床头柜、书桌，以及休息用的桌椅之外，还在靠北侧墙壁处放有一个衣柜。
她拉开衣柜门，里面都是程路明的衣服，基本上以正式的西装和衬衣居多，剩下的两套则都是休闲运动服装——这说明程路明平时上班时，应该都是穿正装的。她特意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衣柜里没有一件女性服装。
衣柜下部有一排扁平的抽屉，上面各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在这排抽屉里，下面的两个都是空的，里面没有存放任何物品。陆晓君把最上面的抽屉拉开，里面铺放着七八条领带，颜色大多是纯色或带条纹的冷色系，熨烫平整后整齐地绕成圆形码在一起。
一般来说，卧室和衣柜是很多人喜欢放置私密物品的地方，但是陆晓君却并没有在此找到解开心中谜题的答案。她略微感到有些失望，刚要关上抽屉，眼角余光忽然发现抽屉靠里的角落里，有一条单独平放的领带一角微微向上翘起。她把领带拿起来，下面是一个心形的棕色绒布首饰盒，盒子小巧而精致，放在手里只有小半个巴掌大小。
晓君屏住呼吸，慢慢地把盒盖向上翻起，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漂亮的铂金钻戒！
戒指上面的钻石呈现出少见的枕形，大大的钻面在灯光照射下晶莹剔透，闪烁着璀璨夺目的光芒；戒臂至简优美，设计成弧形扭臂的经典造型。她把戒指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凝视良久，然后试着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下，戒圈大小适中，完美地贴合手指弧线。这意味着程路明想要赠送戒指的女孩，应该跟陆晓君一样有着纤细的手指。
陆晓君仔细端详着戴在手指上的钻戒，用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感觉戒指内侧似乎有一些平滑的凹槽。她把戒指摘下来，凑近灯光看了一下内侧，这果然是一款定制的戒指，里面刻着的小字是——“love s forever”。陆晓君把首饰盒底部一张白色的售后服务卡拿出来打开仔细地看了一下，里面除了注明钻石和铂金戒托的等级及成分外，还用黑色钢笔标明了购买的时间——2015816。
陆晓君的心不由得怦怦乱跳，这是她今天在程路明家里，找到的第一件对解开心中谜题有帮助的物品。这个“s”，她是谁？
第四章 一只美丽的左手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日，星期二，上午
北京，华贸中心
陆晓君强迫自己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她先是从程路明衣柜里找出了被子、床单、枕头等床上用品，铺在整理好的客厅沙发上，然后经过简单的洗漱之后就躺下了。心里虽然仍有许多感慨和伤感，但理智告诉她，自己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才能应付明天要去面对的困难局面。
从迷迷糊糊入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左右完全醒来，陆晓君好像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大学时与程路明在一起的甜蜜时光，被分解成了无数个断断续续的细小片段，在陆晓君的梦中纷至沓来。而在这些片段之间，又时不时地插进来这两天的所见所思，既有亲眼看到的现实画面，更有挥之不去、痛彻心扉的迷惑和悲伤。她不知道多少次从睡梦中惊醒，却浑然不知身在何处，眯着眼睛看看头顶上的天花板，它在窗外透进来的几缕微弱灯光的照射下，似真似幻、摇曳不定。她有心爬起身来仔细辨别，看看自己到底是梦是醒，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但终归屈服于自己大脑所下达的“不许醒来”的理性命令，再次恍惚睡去。
早上醒来后，陆晓君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菱形的水晶吊灯发了一会儿呆，真希望眼前的这一刻，能够永远为她驻留。但等她终于决定起床，准备独自去面对这陌生的城市和残酷的孤独时，她立刻又变成了如平时一样，干练而勇往直前的陆晓君法官。陆晓君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用力地朝空中挥了挥右手，把昨晚一直萦绕于内心的伤感和怯懦，暂时赶出了自己的身体。
