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弄痛我了!”

    “莫忘。”我叫她时努力模仿着马龙·白兰度和梁朝伟的腔调。

    “哎?”她显然不适应我这种充满磁性的呼唤,半跪在地上呆傻地回应。

    “其实你叫‘哥哥’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是吗……”她的脸居然微微一红。

    我一直认为《人格的秘密》这本书最大的败笔就在于仅仅归纳出自恋、完美主义和侵略性这些人格类型,太普通了,完全忽略了有一种不知羞耻的“大条人格”存在,具体实例就是眼前的林莫忘警官。

    这样一个强悍无脑的家伙在听到“可爱”两个字时居然也会脸红,年龄果然是扼杀一切天性的头号凶手。

    “还有,”我用手搔搔颈后,目光落向她起伏的胸口,继续努力颤动声带,“那里真的很软啊……”

    啪!一只警用皮靴结结实实地抡到了我的脸上。

    第二章 早餐

    7:45

    起床整整一小时后,早餐终于上齐。

    其实作为一个社会“四缺”人员的代表(缺钱、缺女友、缺正经工作、缺觉),早餐这种可有可无的琐碎事情常常被我忽略掉。这种“特权”每个月总会被剥夺几天,这段时间我会像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一样乖乖地坐到餐桌边,不情愿地嗷嗷待哺。

    这几天,林阿姨会来给我们做早餐。

    吃早餐的通常只有我们三个,想在餐桌边见到那位永远缺席的林大小姐比见总统还难。不过每次在餐桌边齐齐坐下,总让我有一种拥有美满家庭的错觉。

    这个城市不是我出生的城市,

    这个妈妈我叫不出名字,

    这个车站我等不来马车,

    里面驮满我童年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绿色的原野,

    还有姑娘粗粗的黑色辫子,

    我帮她解开头绳儿的那天,

    麦子熟落在田边,

    那是细细的面和白白的馍,

    妈妈亲手摆上餐桌,

    那是一只粗瓷大碗,

    里面装满了滚烫的心事。

    每次回家路上,听到天桥底下的流浪歌手弹唱这首无名的歌,我都会忍不住鼻酸嘴涩。人本质上是一种群居生物,漂泊只是一种生存方式,但绝非骨子里的本性,所以每次看到“波普范儿”流浪汉热爱生活之流的报道我都觉得是扯淡。

    人到处游走的原因不明,我在一本童书里找到过最能接受的答案——要生存下去不能太宅。那本全彩图的《绝灭动物大全》告诉我们,但凡总是待在一个地儿不挪窝的动物,就算进化得再完备体形再魁伟种群再庞大也难逃脱灭绝的厄运:适应了环境天敌来了,抗过了对手天灾降了,熬过了灾变温度转了,好歹适应了温度,大时代变了,连弱不禁风的人类都掌握了大屠杀的本领。书里虽然没说,但人类最终也要面对与此相同的命运,避无可避。到时候,那些血腥的案件记录在后来者眼里不过是动物们之间一场场愚蠢可笑的自相残杀。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我跑马一般的思路。

    原来是林莫忘啃下一块排骨肉的声音。

    早餐吃排骨本来就是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事情,而这块排骨如果通体焦黑、状似《鉴证百科》插图中烧死之人的大腿就很有可能引发一场消化系统的惨剧。

    并且这排骨的肉(而非骨头)居然硬到可以咬出声音。

    林莫忘小姐现在正有滋有味地啮噬着这样一块排骨。

    说实在的,除了体格棒运气好长相还算可以之外,林莫忘最让我佩服的是她与年龄和性别完全不匹配的强悍生存能力。对她来说,蹲点时半个月不洗澡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对食物的要求基本上处于原始人的水平。我曾亲眼见过她如何在一分钟内就着浇花用的凉水啃掉两个点缀着轻柔绒毛的面包充饥。

    她对任何食物的概念只有两条:吃起来是否方便,吃下去是否充饥。

    带她去餐厅绝对是件痛苦的事情,她会用廉价的点心填饱肚子后对接踵而至的正餐不着一箸,也经常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把各个盘子中的香菜叶萝卜花扫荡一空。

    对于世间的美食家,她就是一个bug。

    “咔嚓!”

    又是一声。

    “有点硬!”她吞咽着满嘴的黑渣子嘟囔了一句。

    我扭头惊恐地看看排骨制造者林阿姨绚丽花镜后面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低声嘟囔道:“我、我先去拿把餐锤。”

    餐锤这种东西是否在历史上存在过我并不清楚,反正手里这把是仿照书上写过的形状自制的。那是本我很中意的科幻小说,名叫《僵硬的舌头》,写了一群寻找替代居住地的星际远征军被困于某个低温星球时想尽一切办法果腹的故事,其中敲击硬物的餐锤就像我们手里的勺子一样必不可少。

    出于对书中大量生动细节描写的热爱,年少的我溜到朋友家的车库里自己试着做了一把形状古怪的小锤子,还在侧面车上了花纹,原本只想着掏出来砸个核桃什么的会显得很有性格,谁知多年以后,它竟然在饭桌上成功再就业,并且荣升为家居必备之餐具。

    我就着齁咸的蛋花汤咽下几口扎嘴的排骨粉,好在锤得够匀,应该不会重现那次被肉茬子扎破喉咙入院急救的惨剧。

    看到林莫忘已经用面包片卷起了香肠往嘴里塞,我果断决定更换目标。林阿姨及时发现了我的小意图,善解人意地将瓷碟子往我眼前推了推。

    我用筷子夹起一截香肠,马上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