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肃静一片。

    “这里,我不想表扬谁考得好,我只想奉劝那些考得不好,还在猜疑别人作弊的人。同学们,你们还年轻,还是朝阳旭日的年龄,不能养成这种劣行。如果,你们自己学习得很好,你的卷子此刻就应该在我手中这五份卷子里,但是没有。既然没有时间去好好学习,怎么会有时间耍老婆舌头告状搬弄是非?这是什么心里?说到底,就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和无能找借口,在为自己的逃避责任找借口。别人作弊与否,是你控制不了的;但你努力学习没有,总是你自己能控制的吧!”穆一枫骂得很激动:“中国人,为什么被人骂做东亚病夫,就是因为有这些不争气的国人,有这些劣根性在给国人丢尽脸面。过去读私塾,如果哪个学生不听话,不好好读书,那先生是要拿了戒尺把手心都打肿的。回到家里,被家长看到了在学里挨打,不用多说,这八成还要被爷老子扒了裤子打顿屁股吧。现在在了讲武堂,我不想说新时代的教官和旧时的先生有什么区别,但管教大家的职责都一样的。为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教官这个位置上,我们就要做这个事,要教大家成为合格的军事人才,这是穆一枫的责任,也是诸位教官的责任。但是,好好学习,是在座诸位的责任。”

    散开后,回宿舍的路上,王大川和薛明远几乎要把子卿抬起来欢呼。

    “子卿,你太棒了!真解气,那些疯狗总算服输了吧。”

    子卿笑笑,心里明白。这些知识课,依了他过目不忘的好脑子,还有对这些西洋军事学科的好奇,所有的知识点早被他牢牢记下。而同学们大多是粗人出身,不比他原本就是学生,所以肯定考不过他。

    宿舍门口,胡子卿同穆一枫擦肩而过。

    “胡孝彦,考得不错!”穆一枫满怀鼓励的目光。胡子卿淡然笑笑,心想:“你又不怀疑我‘做贼’了?你终于肯相信我是清白的了?”

    胡子卿仔细的看了看穆一枫英俊挺拔的身姿,心想,不管你是“疯子”还是留洋回来的军事人才,总之,我不想同你再有什么纠葛。我这就跟老叔和爹去摊牌,如果你不走,我就离开这里,一天也不留!

    第39章 去留无意

    “报告教官!前面有个水坑。”胡子卿无所适从的立在原地,看着身旁的同学们已经卧地做好匍匐前进的姿势。

    刚下过场大雨,坑洼不平的地面有着积水。但子卿和王大川、薛明远面前的水坑却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泥水坑”。

    脏,子卿还可以咬牙忍。但他的身体~~雨过天晴,凉风习习,如果一身精湿着凉,那随之而来肯定是场大病。每次出门在外,父亲都要千叮咛万嘱咐,劝他小心身体。

    “水坑?眼前就是刀山你也得给我爬过去!”穆一枫瞪大的眼睛不容置喙的命令。

    “教官,子卿他身体~”胡子卿拉了一把王大川,示意他不要生事。

    胡子卿满腹委屈的往前爬,他不想相信穆一枫是有意针对他。但明明刚才,头两队学员在练跑步,两队在练俯卧撑。偏偏到了他这个队,就变成了匍匐前进。而且,就只在他面前有这么个大水坑。

    胡子卿爬过那个令他咬牙闭眼屏住呼吸越过的大水坑,就像逃出片沼泽地。浑身落汤鸡般的他滴淌着脏水,同学们都没说话,但子卿心里在流泪。平日,子卿十分注重仪容,着装上面一丝不苟,哪曾想如今一身泥水湿淋淋的立在这里。

    “立正!”穆教官一声口令。

    “跑步!走!”

    穆一枫并没理会一身泥水的子卿,反是若无其事的命令他们继续跑步操练。

    ※※※

    “妈啦个巴子的混小子,我非让老袁修理了他。”胡云彪心疼的看着发着高烧昏迷不醒的儿子,对七姨太说。

    鸾芳少奶奶忍了满怀的疼惜,劝公公说:“爹,人家先生肯定不知道子卿有病。再说,那么多学生都没事,为了子卿的事去为难人家教官,传出去不好听吧。”

    三天后。

    胡子卿疏懒的靠在窗旁的长沙发里,轻捻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酒杯,凝视着杯中红酒。轻晃酒杯,那幽深的玫瑰红在杯壁盘旋。

