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里屋连张床都没有,地上只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旁边还扔着件膻气的羊皮坎肩,看样子主人就在干草上过夜,晚上就盖羊皮当被裹。

    “穷成这样子,还不如死了算了!”黄瘸子失望至极地骂道。

    里屋还有张歪歪扭扭的破木桌,一看就是没手艺的人自己钉的。

    这家人真是,穷不是没道理的,简直笨到家了。

    就在这时,黄瘸子意识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木桌上面有两盏油灯,其中一盏已经油尽灯枯,另一盏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里面的油似乎马上就要燃尽,灯捻子上头只挑着一点如豆的灯火,在畏畏缩缩地摇曳着。

    灯光很暗,可是整间屋看起来却没有那么昏晦。更奇怪的是,外屋根本没有灯,但显得比里屋还亮堂。

    这样说来,屋子里的光源根本与这盏油灯没有多大关系。

    ——既然没关系,那点着它干嘛?!

    黄瘸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亮着灯,还费油,吹灭它得了!

    可就当他鼓着嘴凑近油灯的时候,他忽然又转变了想法。

    ——又不是浪费我家的油,我替别人操什么闲心!

    不过,这灯盏里的确只有浅浅的一层油了,浅得浸在里头的灯捻都快露了出来,看样子过不了半个钟头,它也会悄然灭掉的。

    看着这一点孱弱的灯火,黄瘸子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娘。

    他今年五十岁,小的时候,村镇上还经常停电,甚至连吃的都不那么充裕。因为身体残疾,所以父母都不太喜欢他,唯一古道热肠,对他多加关照的人,就是住在旁边院子里的大娘。

    每次黄瘸子从外面疯跑回来,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时,大娘总朝他招招手,笑眯眯地塞给他半个杂面窝头。有一次他褂子被树枝刮破了,他吓得不敢回家,大晚上还在外头徘徊,大娘看见了,问他怎么回事。

    褂子被树枝划了个口子,回家我娘肯定会打死我的。他呜呜哭着说。

    傻孩子,怕啥,来来,大娘给你缝上,缝得谁都瞧不出来!大娘笑着朝他招手。

    黄瘸子跟着大娘去到她家,把上衣脱了下来,大娘点着油灯,拿出针线来纫针。可是针眼太小,她眼睛有点儿花,所以试了好几次都纫不进去。

    大娘,我来!黄瘸子自告奋勇地说。

    他接过大娘递过来的针线,一下子就穿上了。

    瞅瞅!还是我们家瘸子机灵!大娘夸他道。

    黄瘸子从小到大,基本上没有人会夸他,大家都骂他又笨又丑,就连亲爹亲娘都没说过他好话。所以听到这话,他差点掉下眼泪来——他要是有大娘这么一位母亲该多好啊。

    那天晚上,黄瘸子穿着大娘缝好的衣服回到家里。父母正坐在堂屋里穿箅子,兄妹仨正围在炕头上顶牛玩。

    他走进屋里,还小心翼翼地夹拢了胳膊,生怕被人发现自己衣服的秘密。

    但没有人抬头看他,也没人问他这么晚去哪里了,更没人问他晚饭吃了没有。

    他们都忙碌着,对他熟视无睹,或者——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存在和消失吧。

    第252章 补油改命

    黄瘸子想起了往事,觉得自己鼻子阵阵反酸。

    不知怎么,他觉得这盏油灯跟大娘当时照着缝衣服的那灯太像了。他自己心里默默地想,不管怎么着,自己都不会让这盏灯灭掉的。

    他里里外外搜罗了一圈,屋里有几个瓶瓶罐罐,但里头脏兮兮的,根本没有富余的灯油。

    他转到外屋,外屋有一口大瓮,瓮里还有半瓮清水,看起来还能喝。他抬起头,发现墙角有块破麻布,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苫着什么东西。

    嘿,看样子底下是杂物!

    黄瘸子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他掀开麻布,然后又失望了。麻布底下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劈柴,劈柴里还扔着一张摩登美女的挂历年画。

    ——这都是多早前的东西了?这种老古董都有?

    黄瘸子拿起画来看了看,还是个泳装美女,可是画只是画,不能说话。要能说话,他肯定得跟这姑娘唠唠嗑。

    他把挂历拿起来——扔在这地方简直暴殄天物!他拿着画走进里屋,把它钉在了干草挨着的墙上。

    美女怎么能丢在柴火堆里,睡觉前看看美女,才能做个春梦嘛!

    他瞅着画,越看越喜欢。画上面的美女也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嘴上还带着笑意。

    就在这时候,里屋油灯的火苗忽地晃动了一下,屋里的光线也猛然间黯淡许多,看样子真的要油尽了。

    但就在转瞬之间,黄瘸子脑海中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黄瘸子忽然想到了,这破房子里面其实还是有油的,虽然他并不清楚那些油究竟能不能用。

    好多事情总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有你不敢想,没有你想不到。

    他想到的油,其实就在外屋那口臭气熏天的铁锅里面。那锅里本来应该是熬着肉汤,但现在肉汤已经冷却腐烂,但他清楚地记得,肉汤上面似乎还漂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动物油能不能给那盏灯续一下命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但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黄瘸子把木桌上另一盏已经熄灭的灯拿起来,他要用上头的灯盏子当盛器,他又走到那堆木柴里头,捡了一个薄薄的木片。

    他望了那口铁锅,回想着刚才辣眼睛的臭味,不禁还是犹豫了一下。

    黄瘸子使劲撕扯下一些麻布条,狠狠地怼进自己鼻孔里。麻布很粗糙,磨得他鼻子里一阵阵生疼,粗纤维刺激着鼻腔粘膜,让他忍不住老想打几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