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能打动我的地方不是美丽的外表或者连篇的谎言,我对“狼来了公主”没有特殊偏好。也许因为受伤太深吧,她天马行空的演讲总会归结到对男人的控诉,那样子很像某些时候的宁。虽然言词的内容完全不同,但都是一副自虐到气若游丝的可怜模样。

    我是不是有病?不,套用她的句式,病的不是我,是她,是她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不虚构会死星人”。

    我继续沿着她曲张的思维前行,有一段台词浮现在夜空:“谁来爱我?你有高学历,你他妈的什么都懂,那谁来爱我呢?每当夜幕降临,有谁能来爱抚我?有谁能让我快乐?”

    终于走到了相对平缓的道路上,继续骑行,跳上后座的老白显然更喜欢这种既节约鞋子又裙角飞扬的感觉,话题也离开了那个诡异的d。

    “你一定没有听说过都市怪谈这种东西,在校园里可是很流行的。”

    好吧,我只好假装完全不知道裂口女、无脸男和十字路口的人,不知道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也从来没有整理汇编过近三十年来一千零二十四种真伪混杂的神秘传说。这些都不是一个正常的书贩子应该感兴趣的事情。

    “近期学校里最流行的是‘夜之毛男’怪谈。这一个月内,校园里常有人目睹一只怪兽出没。它披着长长的灰毛,面貌丑恶,在每个月亮最光辉的夜晚都会出现在教学楼顶,腋下还夹着被它袭击的女生。”

    这个故事太过蹩脚,还不如一百年前的科学志怪小说来得刺激。她似乎嗅到了我浑身散发出的不屑味道,急切地解释起来:“这是真的!真的有几个女生遭到了袭击,而且……”她微微一顿。“是性侵犯,货真价实的性侵犯!只有金刚一样巨大的器官才能造成那种伤害。我仔细看过了,肯定是那样。”

    车子又是一震,我感到她的目光在灼烧着我不置可否的脊梁。

    “她们都是罪有应得。妄图加害我的人都将遭到报应,我所遭遇之挫伤必将十倍还施彼身。”

    原来她也熟读过那本异邦的邪经。

    在病人眼里,周围那些自以为正常的人都有病。如果这世界本就是个大病房,真理当然掌握在病人们手中。

    到了,我目送她打开院门,一如往常般没有回头,没有告别。

    只有这一刻,她的背影才真正摆脱了如蛛丝般绵密的困扰,真正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为一体。

    下雪了?

    原来是树上的丝絮被风吹了下来。

    我把车扔在一边推门进屋,林阿姨像风一样从眼前掠过。她在家时总是那么忙。也许应该庆幸她不常在家干活,不然我现在真的可能生活在一堆灰烬和瓦砾里。她的眼睛总是藏在反光严重的镜片后面,整个人被肥硕无比的家居服包裹着,连声音也总被淹没在林莫忘制造出的各种噪音里,总之,她就像一个影子,永远显得古怪而多余。

    林莫忘从楼上边拉裤子拉链边冲下来,我正考虑要不要自挖双目以证清白,她已经朝着我高速冲撞过来。

    “干什么?又要开打?这可不是你们局子里的健身房!”

    “你刚才去哪了?”

    “啊?”

    “回答我!”

    “接人!”

    “有证人吗?”

    “废话。”

    “那是最好!”

    “咣当!”可怜的房门又歪倒下来,它已经被修补和毁坏过无数次,不知还能坚守岗位多久。

    我望着丝絮纷飞的夜色中林警官那来不及把衬衣束进腰带的飘逸背影,禁不住想起了曾经在江湖上搅起血雨腥风的白发魔女。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厌倦了这种生命不息思索不止的生活方式,可却丝毫看不到摆脱的希望。我愿潜入贝洛的童话世界,被仙女刺伤,安睡百年。

    第十九章 长梦

    22:53

    我赤着脚跨越滚烫的山岗,赤着脚感受河水的冰凉。我把唯一的新靴子背在肩上,忍受着饥饿和焦渴,一直面朝太阳的方向。

    告示说走上整整一天,在日光老去的地方有一座城堡,美丽的公主正待嫁闺中,她欢迎每个能够打开城堡大门的勇士,而打开大门的钥匙就藏在城堡外连绵不尽的黑森林深处。

    我踏进黑森林时夜幕初降,冷白的月光从高高的枝杈间流下,勉强照亮着道路。我的脚被扎疼了,拔出异物一看,原来是块尖锐的碎骨,而骨头主人的甲胄与骷髅就坐在我的屁股底下。

    前方奔来一个白色的身影,我紧张地握紧了剑柄,靠近了才发现是位绝美如天仙的姑娘,娇喘连连,白纱下金发散乱。她哀求我帮她挡住追兵。如果海蓝色的瞳仁能够变成花朵,她的眼睛早已经怒放。我让她尽管放心,站起身来,光脚横剑立在路中央,气势一骑当千。

    不一会儿,果然一团黑气追至,一个黑布遮盖全身只露出猛禽般双眼的女巫被我挡住去路。她桀桀怪笑了几声,用嘶哑的声音问我可愿意为她生火煮饭,我觉得这个要求倒不过分,顺便又能帮到落跑美女,就收剑生起火来。

    女巫又说她背后的麻袋里装着捉来的野味,问我可否帮她打死以便下锅,我自然不欲露怯,找根粗大的树枝朝着麻袋中的活物一阵猛击,直到里面的獾子松鼠之类完全没有了动静,正待解开袋口察看,女巫一把夺过袋子直接扔进了锅里。

    开锅后女巫请我喝了一碗汤,说不清什么味道,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如同匕首刺进柔软的喉管,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我朝锅里看了一眼,逐渐澄清下来的水面下仿佛有两股幽怨的蓝色光芒射出,一缕金色的毛发浮浮沉沉。

    我心中一震,拔剑指向女巫:“是她?”

    女巫不答,只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直到我被自己刚才的恐怖行径吓倒,倚树大口喘息。

    不料此时森林深处响起尖叫声,正是那姑娘逃走的方向。待我冲到时,一只巨大的黑鸟腾空而起,脚爪上依稀挂着一条雪白的人影。

    如果我早些返回,如果我能够不相信女巫的任何言语,如果我直接随她而去,如果我一直沉默不语,可能一切都不会发生。

    一道白光射向我高昂的头颅,我伸手一挡,掌中多了一卷熟悉的白色头纱,慢慢打开,一颗蓝色的石头滚落手心,上面刻着几个字母——bld。我自然不是瞎子,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盲从的傻瓜。

    女巫端着热气腾腾的锅子不疾不徐地穿行林间,夜路岌岌,我提剑在后追得气喘吁吁,却一点缩短不了和她之间的距离。

    黑森林是个恐怖的所在,也是充满了奇遇的地方。

    我的一双光脚被磨到鲜血淋漓,路旁竟恰好横躺着一双无主的软靴,金线勾描,比我曾经的那双华丽百倍。穿上它,也许公主会对我另眼相看,我这样告诉自己,脚不由自主地伸了进去。

    我的一身破烂单衣被风掀起,一件天鹅绒斗篷高挂在眼前的树梢。穿上它,也许公主会多看我一眼,我这样告诉自己,双手早已向上伸去。

    当饥渴了一整天的肚子开始雷鸣般轰响,我闻到了前方一阵邪恶的香气。不能吃啊,即使它摆在地上无人问津,即使女巫已经缥缈无踪。可那汤的味道死死地纠缠着我,我的喉管发紧,胃抖动如脱兔。我需要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道,它能让我好好活下去。

    唇沾到锅边的刹那,我在汤中仿佛看到一种贪婪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