    “果然是好酒,入口味道厚而醇。”子卿眼色中泛着赞赏的光,这种酒果然是极品。

    段连捷翘了二郎腿轻晃了酒杯:“嗯,这还是鬼子送我家老头子的。”眼睛却打量着落寞的胡子卿。

    此刻的胡子卿穿了件垂感极好的丝绸衬衫,松开了领口的扣子,松松散散的样子。外罩一件浅色做工精致的马甲,裁剪合体的长裤愈发显衬他修长的腿。温润如玉的面容,精致的五官在百叶窗掩映的光线下愈发显示出优雅从容的贵族气质。

    段连捷记得有人评价过这个混在洋人教会堆里长大的胡少爷,那优雅的绅士气质和举止就像莎士比亚小说中的王子。

    “子卿弟弟,你真的打算从讲武堂出来了?”段连捷笑了说:“哥哥早就劝你,你根本就受不了那份苦。”

    胡子卿仰起头,眉梢轻挑:“这不是受苦的问题。我昨天为这个还同我爹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子卿说:“他也是你这句话,似乎注定我就受不了苦当了逃兵。其实我要离开东北讲武堂,根本就是因为我是他胡云彪的儿子,我就成了出头的椽子,人人来针对我。我对我爹说,‘我可以同别人一样上完讲武堂,以优异成绩毕业。这个,我欠你的我去做到。但是,我必须隐姓埋名去投考西南或辉定讲武堂,或者出国。不然,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他们知道我是东北胡大帅的太子爷,我就无法学下去。学不好,那是应该的,我就该是纨绔膏粱;学好了,那肯定是作弊。’”

    看了胡子卿失落的样子,段连捷抱歉的说:“子卿弟弟,是不是哥哥害了你。你看,我帮朋友个忙介绍穆一枫去你那里,到底你们~”

    胡子卿抿了口杯中的酒,回味着甘醇的余味,仍然看着酒杯说:“就是去了别的地方,也难免不会有教官针对我这个‘八旗子弟’吧?段大哥别内疚,小弟没有怪哥哥的意思。孝彦就是厌烦了,厌烦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厌烦那些人表面对我点头赔笑,下面骂我是‘土匪崽子’。”

    看段连捷尴尬的看着他,子卿知道连捷哥哥肯定是为了介绍穆教官给他的事而内疚,就笑了说:“穆教官还算个好教官,平心而论,他还是有些胆色的,不然怎么会招惹我?”

    “如果小兄弟你为了和小穆的口角而放弃从军,那哥哥可就罪大恶极了。”段连捷满怀歉意。

    “前些天我还跟我爹说,把穆教官调离炮兵班。可我爹跟我老叔商量回来反劝我换去骑兵班。说穆教官也是人才难得,喝过洋墨水回来的教官毕竟不多。”

    “骑兵也不错呀,很威风。”段连捷说。

    “那骑马谁不会,还用学?所以我说,我要学就出国去学,离开东北,隐姓埋名。我爹却骂我异想天开。”

    “子卿弟弟,不然,哥哥劝小穆离开讲武堂吧,另给他谋个出路。”段连捷试探说,“他在国外学空军的,北平航天署在招人,我看能不能给他换个地方。”

    胡子卿仰起头惊讶的看着段连捷:“他在国外学空军的?会开飞机?”子卿面上掠过丝欣喜,心想难怪穆一枫那么狂,看来还有点背景。

    段连捷带了子卿来到drea酒吧。

    酒吧里回响着钢琴曲,这曲子很陌生,但悠然入月色流水般的轻柔。霍文靖一身条格西装,一改昔日戎装英挺的装束,斜倚在钢琴旁静静听曲,手里端着只酒杯。

    见了胡子卿和段连捷进来,霍文靖惊喜的喊了声:“小段,伙计怎么是你!”

    琴声嘎然而止,弹钢琴的黑色西服马甲离开琴凳起身。本是背对门口的身影转过来时,胡子卿惊愕了。

    “穆教官!”胡子卿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穆一枫。

    穆一枫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原来严峻的面容此刻荡漾着温文尔雅的浅笑。胡子卿此刻不得不承认穆一枫长得一表人才,那容貌不能说是美,因为“美”这个词形容男人毕竟太阴柔了。但穆一枫的相貌在男人堆儿里绝对的帅气,而且五官漂亮得耐人寻味。

    穆一枫一身西装打扮,端庄稳健的迈步迎过来。

    原本同霍文靖紧紧拥抱的段连捷见了穆一枫也十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