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忽然从眼前的洞穴中钻出,冷冷地说:“你喝掉了给‘它’的汤!”

    我拔剑举过头顶,一股阴邪的腥风扑来,我和锅子一起摔落地面。一只巨大的、刚毛密布的手从洞中伸出,伴着低沉的怪啸摩擦着洞口的巨石,地面如被油浸般燃起大火。我的目光落在火光背后的另一只巨手上,那张面孔像极了那个逃跑的姑娘,只是她的发色深绿如湖,一双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火光和妖怪的涎水。

    空着的那只巨手遮天蔽日地向我袭来,我丢掉了大剑落荒而逃,手中却紧攥着从汤中捞出的东西:一块黄色的石头,上面花体的g像一条贪婪的虫扭曲着身体。

    我垂头丧气地往前走,甚至忘记了进入森林的初衷。我没有杀人,也没有人因我而死,可我浑身汗如雨下,像个爬出了血池的罪人,两手空空,肚子打鼓,终于晕倒在路旁。

    醒来时,身边立着一黑一白两位姑娘。我使劲揉揉眼睛,还是看不清她们的模样。我的眼睛可能被浓黑的夜色染脏了。

    黑衣姑娘用冰凉的指尖抚摸着我纠结的头发,语气脉脉含情。我感觉自己仿佛被她当作了婴儿,或者说是一个只会倾听却没有能力反驳的人。

    白衣姑娘话很少,始终硬硬地直着颈子,来去的姿势像个傲慢的女王。她嘴里偶尔蹦出的几个词都是对黑衣姑娘的嘲讽,中心意思是虚情假意的女人连世上最糟糕的男人都配不上。我倒觉得这种定位更适合自己。

    我跟她们只相处了一夜。

    黑衣姑娘把我扔出后门时只说了一句话。

    走吧,向着太阳。

    然后是房门重重的关闭声。不久后,是她从屋顶坠落的轰响。不知道她是不是正好掉进血泊当中,白衣姑娘被撕开的喉咙里流出的鲜血正如潮水般蔓延。

    我还得到了她们两个脖子上挂着的石头,黑色的刻着h,白色的也是h。

    我跪在国王面前时已经天光大亮。

    城堡根本没有大门,也没有钥匙,每个找到它的人都可以径直进入。

    国王已经老成了华丽靠背椅上肮脏的一团。从他歪斜嘴角中挤出的话语我得伸长脖子才能听清楚。

    他问我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他哪个女儿,我张口结舌难以作答。根本就没人告诉过我公主居然不止一个!

    他又问我穿越黑森林时可曾遇到他的女儿们,难道那几个怪异的姑娘……我震惊得几乎口鼻喷血。

    算了,他自言自语,只要能够解救我唯一还留在城堡里的小女儿,一切都归你所有。

    包括公主?我脱口问道。

    包括公主。

    她得了什么病?

    她没有病,她只是变得浑身透明。这是女巫种下的一道咒语,只有“狂龙之血”才能够破除。

    我可以见见她吗?

    见与不见又有什么不同?

    闺房门打开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让人牙酸皮痒。我“见到”了城堡里目前唯一的公主。其实我完全看不到她的样子,无从了解她头发、双瞳的颜色,只有几棵淡蓝色的奇怪植物在屋中四处飘浮。侍从告诉我那就是曾经美丽的小公主,而国王告诉我,她发现自己无法被别人看到之后就开始在皮肤上种树。

    披上国王赐予的甲胄,手执长矛盾牌,跨上高头战马,带着一队精兵,我向狂龙巢穴果断进军。可是精兵们在路过第一条阴沟时就已经作鸟兽散,而城堡的后门太过窄小,我竟必须弃马卸甲才能轻装出城。到头来我还是一个人一把剑,奔跑在无限接近死亡的路上。

    与狂龙的激战太过惨烈,我没力气细说了。

    就像一切神话传说中的终极魔物一样,它有九个脑袋,并且每个都斩之不死。狂龙的攻势不是吐火喷水那种老土手段,而是把利齿隐藏在幻化出的形象之下。金发姑娘、绿发姑娘、黑衣姑娘、白衣姑娘、母亲、妹妹,她们一次次在显露狰狞表情的刹那被我斩于剑下。我一次次承受着剥除伪装带来的痛苦,满脸腥血,身陷疯狂。

    狂龙的头颅每被斩掉一次便从伤口多生出一只,最终数不清的龙头占据了整个天空。我无助地劈砍着,直到它们一起开口说话。

    你杀不死我的。

    为什么?!

    因为你取了我的血就可以回到城堡去领受幸福结局。

    你为什么会知道?

    那你又为什么听得懂我讲话?情节安排如此,非你我可以更改。

    你的声音好熟悉……

    我的声音,就是你的声音。我,就是你。

    可是你流血了!

    所以我和你都不会死。死的是情节安排中的人。

    空中传来巨大的铃响,大地震动,淡蓝色的树丛如空中的浮岛漂游而来。我向空中胡乱挥舞着短剑,碧血洒过,公主的胴体现形。

    飘浮在空中的巨大美丽女孩正加速向我扑来……

    巨大的铃响,床头的书被震落下来砸在我头上,险些造就继老罗之后的第二条书下冤魂。刀客死于刀,剑侠死于剑,难道书贩子终将被书索命?

    砸我的书也不争气,不是《尤利西斯》《万有引力之虹》之类唬人的砖头名著,而是前日因为好奇收回来的自印本《同志文集》和硬搭上的古老的畅销小说《菊花香》,死在它们手里也太过窝囊。

    我从紧张而晦涩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疲劳之极。

    手机还在响,屏幕上显示目前是午夜零点。

    我胡乱一按,林莫忘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很平稳:“来一趟现场。”

    如果没有极特殊的事情发生,她才不会这么压抑自己天生的大嗓门。

    “亲妹妹,我叫你姑奶奶行吗?半夜零点跟你去现场?我又不是你的马仔!”

    “你必须来!”

    “有正事吗?没事我继续睡了!”

    “是玫瑰。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