陆晓君拿过自己的手机，上网查看了一遍程路明的个人百科名片，以及新闻中对他所属的公司——嘉德国际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介绍。她想在去嘉德公司进行实际调查之前，能够尽量做好充分的准备。
接下来，陆晓君给程路明的助理邵晶晶打了个电话。在电话中，她介绍说自己是程路明的表妹，有些善后事宜需要跟她交流一下，并跟她约好下午三点钟在他们公司楼下的星巴克见面。然后她到客用卫生间冲了个凉，给自己化了个得体的淡妆，又从自己昨天带来的行李箱中，找出一套蓝灰色的职业装穿在身上。
穿戴完毕后，陆晓君站在门厅柜的镜子前端详着自己，还不错，看上去挺像是在外企上班的白领。
她提着自己的皮包，打开防盗门走了出去。在她把门带上之后的一刹那，像昨天一样的奇怪感觉，又一次笼罩了她——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她明白，那一定是程路明期待和鼓励的目光。在他温暖的目光注视下，自己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拨开重重迷雾，还程路明和自己一个完全的事实真相。
陆晓君在楼下一个快餐店随便吃了点早点。程路明家离他的单位并不远，她打开手机上的导航地图，按照导航的提示，步行走向华贸中心。
十多分钟后，她面前出现了三幢形状完全相同的写字楼。这三栋写字楼，通体覆盖着透明的蓝绿色玻璃幕墙，配上独特的四十五度角菱形造型，整体风格显得简洁而凌厉。华贸中心是北京东部的商业中心之一，写字楼西侧紧挨着新光天地购物中心。
陆晓君走进三栋写字楼中最靠东侧的一栋，到大堂服务中心办理好访客登记手续，然后乘电梯来到十六层。她走到东侧的办公室门口，往里边看了一下，前台接待处背后的乳白色logo墙上，印有黑色的行书大字——“嘉德国际咨询服务有限公司”。嗯，就是这儿了。
前台坐着一个身穿职业装的姑娘，她看见陆晓君进来后，主动站起身来致以问候，并礼貌地询问是否有事办理。
陆晓君跟她说，自己前几年参加过程路明总裁主讲的战略培训课程，现在自己的公司需要相关的培训与咨询服务，前几天给程总裁打电话一直联系不上，所以今天才专程过来拜访，希望联系业务合作事宜。说完后，陆晓君微笑着看着接待的姑娘。对方脸上表现出一刹那的犹疑，但马上恢复镇静，把陆晓君带到前台右后侧的会客厅，请她在沙发上就座，并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这个姑娘跟陆晓君说，她马上就去请相关部门的同事过来洽谈。
会客厅只有她一个人，静悄悄的。陆晓君站起身来，走到房间右侧一扇虚掩的木门边。这扇门通向另外一个房间，从门缝里看过去，里面的桌面上放有咖啡机、热水机和一些散置在透明玻璃盘中的点心，这应该是他们公司的茶水间。
她刚想回到沙发那边，突然听到门缝中传来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声，似乎还夹杂着“程总”的字眼。
陆晓君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站在虚掩的门边。也许是因为刚到上班时间，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当天的工作，所以茶水间和会客厅附近静悄悄的，门那边的窃窃私语也就听得很清楚了——那是两个女人在说悄悄话。
“听说程总是自杀的，太可怕了，前几天周末的时候，还有人看见警察来搜查程总的办公室了呢。”一个嗓音尖细而婉转的女人说。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姓名是——路豆豆，这个名字是在大一的春季学期里，他们两人外出春游看到路边大片绿油油的豆苗时程路明给她起的。程路明当时大笑着说——她长得像一枚豆子般纯洁可爱，性格也像豆子那样，安静而倔强，所以他以后就叫她路豆豆啦。路豆豆——路明的豆豆，再加上晓君又姓陆，所以别人听起来也并不突兀。那时她同寝室的女生，都知道她的这个昵称，慢慢地大家也都跟着这么叫了。
陆晓君拿着程路明的手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脸上的笑容逐渐退去，冷冰冰的现实又笼罩了她。
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按道理来讲，现在大家都是通过微信来跟熟人联系的，但是程路明的微信好友似乎都是些工作中的伙伴和朋友，而且所有的联系人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人。程路明也很少发布朋友圈信息，看来他并不热衷于网络社交活动。
