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李怿如期坐到了船。这是他第一次坐大船,感觉很是新鲜。他跑到甲板上,感受风吹过全身的感觉,看着水波荡漾,船工的船桨划过水面激起的浪花,都让他无比开心。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而是扒着船舷吐得昏天黑地。

    甲板上的船工看他狼狈的样子,笑道:“郎君是第一回 乘船罢,第一回乘船之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眩晕,还是早些回房休息为好。”

    李怿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最开始两天还好,后来每天开窗都是这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河,便十分无聊了。

    所幸这船停靠每一处码头,所以李怿有幸见识到了好多个不同的城邑,不过想着自己的目的地,他便没有走太远,只是沿途补充了一些零食。

    等到了目的地湖州,船已经行过将近月余。双脚终于踏上实地,李怿不禁流出了激动的泪水。

    这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不过下次北返他还要乘船,这天下就没有能难倒他李怿的事,一个小小的晕船而已,只是他前行路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罢了,他一定能克服的。

    找了家客店先行住下,过了几天,李怿尝到了湖州的特色切鲙。江南地区人人热爱食鱼,毗邻太湖的湖州也不例外。

    时人喜欢将各种鱼做成切鲙,然后蘸一些当地腌制的蘸料,味道和长安洛阳流行的大不一样。可能因为鱼的种类不同,腌制与蘸料都不尽相同的原因。

    除了切鲙,其多种河鲜也让他大开眼界。李怿从小长在山中,食用的多是野物,这肥美的河鲜很少会见到。如今来到江南,才算是真正大快朵颐。

    食过鱼,他便漫无目的地游览起来,没成想,他很快便得知了狄仁杰的消息。

    第5章 顾渚紫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狄仁杰前脚刚从湖州离开,李怿后脚便到了湖州,无论是客栈还是食肆,都在小心翼翼又唯恐旁人不知的开始饶舌。

    他们从湖州大户刘员外开始讲起,讲那轰动全城的平民杀人事件;道那神探深夜扮鬼审案,令刘员外自承将儿子推下翠屏山小山崖;又说道刘员外被杀,他的续弦正是他儿子的女人,哪一个都是让乡野小民滔滔不绝兴奋地说上一下午的话题。

    而后来不知怎么的,湖州气氛忽然紧张起来,家家户户关紧门户,但是还是有那胆大包天之人偷偷瞧见顶盔掼甲的士兵气势汹汹走过去,他们抬着的肩舆上坐着了不得的大人物。

    乡野小民的说法杂乱零碎,李怿兴致勃勃地引他们再说一段,从那叙述中一点点还原那段时日发生的事情。

    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乡民津津乐道的话题与大人物降临中间那段可疑的空白,一定有什么是这些人不知道的。

    无论其中有什么隐秘,都是他这样打听不出来的,李怿没有那探寻的心,听乡民说到湖州很有名气的翠屏山,他便忍不住想去游览一番。

    南方少山地,多平原和水道,湖州的翠屏山和北方的山脉相比就是一个小山丘,就算李怿专门挑一些人迹罕至之处上山,也很快便到达山顶。

    在山腰上倒是看见了几处精致的院子,想是高门大户在山上的别院,不过在山顶上看倒是看不见那些建筑了。

    翠屏山名字好听,景色也不错,他登山的这个季节已经入夏,往下看去,碧波叠翠,不愧翠屏山之名。

    不过这个季节,山上显然不会只有他一个游客。李怿向来好客,有人来搭讪他也便聊一聊,交个朋友。

    这人自称萧烨,是湖州本地士子,今天约上三五好友散散心,看见李怿一个半大小孩沐浴在阳光下容貌姝丽俊俏,于是主动上来结交。

    虽然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甚至当初就是靠着这张脸拜了师父,可听到这么个形容女子的词套在自己身上,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不知小郎君是哪里人,可读过书?”萧烨问道。

    “长安人,自然读过书。”抬眼看这位萧兄又要开口,连忙道,“不过在下觉得,与其闷在室内读书,不如走遍名山大川,既开阔眼力,又增涨见闻,萧兄以为如何?”

    “李小郎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愚兄认为,读书才是更主要的事情,若连书都读不好,如何取得好名次,将来为民请命啊。”

    “不过李小郎面部微瑕,虽不影响小郎容貌,与科举却是有碍。”

    “萧兄说的是。”李怿胡乱点着头,心下不以为然。

    “尔既来湖州,何不尝尝我湖州特产?”

    “是鱼生?”李怿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非也,是顾渚紫笋。”萧烨道,“余家乡长兴县顾渚山上出产的顾渚紫笋茶,以明前茶为妙,取茶树最尖最嫩之叶芽,如用山泉水冲泡,则汤色淡青,香气浓郁,是茶中圣品。”

    “你们……直接冲泡,不做茶汤?”李怿一脸不解。

    “那是北人的食法。我们南人是饮茶,不是吃茶汤。”萧烨解释道,不过看这位北方人不懂的样子,特地摆上茶具,为他煮了一壶茶。

    在倒入杯中时,色泽微紫的茶叶顺着水流淌进杯中浮浮沉沉,李怿看得目不转睛,感叹道:“真好看啊。”

    “何止好看,味道还好呢。”

    李怿尝了一口,滋味比自己从前喝过的酪浆要苦涩许多,不过香醇回甘,又是另一番感觉。

    天色渐晚,众人结伴下山。萧烨走得气喘吁吁,李怿扶住他的手,笑道:“萧兄还是勤于锻炼的好。”

    萧烨像是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道:“还是小郎厉害,我等不如。”他身后众人嬉笑回应。

    许是萧烨缩手太急,李怿感觉有什么东西蹭过了他的手。他将左手握成拳回忆了一下,有些粗糙,有些毛躁,好像常年握什么东西,积年累月留下的老茧。

    萧烨道:“小郎最近有何行程?如有机会,可以去我家乡长兴县,我做东。”

    李怿笑回道:“我还要在湖州停留一些时日。萧兄在哪个学馆读书?”

    萧烨眼神闪烁了一下,道:“我最近没去学馆,在家攻读,哈……”

    李怿也不再问,笑着告辞:“后会有期。”

    萧烨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随意往后瞟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位士子忽然一凛,立刻低下头,遮掩眼中瞬变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