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被抹了脖子的,眼珠子瞪得老大,骇人得很。

    临初念动了动嘴,已经喊不出延昭的名字了。

    延昭收了刀,缓缓从地狱走来。

    他将人拽起,拉进自己怀里。

    彼时临初念已没有半点气力,毫不挣扎地被延昭搂着,可也因此被挡了视线,再也没看见旁的。

    延昭发笑:“小初念可是来看叔叔的?”

    临初念是当真吓坏了,只一颤一颤地呵气,将头埋进他怀里。

    延昭头一次看见她如此顺服模样。

    身侧的屠杀还未停,延昭捂了她的耳朵,抱着她出了门。

    他亲自将人送回了临家。

    ***

    临初念病了小半个月。

    连日高烧,还会梦魇,只要一闭上眼,便会看见那天延昭杀人的情景。

    临初念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深觉他可怕。

    她虽常常言语相刺,临初念也只当他是冤家,如今却明了那“密阁阁主”的身份,和旁人一样开始害怕他了。

    临初念病了几日,神思不属,连要给稽长安回的信都给忘了。

    然后这一日,她看见延昭出现在她家中。

    临初念一瞬间白了脸,紧紧攥着袖子,不敢上前一步。

    延昭望着她,突然笑了。

    临初念僵住身子,可她还是逼着自己走近他:“你来做什么?”

    她如临大敌。

    可延昭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

    “我所到之处是何情景,你是知道的。”

    延昭话中的含义,临初念明白,无非就是说他不是来杀人的。

    他见她惊惧,转身要走。

    可临初念拽住了延昭,非要得一个说法。

    他说:“呵,我是来说亲的。”

    临初念未有说辞回嘴,便看见那从门外而来的,是绑着红布的彩礼,一担又一担。

    她这才相信。

    “延昭,你又欺我。”

    临初念已有十五,陆续有人上门提亲。

    媒婆来了又走,因为临家人都知道,她会被定给稽家长安,且两家人也都是这般意思。

    自此以后,便再也无人上门求亲。

    可延昭来了。

    带着厚礼,连挑彩礼的人都是密阁的十二护卫。

    如今的延昭已不是个可以得罪的人,临二爷自然也不敢轻易开罪。

    李氏将临初念拉回来,站在临二爷身边。

    只有他们知道,在临初念病了的那小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

    临二爷一瘸一拐地走到延昭面前。

    “阁主,这是……”

    临初念一心都在延昭身上,哪里注意到自己父亲突然跛了的腿。

    她甩开李氏的手:“延昭,为什么?”

    临初念很是不理解。

    他二人吵吵闹闹了这么些年,连一次都未曾对上眼,缘何要在她怕了他之后,又上门来逼婚呢?

    可延昭只轻笑说:“满京城的适龄女子,我只认识你一个啊。”

    他今年已是十九,还未成婚。

    可哪里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杀人不眨眼、满手鲜血的人?是怕晚上睡觉太踏实了吧。

    临二爷脸色虽不好,却并没有将延昭赶走。

    “婚事我可以应下……”

    临初念一脸不可置信:“父亲?!”

    临二爷将她按住,继续与延昭说话。

    “可日子是你们二人过的,我们亦插不上手。”

    延昭自然知道他话中意思:“彩礼放下,人……我择日带走。”便是说会留时日与临初念相处。

    延昭带了十二护卫离开时,临初念追到了门口。

    她拽着延昭的袖子,露出哀求之色:“长安还在军营,你怎可……”

    十二护卫退出府门。

    延昭理直气壮:“可今日下聘的是我,不是长安。”

    “我要嫁的是长安。”

    临初念一直以为,她无需说出这句话,所有人便知晓。

    可延昭例外。

    他明明知道,还逼着临初念说出了这话。

    延昭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你信不信,明日我便可以平了稽家?”

    临初念不信。

    但她突然想起那一日延昭杀人的场景,信了。

    临初念松了手,任由延昭离开。

    延昭自然知道,临初念会百般不愿意,可他还是上门了。

    昨日,延昭收到了稽长安在军营给他写的信,让他帮忙好好照顾临初念。

    延昭当时便撕了纸,心道,凭什么?