陆晓君把微信里面程路明和其他人联系的历史信息都粗略地查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出太多对她有价值的内容。唯一可能有些特殊的微信好友，是一个叫邵晶晶的女孩子——下午刘警官也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邵晶晶是程路明的助理。在她与程路明的聊天记录中，可以看出两人的沟通和互动是比较多的，几乎每天都有交流。两人的对话以工作为主，但也有一些个人和生活上的交流，而且看得出来双方彼此是比较信任的，有些交流也比较随意，不像一般的上下级关系那么拘谨。
陆晓君在想，自己应该尽快找她谈一下吧，她跟程路明的关系比较近，应该对程路明的生活日常比较熟悉。
除了微信以外，程路明的手机上可以查找的信息，也就剩下手机通讯录和短信了。她又翻阅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就放下手机，起身走到房间内靠近北侧的书房。
程路明家里的装潢基本上比较偏向于欧式简雅风格，唯独书房具有明显的中式风格。
书房宽敞明亮，应该是当初装修时特意设计的结果。固定在左右两面墙壁上的，是精心设计的红松木板书架，书架上面摆满了或薄或厚、种类庞杂的书籍；靠窗的一面墙壁，是一个双层的板架，上面摆着几盆花卉盆景，分别是些剑兰文竹、松柏盆景之类；在靠门的墙壁上，有几张字画点缀其中；而在房间里侧，则是一张书桌、几方墨宝、一把木椅、一条藤几。浓浓的书香气息，再配以木质镂花的窗棂、精雕细刻的书桌台案，使整个书房显得温润儒雅、安静悠然。
程路明和陆晓君都来自鲁南地区。自元代始，人们就习惯于用“齐鲁礼仪之邦”来泛指整个山东地区的传统文化，但实际上奠定山东人“尊礼重道”的文化基因和传统性格的，是鲁文化。
在古代，周朝裂土分封同姓子弟与异姓功臣为大小诸侯，以封疆分治、屏藩王室。古山东地区，分封的诸侯主要有齐国和鲁国。齐国是姜尚的封国，经济上尊崇因地制宜、发展渔盐之业，政治上倡导尊贤尚功、博取功名富贵，因此造就了功利导向的齐文化。而鲁国是周公姬旦的封地，周公是周礼的制定者，他和继承者不遗余力地推行“以礼治国”，在鲁国全力推行周礼；与此相呼应，经济上则是传统的男耕女织的农耕文化。礼治与农耕，造就了以崇尚伦理道德为特征的鲁文化。后世很多学者都认为，在列国诸侯中鲁国的文化发展程度最高，儒学发源于鲁国，儒文化是鲁国礼治统治的产物。鲁文化及孔子儒学，奠定了中国正统文化的基本模式，也构建了山东人传统性格的基本结构。
来自鲁南地区的程路明，在上学时接受的基本上是现代西方管理学说的教育，书架上摆放的也大多是西方的管理学者的书籍，像彼得·德鲁克的《管理的实践》《管理：使命、责任与实务》，切斯特·巴纳德的《经理人员的职能》《组织与管理》，等等。但在他骨子里，还是受到山东传统文化的影响，其文化喜好和性格特征，都显示出鲁南人的典型风格。
陆晓君在散发着松木香味和油墨味道的书房里，呆坐良久。
人们不可能完全摆脱身边环境的影响。现在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跟程路明一样，深受传统礼仪文化的影响？大学毕业时，自己为了满足父母的心愿，追求稳定的生活与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一心考取公务员去法院上班，离开了自己深深爱着的程路明。
十多年过去了，自己过得快乐吗？当初认为最重要的工作，为自己带来真正的内心满足了吗？现在置身于程路明留给自己的房子里，她能体会到程路明的深切情义，可是这个房子对她个人来说，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意义。
如果当初自己大学毕业后来北京找程路明，两人为了事业、生活而共同奋斗拼搏，等稳定下来后结婚生子、相知相守，那同样也住在这个房子里，她的生活是不是会幸福一百倍？如果可能的话，她愿不愿意用自己二十年的生命，换取程路明与自己一生的相濡以沫、琴瑟和鸣？她的嘴角嚅嗫抽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手中被泪水浸湿的纸巾，却早已告诉她自己内心的答案。
这时，外面一道关门的响声惊醒了她，好像是对门的邻居外出刚刚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陆晓君站起身来，用手揉了揉眼睛。从昨天至今几乎一直没有好好地休息，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干痒。但她还不想睡觉，刚才做出的计划还不断地在脑中盘旋，所以她决定还是先把程路明家里的物品大体整理一下，至于书房里满满的几大书架的书，等以后有时间时再仔细地浏览吧。
