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只是一种状态的陈述判断,并不一定是客观真理,毕竟“人类认为”只是一个主观层面的东西。

    同理,对于蛊雕和狮鹫来说,中西两种文明,乃至其他民族文明中其实都有类似的动物存在,那是不是也可以不完全归纳出,一部分人类曾经目睹或者认为这种动物曾经存在过呢?

    黑船也是同理,如果自己一个人看到有可能是眼误,但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有另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孩子(言桩)也同时目睹了黑船的出现,那就不是偶然眼误能够解释的了。

    其实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对儿时的奇遇念兹在兹,不能忘怀。

    包括她后来学习逻辑,出国留学、甚至最后拒绝了许多offer,仍旧回到祁岭省工作,再后来她欣然接受警局的邀请,当了一个在体制边缘的刑侦顾问,其实都有一种隐约的力量驱使着她,那就是尽量收集一切资源、利用一切机会去揭开早年的那个谜。

    但唯一一个既是资源,又是机会,但让她又无法用纯理性方式去收集、去利用的,就是言桩本人。

    其实有件事情她从来没有、后来也一直无法跟外人说起。那就是,从见到蛊雕和黑船,从突然获得那种纯粹逻辑的直觉能力后,她同时也失去了另一种人类珍贵的东西。

    那就是感情。

    最早觉察到自己感情迟钝,还是因为父母彻底分离的那天。她目睹曾经最爱的父亲收拾行囊,离开家里,心里竟然感不到一丝情绪。

    她有些奇怪,还以为是父母总是异地居住,自己已经麻木了。但当父亲回头朝她摆手的那一刹那,就连没心没肺的母亲都偷偷转头拭泪的时候,她还是没有什么感觉。

    ——人就是这样啊,有磁场时就凑在一起,无磁场了就彼此分开,没有什么奇怪的,都是世界运行的逻辑而已。

    她当时的心里居然想到是这句话!

    之后的日子里,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缺乏情感。

    中学时有不少同学开始偷偷早恋,也有男生给她写情书,塞纸条,她无动于衷;班上女同学们都有了要好的闺蜜,也有女生喜欢跟她絮絮叨叨,她依然无动于衷;甚至中考、高考的时候,校长、老师为了鼓舞士气,给大家讲道理、讲例子,一起喊口号,许多同学被感染得热泪盈眶,她仍旧无动于衷。

    听校长、老师、学生山呼海啸,大喊激励人心的口号时,她心里其实想的是——大呼小叫是不会给考试带来一丁点儿有益积累的,只是浪费了有益的时间而已。

    她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考学,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做什么算有益积累,做什么不算,积累到什么程度,能考上什么样的学校,如此而已。

    所以,老师们都夸她,说她有毅力、有定力,冷静踏实,心如止水,不怕外界干扰,不为外人所动。

    她心里冷笑着,其实哪是什么毅力和定力,只是自己缺失了一部分能力吧。

    但她也从心底觉得,这种缺失其实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人生短短,不过百年,而这百年之间,又有多少烦情苦感折磨着人,消磨着人啊。

    她不想浪费这些有益的时间,她想用一生去追寻探索儿时遭遇背后的原因,所以她学了逻辑学,她相信万事万物的背后其实一定有逻辑存在。

    但缺乏感情却并没有让她失去公正感,相反,正因为情感缺位,所以关于对错,她有比别人更客观的看法。她为那些卑鄙的人画叉,也喜欢那些正直的人点赞。

    这种情况直到一个人出现,那就是言桩。

    她其实不喜欢自己的身材相貌,这让她在校园里往往追求者甚众。虽然她几乎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那些人的弱点,然后因势利导打发掉那些人,但这也会相应浪费掉她的时间和精力。

    而自从见到言桩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男生是自己无法甩掉的。

    不但无法甩掉,而且她似乎根本从言桩身上找不到能够甩掉他的弱点!

    后来她发现,不是自己找不到甩掉言桩的办法,是她根本就不想去找……

    这让她一度十分抓狂,偏偏言桩又是个锲而不舍的家伙,无论自己怎么拒绝,他仍然死乞白赖非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不可。

    她不想耽误言桩,因为虽然自己不想真的甩掉他,但也无力去爱上他,久拖不决不是她的性格,更不是她的价值取向——她不想当绿茶婊、不想当白莲花,也不想把一个好好的男生当成什么备胎。

    ——自己本来就是独自一人徒步前行,连轮胎都不想要,更何况什么备胎呢?

    再到后来,言桩突然讲起小时也见到过黑船的事,她这才在两人纠结关系的迷雾中找到了一丝逻辑。

    第233章 理清(2)

    沈喻突然想到的逻辑就是,如果两人都是目睹黑船的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本来就是同类呢?

    既然是同类,是不是就会像磁石的两极那样,无形之中彼此吸引呢?

    从那天起,沈喻看言桩开始有了一种不同的眼光。

    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言桩似乎跟“同类”两字沾不上一点儿关系。

    先不说两人的性格,如果把沈喻和言桩摆在一起,让任何人看上一眼,那个人最后的结论肯定是——沈喻就是那种看上去就注定不平凡的人,而言桩呢,却怎么看也是个平庸的家伙。

    不光看上去平庸,言桩做事做人也很平庸,他似乎只想循规蹈矩、平平常常地活着,从来不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也做不出什么离经叛道、愤世嫉俗的事情来。

    他唯一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多年如一日对沈喻孜孜不倦地追求着。

    所以有时候沈喻也会很迷茫,但她心里始终有一种想法——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俩才是见过黑船的人。

    或许他们两个都曾经被黑船夺走了什么东西,对于芸芸众生来说,唯有他们二人是有过这种独特经历的人,只是自己觉醒了,而言桩还没有觉醒罢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也是独特而孤独的两个存在,所以他们从内心需要彼此依靠吧——她也依靠着言桩,只是在外人看来,形式是言桩纠缠自己而已。

    而这种依靠,从车祸发生、自己醒来后,就愈发得强烈了。

    因为就在她逻辑直觉退化的同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感情却开始渐渐恢复了。

    不知为什么,她开始有了情绪,开始把自己的情绪发在言桩身上。而且每次当恢复过来,发现言桩对“华鬘”照顾的时候,她都忍不住莫名其妙地醋意大发。

    她没有对付这种饱涨的情感的经验,所以她有时候接近言桩,有时候又忍不住要发小脾气,要跟言桩断绝往来——这也难怪,别的女生可能在青春期就已经走过的路,她却要在二十多岁开始正式再走一次。

    她有些害怕,更有些惶恐,她原来依赖着自己发现逻辑“奇点”的直觉能力,而且这份能力是她自己的,别人抢不走。

    但当她发现自己这种能力丧失之后,她生命仿佛唯一能依靠的对象就是言桩了——但问题却是,言桩是另外一个人,是不依附于自己本身存在的人,万一有一天,他要离开自己呢?

    那她还能依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