    “我延昭从来只护着自己的东西,哪里有为他人做嫁衣的道理?”

    只有当临初念是他的东西时,他才会捧着护着。

    他也是这般说服自己上门下聘的。

    临初念回去时,看见临二爷在李氏的搀扶下回了房,她才惊觉自己看漏了许多。

    等临二爷落了座,临初念才跪在他脚边。

    “父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临二爷摸着自己的腿,想起被杀的大哥和携财逃跑的三弟,万般感慨,只得放在心中。

    近日皇子间的夺位之争愈演愈烈。

    临家势弱,不得不投靠一方。

    奈何临大爷站错了队,选错了人,差点连累临二爷一同被以叛党之名剿灭。

    是延昭救了临二爷一命。

    所以今日这彩礼,收下也不是,推掉也不能。

    临二爷捧住他唯一的女儿的脸:“我的好囡囡,你嫁给延昭吧。”

    临初念满是不可置信。

    “父亲也怕延昭?”

    临二爷懦弱了半辈子,却从来不会因懦弱而卖了自己的女儿。

    只因他知道,密阁地位早已今非昔比,生杀予夺,除广南王外,早已不受任何人约束。

    若是从前,他也只会怕延昭。

    可自延昭救了他,而今日又有提亲一事,他这才看清,延昭是爱着临初念的。

    临二爷像是老了不少:“只有这样,我的囡囡才能快乐地生活下去。”

    临初念懂得,可……

    “没有长安,何来快乐?”

    临二爷未曾再劝说,也没有把彩礼退掉。

    临初念回神过来时才发现,家中没了大伯和三叔,她这才明白,父亲担忧什么。

    她再次给稽长安写了信,言语之间多是延昭的坏话。

    可她并未说提亲之事,只是在信末叮嘱稽长安,再过两个月便是她的及笄礼。

    临初念急急等待,可稽长安一直未给她回信。

    而讨厌的延昭倒是时常出现。

    临初念日日避着,丝毫都不愿与他撞上。

    延昭去的真不多。

    一次是去送的聘书,上次送彩礼竟落下了这个,便也只能再跑一趟。

    另一次,就是他将醉酒的临初念送回家。

    那天延昭和一群算不得要好的官场朋友一起吃饭喝酒,然后看见了临初念。

    他睁开迷离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个人。

    “延昭,听说你提亲了,娶的还是临家女。”

    “是啊,一心扑在稽长安身上的女人,有什么好的?”

    耳边是一群人的嬉笑。

    延昭想,大约是最近杀人杀的少,他们便以为他是个能开玩笑的主儿了。

    他一个眼神过去。

    那些所谓的朋友便撒了酒,掉了筷,良久才恢复。

    延昭搂着人就走,哪还有半分醉意。

    “我延昭还没死呢,你们便如此唠叨。”

    他的话没说完,“就算我死了,也轮不到你们来谈笑。”

    此后,当真无人敢说闲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一章。

    第1章 临家初念初长成(3)

    “……长安。”

    临初念站在墓前,看着那一抔黄土,一块石碑。

    久久难以再开口。

    ***

    战事起来之时,谁也未曾料到。

    京中已有些紧张气氛,临初念在家百般担心,可寄给长安的信件已有十几封,依旧未有回信。

    她与稽家皆是各方打听,仍是没有半点讯息。

    临初念想起密阁所做之事便是收集情报,因而她虽不喜延昭,依旧去寻了他。

    可延昭不在,左等右等也未见到人。

    临初念收到稽长安的消息,是在及笄前的一个月。

    来的不是稽长安的回信,而是他的死讯。

    稽府门前停了马,临初念着急忙慌地出来时,便只看见那人骑马离开。

    她走进稽府,便听见吵闹得厉害。

    闹声中夹杂着哭声。

    临初念停住脚步不敢再进,随后一退再退,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屋内。

    可到底是躲不过的,她还是被人告知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