客厅里北侧的墙壁边，有两个宽大的实木酒柜。透过酒柜上的玻璃橱窗，可以看到其中一个酒柜里面收纳了几十瓶红酒，看来程路明颇有研究和收藏红酒的雅趣，在这些红酒旁边则摆放着一些茶桶和茶饼。
另外一个酒柜里，陈列着一些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特色工艺品。每件工艺品旁边都有一个自制的彩色小标签，上面标示着工艺品的名称、原产国和收藏时间，看来应该是程路明到不同国家游历、自驾野营时的战利品。这些工艺品里，有埃及的铜盘和银器、土耳其的织染手工地毯、法国的皮具、瑞士的水晶、威尼斯的玻璃制品、古巴的手制雪茄、阿拉斯加的毛皮制品、印度尼西亚的丁香烟、夏威夷的木刻品等。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工艺品各具风情，透明玻璃窗和金属支架的搭配兼具通透感和金属质感，在酒柜整体木质纹理的衬托下，使整个酒柜的陈列散发出清新自然、简约大方的艺术感。
透过玻璃柜门，这两个酒柜里面陈列的物品都一目了然。看起来，里面没有什么跟程路明去世有关的线索。
陆晓君走到程路明平时居住的主卧室，这个房间除了摆放着双人床、床头柜、书桌，以及休息用的桌椅之外，还在靠北侧墙壁处放有一个衣柜。
她拉开衣柜门，里面都是程路明的衣服，基本上以正式的西装和衬衣居多，剩下的两套则都是休闲运动服装——这说明程路明平时上班时，应该都是穿正装的。她特意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衣柜里没有一件女性服装。
衣柜下部有一排扁平的抽屉，上面各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在这排抽屉里，下面的两个都是空的，里面没有存放任何物品。陆晓君把最上面的抽屉拉开，里面铺放着七八条领带，颜色大多是纯色或带条纹的冷色系，熨烫平整后整齐地绕成圆形码在一起。
一般来说，卧室和衣柜是很多人喜欢放置私密物品的地方，但是陆晓君却并没有在此找到解开心中谜题的答案。她略微感到有些失望，刚要关上抽屉，眼角余光忽然发现抽屉靠里的角落里，有一条单独平放的领带一角微微向上翘起。她把领带拿起来，下面是一个心形的棕色绒布首饰盒，盒子小巧而精致，放在手里只有小半个巴掌大小。
晓君屏住呼吸，慢慢地把盒盖向上翻起，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漂亮的铂金钻戒！
戒指上面的钻石呈现出少见的枕形，大大的钻面在灯光照射下晶莹剔透，闪烁着璀璨夺目的光芒；戒臂至简优美，设计成弧形扭臂的经典造型。她把戒指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凝视良久，然后试着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下，戒圈大小适中，完美地贴合手指弧线。这意味着程路明想要赠送戒指的女孩，应该跟陆晓君一样有着纤细的手指。
陆晓君仔细端详着戴在手指上的钻戒，用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感觉戒指内侧似乎有一些平滑的凹槽。她把戒指摘下来，凑近灯光看了一下内侧，这果然是一款定制的戒指，里面刻着的小字是——“love s forever”。陆晓君把首饰盒底部一张白色的售后服务卡拿出来打开仔细地看了一下，里面除了注明钻石和铂金戒托的等级及成分外，还用黑色钢笔标明了购买的时间——2015816。
陆晓君的心不由得怦怦乱跳，这是她今天在程路明家里，找到的第一件对解开心中谜题有帮助的物品。这个“s”，她是谁？
第四章 一只美丽的左手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日，星期二，上午
北京，华贸中心
陆晓君强迫自己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她先是从程路明衣柜里找出了被子、床单、枕头等床上用品，铺在整理好的客厅沙发上，然后经过简单的洗漱之后就躺下了。心里虽然仍有许多感慨和伤感，但理智告诉她，自己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才能应付明天要去面对的困难局面。
