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她趴在我耳朵上说,稿子被毙掉了,她原指望从稿费里扣掉早餐的价钱,结果赔得好惨。

    我的第一篇稿子全文如下:

    说不准从几岁起落下了病根,很喜欢看抽烟的女人。

    见到心仪的漂亮女子,总是先想象她手夹香烟的样子,仿佛一袭嫩绿的旗袍、两只修长的手指和两瓣吐出淡淡云气的红唇便是风情万种的标准配置。

    抽烟的女人可以坐在任何地方。

    坐在江南的桥头,那倩影便模糊起来,原本辣味的烟云从嘴角轻轻溢出,都混合进时浓时淡的雨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坐在喧嚣无比的街边就能看得真切,那段让人嫉妒的烟雾滑过白皙的颈子,盘旋在绒衣掩不住的美好腰身,然后从微微张开的口中散发出来,在清冷的夜空中上升,再上升,一直混进浮游来去的云彩深处。

    也有时,她坐在嘈杂的地面,两条雪白的腿在凳下纠缠不休。只有吸烟的一瞬她安静下来,那辛辣而芳香的感觉能暂时遮盖住挥之不去的浓愁,带她冲破屋顶,看见久违的星光。可惜那好看的烟圈很快就被鼎沸的人声冲散了,女人又落回地上。

    抽烟的女人出现在任何时间都是美的。

    在清晨的山间,背着背篓的阿婆细细地把烟丝啜成烟雾,腾起的烟雾是美的。

    正午的咖啡厅里,阳光一寸寸挪过红裙女人赤裸的脚背、小腿、手臂、手指,点燃修长的绿ore,那情景也是美的。

    还有暮色里的操场边,大风扬起女孩的裙角,把她手里的烟吹得忽明忽灭,俘获着大堆未经世事的极美少年的凡心。

    抽烟的女人总有被妖魔化的危险,不知为什么,就像不知道讨厌烟草的自己为什么迷恋着收集烟壳和幻想女子抽烟的美好模样。

    无论梅姑玉姨,还是舞台上的摇滚女子,只要指间升起袅袅青烟,所有男人本该有的张狂就都被踢踏得无影无踪,心甘情愿地迷乱在她们半醉的眸子里。

    用这种稿子骗钱的难度有多大,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这地方不是巴黎,在那里随处可见夹着香烟的女人,没有人特别去注意她们,吸烟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透视巴黎》里说,从法航的空姐到红磨坊旁的小妞,并没有看到如想象中那样美丽而热情的法国女子,倒是偶遇的吸烟女人个个漂亮得厉害。烟雾半遮了视线,阳光下微微清冷的风吹过,她们分明就站在几步外的街角。

    我骗到了一颗抽烟女子的心,又放任她逃开,这在生命中无法忍受的事情中至少排行前三。

    想了这么多还没有吃上温暖的早餐。

    我路痴症发作,死活找不到咖啡馆大门。

    井上古苔在他的《无》中把建筑的境界分为七重,第六重就是内部居用如常而外观奇崛,突破传统要素的限制。我对此虽不认同,但面对眼前无门无缝的墙面和玻璃,深为自己没能掌握穿墙术而羞愧。难道自她离去后,咖啡馆也伤心地自闭起来?

    穿过玻璃隐约可见店内的人影,或坐或立,竟然都静止不动,仿佛折纸童书里竖起的人偶。微恐。我想起《四维故事》中的老埃居,他在发现时间停止后尽情抚摸街头美丽的姑娘,可正当他用颤抖的双手解开第一排衣扣准备“深入交流”时,时间忽然恢复如常,透支完残生的他一瞬间就化成了骷髅。

    有人越过呆愣不动的我,抬脚迈进了旁边小巷中隐蔽的小电梯间。

    原来玻璃后只是橱窗内的场景图像。

    我机械地跟随着陌生人进出电梯,穿过走廊,推开熟悉的小门,终于恍然。

    咖啡馆一切如常,只是整体搬迁到了二楼。

    邻窗坐下,包里有本从废纸堆里抢出来的《旧岛风物志》,不想拿出来读。日渐西化的城市和城市人不再需要醇厚的豆浆和悠长的叫卖声。啃着干硬的面包,喝着酸苦的咖啡,压抑着来一碟咸菜花生米的欲望俯视楼下广场,令我着迷的只有广场上的女人。

    除了阅读和写作,唯一能让人坚持打拼并且力争有尊严死去的就是女人。我喜欢用欣赏孤本书的贪婪目光打量她们,以她们为主角臆想出一个又一个故事,颠覆她们日常的形象。

    清洗干净的小广场上走来干净漂亮的女人,穿着专属于夏天的白鞋和灰色丝袜。我当然不是花痴,紧盯她不放只是因为想起了书店柜台里那本用圆珠笔写下的手稿,封面签条上郑重其事地写着“白捡的女体塑像”,里面都是些诡异的小故事,比如有一篇《猫》这样写——

    公交车最前方两排面对面的座位唯一的作用就是窥视对面女孩裙底。

    我听到左右两侧吞咽唾沫的声音。

    一对白色的坡跟小皮鞋。

    向上,是一双灰丝袜包裹的美腿。

    丝袜是不深不浅的灰色,不是那种掺杂着亮丝的恶俗版式,而是贵重到舍不得触碰的可爱玩具表面蒙上薄薄灰尘的感觉。

    我一直在琢磨,为什么丝袜包裹下的女人腿会比裸体更能诱发男人的欲望?

    因为曲线?由细细的脚腕开始,向上是隆起的小腿肚,浑圆的大腿,停止不住的弧度。

    因为秘密?丝袜尽头即使挤出赘肉也没关系,无论是否存在真正的处女地带,也散发出任人肆意想象的美好味道。

    因为平滑?一定要没有褶皱,比皮肤更光滑,这关乎触觉。

    眼前的双腿完全符合标准。

    我跟上两边人的节奏咽了一口唾沫。

    向上。没有裙子,只有遮住半截大腿的短裤。她一定精心测量过长度,以便使裤边惊险地遮住腿根。

    再向上。细长的脖子,尖俏的鼻子,长长的睫毛,棒球帽下几近完美的侧脸。

    我双手插进裤兜,往下死死按住中间的不安分部分。出汗了。

    我不是跟踪狂,却不自觉提前三站下车跟上了她。

    她蹲下,腿蜷成优美的曲线,从包里掏出小袋食物,喂起了路边的小野猫。猫的毛也是灰色,不过脏兮兮的,一点也不顺滑。

    那猫跟着她跑了好远,直到突然被她抱起来闪进了楼道。钥匙响。

    我绕到楼后,爬墙进了花园。一定是鬼迷了心窍。

    我不是偷窥狂,可还是小心地把眼睛贴上窗口。未拉严的窗帘间有道缝隙,可供邪念丛生的妖怪穿越。

    摄像机!本能地躲开,才发现镜头对准的不是我。

    我看到那双灰丝美腿高高地立在桌上,左右分开,上下摇晃,仿佛被遥控着在跳热舞。

    我搬了三块砖站上去,从缝隙最大处努力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