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支射空。

    兄长见状哈哈大笑:“第一次射箭,脱靶很正常啦。你阿兄我最开始才射了四步远,你已经很不错了。”

    虺文忠偏了偏头,那青年自信的笑容忽而凝固,他低下头,缓缓地回望,笑道,“四郎,你要平安……”

    青年身上扎满了箭支,一边笑着一边喷出一口血来。本想要抬手摸摸他的头,下一刻便倒了下去。

    眼前刹那间被黑雾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稚嫩的手在背后捂住他的眼睛。

    “阿兄阿兄,猜猜我是谁?”

    “我是你的小长乐!”下一刻他便自己绕到他面前,他这才看清自己不知何时坐在桌案旁,面前是还没有写完的课业。手上握着一支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阿兄,你何时能写完课业,带我出去玩啊,小厮们都不好玩的。”年幼的李怿梳着双垂髻,在蹦跳间一晃一晃。

    李怿坐在桌案对面,双手支颐,问他道:“阿兄,我听阿爷说,阿姊要嫁人了。嫁了人,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阿姊了?”

    “阿兄……”李怿貌似有些困倦,趴在桌子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血来。虺文忠眼前一晃,那鲜血越聚越多,几乎把对方的半边脸染成了红色,“你疼不疼……”

    下一刻,右手无力地垂到桌下。

    眼前一片鲜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却是几间简陋的小院。

    虎敬晖站在院中,手中握着熟悉的幽兰剑,对他笑道:“文忠,你的武功果然进益颇快,为兄不及!”

    “只是大姐要我去参军,争取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好将蛇灵打入朝中,便于我们行事。从今往后,我们只得书信联系了。”

    “为兄不在的日子里,切要保重自己!”虎敬晖笑着笑着,胸口血流如注,仰面栽倒。

    第37章 回府

    虺文忠自重重噩梦中转醒,胸口窒闷中夹杂着刺痛,眼前也有些恍惚。

    他仿佛梦到了好多人,那些人在梦中对他殷殷叮嘱,让他保重身体。可他如今状况,却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他的所作所为,何止是不愿面对死去的父母亲朋。他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吹在脸上的风已经感觉不出寒意,想来是已经昏迷好久了。

    他还记得在陀罗地总坛休息时,撑着身体等小凤给他传递消息,小凤说让他暂时不要出手,他苦笑道,这苦肉计用完,他近一段时间本也无法出手。

    那时,因被人撞破,小凤装作要刺杀他的样子,躲过一劫。在那之后,他便昏昏沉沉,时梦时醒,直至今日。想来就算想给他传递消息,也不能了。

    “你醒了。”笃定的语气,来自于他的身旁。李怿木着脸吩咐外面仆从为他煎药,一边拿了一个半掌大的盒子,坐在他的榻前。

    虺文忠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看得李怿莫名其妙,道:“你看我做甚?”

    虺文忠在心底暗笑一声,面上不显,微微喘了几下,问:“我昏迷多久了?”

    “我不知你何时昏迷,只知如今已经是六月初一。”

    “我们这是在何处?”

    “已至豫州,过不了多久就会到洛阳。”李怿将盒子放在榻上,顺手便去扒他的衣服。

    虺文忠老脸一红,忙道:“你这是……”

    “上药啊。”李怿道,“你我皆为男子,我还能非礼你不成?”

    虺文忠神情奇怪,想到了些什么,李怿看他表情,顿时也想起了什么,恼怒道:“爱上不上!”

    “説之饶了我吧。”虺文忠终于露出他醒后的第一个笑,虽然笑容很淡,神情却难得的柔和轻松,少了几分前几次见面的满面愁绪。

    先前李怿扒他衣服,只因虺文忠并未苏醒,而今他意识尚在,李怿也不便动手,只催促他自己脱。

    虺文忠将自己的外衫、半臂以及汗衫依次解开,李怿面无表情地将旧布条解开,为他上药。

    他胸前的刀伤深可见骨,又因为伤在前胸,对脏腑也略微有所影响。故而不仅要换外伤药,更要内服汤药以调理。

    而李怿的外伤药方子见效快,对他这样凶险的伤势用处更大。虺文忠肩膀靠内的那道毒伤,如今也已经结痂见好了。

    片刻后,虺文忠服了药,却难得有些精神,他将李怿细细观察一番,见他此时仅是抹了些铅粉遮掩容色,用与幞头同色的抹额挡在额前,堪堪遮住他那梅花印记。

    李怿被他看的不自在,言不由衷地问道:“看我做什么?”

    虺文忠笑了一下:“虽然冒昧,但我还是要说,你与我阿弟长得很像。我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他一般。”

    李怿正要反驳,却忽而心底一动,不动声色地道:“你曾说过,他是六岁那年夭折,并未长大。你初见我那年,我可已经十四岁。你又是如何肯定我与他相似?”

    虺文忠道:“虽然有些变化……但阿弟容貌极似家母,若是阿弟容貌长开,便是你如今这般。”

    李怿挑眉:“前段时间,朝廷通缉于我,所用说辞便是——黄国公余孽。你也说我与你阿弟长得像,所以我问你,你是什么身份?”

    虺文忠听到他前半句,呼吸一滞,待听到后半句,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很难说?”李怿道,“该不会,黄国公真有后人留存,不会就是你吧。”

    虺文忠:“……”

    他苦笑了一番,看向面前这个说话不留丝毫情面的少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