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琦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李仁轻轻咳了一声:“啊,老夫就知道这么多了。”李仁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多年来的直觉告诉他,此时此刻主动权已回到了他手中。

    他缓下声道:“阿祈啊……虽然父亲从前对不住你,可也过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也该放下了。”

    云琦抬头:“将军还请直言。”

    李仁道:“你还叫我将军?哎……说起来,当年老夫说你走丢,你母亲一直都挂念着你。后来得知你还在,她不知有多高兴。”

    云琦扯出一抹笑:“如今您真的愿意认我?李怿是我徒弟,认了我便是收留朝廷钦犯,与朝廷作对……这样的准备,将军做好了?”

    李仁眼珠一转:“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阿怿是吧,他的罪名既然是子虚乌有,那么老夫便去向圣人求情。待你认祖归宗,也让他来认认门。”

    云琦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云某只是一介散人,当不起将军的儿子。”

    李仁道:“我儿不要着急。待老夫见过圣上,你再做定夺。你这些年来还未见过你母亲吧,她此次也来了,如今一直在后堂等着见你,你快去吧。”

    云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行了个礼,跟着引路仆从转身离开了。

    不久后,湖州内卫兑部传来消息,言内卫内部揪出探子,酷刑之下吐露他乃蛇灵密探,受肖清芳命令投密信给朝廷。

    皇帝刚收到狄仁杰的奏疏,如今又收到内卫密信,便道蛇灵逆贼竟公然捏造罪行,藐视朝廷法度,这消息便也不能为真,今为律法之公正严明着想,撤除通缉令,内卫重新自查,务必扫清所有不忠于皇帝的探子。

    李怿在半途得知这个消息。彼时裴嘉从城中得知,去他们的藏身之地告知于他。

    李怿的心沉甸甸的:“是不是师父做了什么?”

    裴嘉道:“你师父那么聪明,定能化险为夷。”

    李怿坐在门廊下,抱紧了自己的剑。

    裴嘉沉默片刻,道:“你还要保护狄仁杰吗?”

    李怿忽而想起当年和上官颜的对话来。

    “我想看到善人一生幸福,恶人终得果报,我想保护那些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让他们不再因为少数人的私欲丢掉性命。”

    “这太难了。”上官颜沉声道。

    当时他不甚理解,却也知道这很难,而如今仅是过了几年,这无常世事便将他的世界一一翻覆。

    “人欲无穷,众生皆苦。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沧海一粟,空有武功,却不能保护身边亲近之人,习武又有何用处。”

    他仿佛听见上官颜在回答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李怿执起剑,仿佛在回答上官颜的话,也是对裴嘉道,“我恨蛇灵,也恨朝廷。但这和保护狄先生不同。”

    狄仁杰让他见到了光,他觉得这人和朝廷是不同的。

    裴嘉摸了摸他的头:“你能这么想,挺好的。”

    “我去洛阳找他,你自去保护狄仁杰吧。”裴嘉道。

    “师叔……”李怿抬头。

    “乖。”裴嘉笑道,“我们江湖人做事有始有终,你既然认定狄仁杰,就去吧。”

    “等我襄助狄先生灭了蛇灵,就回家,再也不出去了。”李怿道,“师叔也不必担心我,我如今已经很厉害了。”

    裴嘉道:“也不必如此。你还年轻,将来还会遇到比这还要困苦的危局,难道就要就此退缩?师叔教过你的,你的剑即半身,想要将剑如臂指使,便要付出全部的信任。

    这便是剑客。信任自己的剑,它便能斩尽所有危局,便是没有路,也要开出一条通途!”

    “我知道了!”李怿站起身来,向裴嘉磕了一个头。

    第二天临别前,李怿做了一顿饭。人间四月,风都带着春天的气息。李怿去农家买了些芋头和萝卜、薤、茱萸,一些常见的藿叶,还有一只鸡。

    将公鸡拔毛,清理内脏,撕成几个大块,在肉厚处切出一些花刀,放入加了众多调料的水中炖煮。萝卜是一起炖煮的配菜,藿叶凉拌,芋头分锅蒸熟。

    裴嘉叹道:“阿怿的厨艺又精进了。”

    李怿道:“师叔喜欢就好。”

    吃毕饭,他们把各自惦念的人记在心底,走上了各自的道路。这条路上,注定是荆棘丛生,也注定踽踽独行。因为那是人生的路,是每个人心中的道。

    狄仁杰的数百卫队一路出山,跟随本地大军同至柳州修整。柳州不缺药材,他为虺文忠开了蟒蛤之毒的解药,虺文忠服下之后,却并未立即醒过来。

    狄仁杰对此并不意外。虺文忠在总坛所受的伤口长而深,当时便失血过多,就算是解了毒,一时半刻也无法醒来。

    修整两日后,柳州本地大军俱各回营,狄仁杰同自己的卫队独身北上。因为队伍里有重伤患,所以赶路速度并不快,

    一路之上晓行夜宿,尽量入城休息,待到大军临近洛阳,虺文忠这才悠悠醒来。这一夜,已经是六月月中,粗粗算来,他已是昏迷一月有余。

    这一月多来,他总是断断续续地在做梦。身体上的痛感渐渐消退,转而是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之所以他意识到在做梦,是因为他梦到了许多逝去之人。

    李譔穿着一件挺素淡的锦袍,拉着他的手,步入重重宫门。

    “长生,你今年快要十五岁,阿爷为你取了一字,便叫做文忠,文者,文采风流;忠者,公忠体国,忧国忧民。”

    李譔停下脚步,和少年双目对视:“你年岁本有些小,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阿爷已经很为你骄傲。”

    说着,后退一步。

    虺文忠下意识扯他的衣襟,却扯了个空。李譔的身影消失在他面前,只剩下背后幽深阴暗的重重宫宇,几欲择人而噬。

    他眨了一下眼。下一刻,是在熟悉的公府之中。

    他兄长穿着轻甲,走上前来,对他道:“拉弓之臂与手肘要平,你用扳指拉开弓弦,食中二指呈剑指状,不要弯曲,对——眼随心动,心随意转,想射哪里,便射哪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