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皮囊里耐心地一只只掏出零件,一股油和硝烟混合的味道搅着晨雾扑面而来。我熟练地组装着,静寂的空气中金属蹭磨的细微声响缓缓扩散,用海森堡的话讲,“像魔鬼出世前的磨牙声。”

    咯、咯,咔、咔。

    我把左眼贴上去,屏住呼吸。

    难以置信的场景!

    对面冰蓝大厦的楼顶——就是那个拥有巨大玻璃花房的案发现场——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那里作为案发现场至少应当被妥善保护比较长的时间,现在看来,“警力不足”让那些重要的线索永远淹没人海。

    人头如海。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屋顶所有的人似乎都在以一种古怪的节奏晃动着身子,一阵无声的韵律如气旋在空中轮转。我敏感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不是香水或体味,而是教徒身上特有的因笃信某件事物而散发出的顽固味道,有一种置时间与空间于不顾的决绝感。ay形容它是提纯过的狐臊,我倒觉得更像是《猎鲸记》中详细描写过的那种被油和血浸没了上百年的甲板气味。

    教徒。密纹会。

    警方以为他们随意拉起的封条和胶带有着法律般的威慑力,他们总这么自以为是。《国家机器·机器国家》里有过分析,“一旦失去了大部分人的信任或是反对,国家机器就会急剧退化,制服无异于用来蔽体的烂布,而律令不过是文字的无意义组合”。这个城市就面临着这样的窘境,连豪气干云的英雄警官林莫忘也没培养出一种合格的职业心态,至今仍像漫画中的独行侠客,依靠天赋和运气做事。

    “一个城市活在异变者的声音里,而死于无声无息。”伊德里苏的诗句似乎可以永远适用下去。

    我不清楚密纹会的会众是否属于“异变者”,但他们在这样一个将明未明的时刻聚集在血腥味未散的修罗场,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原因。

    我移动了一下镜筒,朝向人群之外一块异常宽阔的空地。只有一个人立在那里,素面黑袍。我把螺旋紧到极限,看到了一双美丽、洁白、成熟而柔软的手。

    还有她手里捧着的乌黑小匣子。

    《汉德大魔法全图鉴》。

    我的脑袋瞬间像被施了魔法,“dionys”、乌鸦、手、尸体纷纷从眼前掠过。这一阵短暂的紊乱很像是记忆的胶卷被强行拉出来曝光。卡洛-内洛综合征——《失落之书》中详细记载了这种病症从发现到销声匿迹的内幕,原因之一是它“基本上无害”。

    所以,一个普通人也许应该相信,销毁记忆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看不见那些拉胶卷的手。

    几秒钟后,我想起了逼我接受这次委托前她说过的话——

    教祖触犯了天条,被“巨神之手”扔了下来。

    我要用这本书记载的东西给教众一个交代。

    五位数的教众在等待着“教祖”死后的去向。

    人都会死。

    把粗套筒和托把拿出琴盒时我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杀手悲歌》中茱莉开第一枪时“几乎被突突乱跳的心脏阻挡了视线”,因为运气太好,胡乱飞出去的子弹在硬物上反弹后恰巧击穿了猎物的喉咙。

    我拧开了保险,果断按下手指。

    嗤。气流的古怪声响。

    提拉。

    筒子的润滑度很好,气流源源不断地进入。

    一只巨大的手形气球渐渐成型,掌心画着巨眼。

    一线阳光从楼后的海面上逸出,我很快没入了气球的阴影中。

    我加快动作,将气球固定在round的中心位置。

    跃回监视处,从镜头望去,随着这一缕天光的出现,会众们伸出单掌向天,而女人则抛掉了书,高举双手。她的口中念念有词,似乎要用令人信服的咒语再现当时的场景,可我只想再看一眼她胸口那个古怪的刺青。

    太阳!

    巨大的太阳从远处的海面上浮起,带来了无限光明,也带来了无限阴影。

    round也在慢慢上浮,我在这风吹日晒的当口感受到了古人《无垢篇》中吸纳天地精华的清气,脑袋罕见地放空,整个人仿佛要漂浮起来。这种濒临灵魂出窍的感觉让我有些心惊,赶紧睁开双眼。一个人与城市同居久了,会一项一项地丧失掉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

    不用再借助望远镜,在这个绝妙的时间点,用肉眼便能看清,在阳光的照射下,随round浮沉的气球投下了巨大的手形阴影,它缓慢地移动着,轻抚过一座座高低错落的楼顶,向着冰蓝大厦移去。

    我像每个信徒一样,在铿锵的魔咒声中仿佛看到不久之前,同样的神之巨手把教主数百斤的身躯捉上高空,松手落下,摔成肉酱。

    这是天罚。

    他也许曾经纤瘦过,曾经试着做个善良的人,曾经想过用生命实践伟大的教义,曾经独身侵入秘境,也许他从未读懂过自己的掌纹,这一切,只有神知晓。

    现在他死了,不声不响,丝毫没有妨碍无知亦无怖的信徒们景仰唯一的偶像。

    第二十三章 女人

    09:00

    强烈的饥饿感袭来。

    这一定是在悠闲晨光中忙着制造神迹而造成的胃肠功能性紊乱。

    《羞渔记》中把被女人请吃喝当作耻辱,我深以为然。但这间小咖啡馆的确是我和宁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而她曾请我吃了一顿早餐。虽然我还没有穷到吃不起饭的地步,但还是毫无原则地欣然接受。

    那时我以为编辑请写稿人吃饭是理所当然,后来才从一个老编辑的日记里得知,他五十年间推掉的饭局超过三千,却只请过三个作者吃饭,这三个人一个卧轨自杀后被世人奉为“诗神之子”,一个成了国家的领袖,而另一个一直带着国安部门的精英们在全世界玩猫鼠追逃游戏。

    印象中那顿早餐其实只有一杯半苦不甜的咖啡和半只歪歪扭扭的牛角包,但在我艰难吞咽的过程中她一直在微笑着抽烟。她的手指和香烟一样修长。透过清淡的烟雾向窗外望去,小广场上的清洁工人慢条斯理地清理着每一条砖缝,清扫,冲洗,晒干后再清扫,就像画家在画布上小心翼翼修补着瑕疵。

    阳光照进来,我仿佛骤然缩小,坐到了面包篮子的边缘,肚子被咖啡灌满,想要随着灰尘跳舞。我希望她不要把烟灰磕在轻薄的报纸上。

    这些都变成了一种奢侈的想念。

    第一次她只付了我一百五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