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不行,我还记得呢,天上还有云彩!地上还有电线杆子!这都算东西吧!好多包小浣熊了!”

    那个人急匆匆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耿大爷。

    “老耿,你替我去买干脆面,别叫这孩子说了!——小汪,咱们走!老沈,你也该去上班了!”

    “叔叔,你别走,我还记得东西!还有呢!”沈喻追着他喊,但那个人早就一路小跑离开了屋子,他还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耿大爷看看父亲,两人长出一口气。

    “那俩神经病,真是少见多怪——孩子就是孩子,孩子能记住什么?”耿大爷笑着说,“不过老沈,‘一号’里头到底在搞什么啊,怎么突然就神神叨叨的,这么戒备森严?”

    “老耿,这事儿保密,不能说。但你放心,反正不是什么伤天害理、胡作非为的事儿。”父亲少见地解释了两句,他伸出手,拍拍沈喻的脑袋瓜儿,朝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你回家去,别乱跑了。”

    “嗯。”沈喻点点头说。从眼神里可以看出,父亲其实猜透了她的计谋,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她其实根本不吃干脆面,对水浒卡也没有兴趣。她只是无意中听许多同学议论过小浣熊、水浒卡的事情。

    她其实已经看透了那个男人的伎俩,如果自己真说出所见所闻,那说不定将会给自己、父亲和耿大爷三个人带来灾难。

    所以,她选择装成一个迷迷糊糊但是“利欲熏心”的小孩子,欲擒故纵,让那个男人彻底放心,那个男人果真放弃了询问,但这一切却都被父亲看穿了。

    “得嘞,丫头片子,大爷开三轮带你去外头商店买小浣熊,顺便给你买雪人冰棍吃!”耿大爷好像放下心来,他开心地拉着沈喻往外走。

    沈喻本来想直接对耿大爷说出实情,自己其实不喜欢干脆面,也不收集水浒卡。不过正在往外面走的父亲却回过头来,他叮嘱了一句。

    “做事要有始有终,你既然收集那个卡,就一定要收集全套,记住没?”

    “记住了。”沈喻继续点头称是。

    集卡要集全套,演戏也要演全套——这应该才是父亲想告诉她的东西。

    耿大爷带她出了工厂,在旁边小商品买了几十包小浣熊。沈喻装作欢欢喜喜的样子拎着塑料袋,等回到工厂,她佯装开心地将袋子一一拆开,把里面的水浒人物卡捡出来,每当发现一个新人物时,她都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声。

    那天晚上食堂开饭时,耿大爷做的主食就是西红柿打卤方便面……

    两个年轻男人看沈喻坐在一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一张张卡片。

    “傻妞。”那个胆子小的年轻人说。

    “叔叔,叔叔,咱们还能继续玩游戏吗?”沈喻跑过来,“你们看,好多卡都重复了!柴荣有五张、戴宗有三张,还有邓飞、朱武、吕方,都是两张……”

    “去去去!找你爸去!”两个男人端着面碗、皱着眉头纷纷躲开。

    父亲看一眼沈喻,也装作无可奈何地叹着气。但就在这时,两人的目光无意中碰在了一起,父女两人彼此的脸上都闪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沈喻觉得特别开心,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觉得与父亲两人心有灵犀。

    但她并没有想到,这也将是父女两人最后一次感受到彼此的默契。

    第63章 猜测与疑问

    至于后来沈喻的父亲发生了什么事,她并没有再说,我也没有再问。

    这其实也算我跟她六年来形成的某种默契,她总是欲言又止,说话也是似是而非,今天已经是她说话最多的一天了。

    她说话说一半的毛病,经常被人诟病为冷傲、孤僻、不合群,但我明白,她大多时候并不是有意为之。

    首先,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对人敞开心扉的人,她不健谈,更不擅长社交。今天听到她父亲的一些事情,我感觉她的性格其实跟她父亲颇为相似。

    再者,她头脑过于清晰,思考过于迅速,加上之前有“逻辑奇点”的“超能力”,所以当别人还在苦苦思索a阶段的成因时,她早就一下子跳到了f阶段。

    一个高等级大神,是无法向低级别玩家说清解释某一关是如何通过的,因为他们基础不同,所用的方式方法也有差异。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解释还会浪费大神的时间——他宁愿直接把你carry到下一关,也懒得花费这些时间向你解释。

    对于聪明的人来说,时间成本很重要。有时候一个人认为毫无用处、可以随意打发的时间,或许就是另一个人最珍视的宝藏。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早就摸清了她的脉搏。

    她想对我说的话,我就听着;她不想对我说的事,我便不问。

    她跟我打听的事,我有问必答;而我想了解的事,也会问她,但如果她不回答,那我也不会追问。

    这大概也是她没有什么朋友,却独独与我相处这么久的关键原因吧。

    我俩开车下山,总算赶上了最后一班回魏阳的高铁。她今天讲了这么多话,大概已经疲惫了,刚上了火车她便又靠在座位上闭眼睡去。

    我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我最近忽然有了写东西的想法。

    是的,我脑袋里仿佛监控录像的硬盘似的,装满了所有见过、听过的事情,甚至连事件发生场景里的一草一木,人物的一举一动都记得清清楚楚,纤毫不漏。

    但沈喻的遭遇提醒了我——如果这种“录像机记忆”是黑船带来的超能力,那么会不会某年某月某日,我也会像沈喻一样失去这种能力呢?

    要是那样的话,我的经历,我和她相处的所有时光、所有故事,会不会被我慢慢遗忘,会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被新的记忆一层层覆盖,最后只成为脑海中一些短短的片段和模糊的影像呢?

    可是,跟她相处的每个小细节,每个小举动,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我都不想忘记。

    所以我想,我要试着开始记录一些东西,尤其是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一记述下来。人脑有寿命,但文字却是相对永恒的东西,将来即使有什么闪失,我也能够凭借这些敲下来的文字来追溯这些喜怒哀乐,来回忆这些悲欢离合。

    我正在感慨万千地码字,沈喻忽然张开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她歪着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