从迷迷糊糊入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左右完全醒来，陆晓君好像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大学时与程路明在一起的甜蜜时光，被分解成了无数个断断续续的细小片段，在陆晓君的梦中纷至沓来。而在这些片段之间，又时不时地插进来这两天的所见所思，既有亲眼看到的现实画面，更有挥之不去、痛彻心扉的迷惑和悲伤。她不知道多少次从睡梦中惊醒，却浑然不知身在何处，眯着眼睛看看头顶上的天花板，它在窗外透进来的几缕微弱灯光的照射下，似真似幻、摇曳不定。她有心爬起身来仔细辨别，看看自己到底是梦是醒，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但终归屈服于自己大脑所下达的“不许醒来”的理性命令，再次恍惚睡去。
早上醒来后，陆晓君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菱形的水晶吊灯发了一会儿呆，真希望眼前的这一刻，能够永远为她驻留。但等她终于决定起床，准备独自去面对这陌生的城市和残酷的孤独时，她立刻又变成了如平时一样，干练而勇往直前的陆晓君法官。陆晓君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用力地朝空中挥了挥右手，把昨晚一直萦绕于内心的伤感和怯懦，暂时赶出了自己的身体。
陆晓君拿过自己的手机，上网查看了一遍程路明的个人百科名片，以及新闻中对他所属的公司——嘉德国际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介绍。她想在去嘉德公司进行实际调查之前，能够尽量做好充分的准备。
接下来，陆晓君给程路明的助理邵晶晶打了个电话。在电话中，她介绍说自己是程路明的表妹，有些善后事宜需要跟她交流一下，并跟她约好下午三点钟在他们公司楼下的星巴克见面。然后她到客用卫生间冲了个凉，给自己化了个得体的淡妆，又从自己昨天带来的行李箱中，找出一套蓝灰色的职业装穿在身上。
穿戴完毕后，陆晓君站在门厅柜的镜子前端详着自己，还不错，看上去挺像是在外企上班的白领。
她提着自己的皮包，打开防盗门走了出去。在她把门带上之后的一刹那，像昨天一样的奇怪感觉，又一次笼罩了她——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她明白，那一定是程路明期待和鼓励的目光。在他温暖的目光注视下，自己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拨开重重迷雾，还程路明和自己一个完全的事实真相。
陆晓君在楼下一个快餐店随便吃了点早点。程路明家离他的单位并不远，她打开手机上的导航地图，按照导航的提示，步行走向华贸中心。
十多分钟后，她面前出现了三幢形状完全相同的写字楼。这三栋写字楼，通体覆盖着透明的蓝绿色玻璃幕墙，配上独特的四十五度角菱形造型，整体风格显得简洁而凌厉。华贸中心是北京东部的商业中心之一，写字楼西侧紧挨着新光天地购物中心。
陆晓君走进三栋写字楼中最靠东侧的一栋，到大堂服务中心办理好访客登记手续，然后乘电梯来到十六层。她走到东侧的办公室门口，往里边看了一下，前台接待处背后的乳白色logo墙上，印有黑色的行书大字——“嘉德国际咨询服务有限公司”。嗯，就是这儿了。
前台坐着一个身穿职业装的姑娘，她看见陆晓君进来后，主动站起身来致以问候，并礼貌地询问是否有事办理。
陆晓君跟她说，自己前几年参加过程路明总裁主讲的战略培训课程，现在自己的公司需要相关的培训与咨询服务，前几天给程总裁打电话一直联系不上，所以今天才专程过来拜访，希望联系业务合作事宜。说完后，陆晓君微笑着看着接待的姑娘。对方脸上表现出一刹那的犹疑，但马上恢复镇静，把陆晓君带到前台右后侧的会客厅，请她在沙发上就座，并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这个姑娘跟陆晓君说，她马上就去请相关部门的同事过来洽谈。
会客厅只有她一个人，静悄悄的。陆晓君站起身来，走到房间右侧一扇虚掩的木门边。这扇门通向另外一个房间，从门缝里看过去，里面的桌面上放有咖啡机、热水机和一些散置在透明玻璃盘中的点心，这应该是他们公司的茶水间。
她刚想回到沙发那边，突然听到门缝中传来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声，似乎还夹杂着“程总”的字眼。
陆晓君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站在虚掩的门边。也许是因为刚到上班时间，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当天的工作，所以茶水间和会客厅附近静悄悄的，门那边的窃窃私语也就听得很清楚了——那是两个女人在说悄悄话。
“听说程总是自杀的，太可怕了，前几天周末的时候，还有人看见警察来搜查程总的办公室了呢。”一个嗓音尖细而婉转的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