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无弟兄,不拼个你死我活不足以水落石出,江崇宁迟早要处理了这俩上蹿下跳的兄弟,或流放或拘禁,倘若这俩人犯了了不得的事,更能三尺白绫一壶毒酒直接送人上路。

    君臣几人又商议了一阵,将相二人并上一个依旧面红耳赤的密卫万俟铮,三人躬身告退,留下江崇宁一人端坐龙椅上,思索良久。

    早就定下的结局,此刻却踌躇了起来,按说身为帝王,是不该这般犹疑的。

    他思绪偏远,玄霜会怎么想?她那样磊落,该是看不得我如此阴狠吧?

    ……想姑娘便来姑娘,芮公公圆滑的声音自殿外传来,“陛下,杨姑娘觐见。”

    江崇宁立刻一副不支的柔弱样,半倒在龙椅上,轻声道:“进。”

    杨玄霜端着一碗乌漆漆的药进门,“陛下,药好了。”

    她纤纤素手捧着药盏上前,江崇宁却丝毫没有伸手接的意思,反倒捂唇咳了两声。

    打小在深宫里长大的人精,自然是装什么像什么。杨玄霜利落单纯,见他这副不适的模样霎时担心得紧,“陛下这两日没好些?药不对路么?”

    江崇宁摇头,“药是对路,见效慢了些。”

    说罢他暗自啐自己满嘴鬼话。前些日子,安大帅无意间把殿里一把雕花椅的朱雀眼睛抠了下来,当时便察觉异样,经郭樱查证,是一种诡秘的毒药,能教人慢慢丧失情欲。

    皇帝不蠢,三两下查出是冯贵妃做的手脚。也好说通,冯贵妃看出江崇宁对杨玄霜心思不一般,女人一旦动了真情总是较男人更狠一些,既然这人心思不在我身上,那就教他日后再无情无爱,谁都得不到。

    江崇宁后背有些发寒,从前只知她看着温顺内里刚强,却不知是个鱼死网破的个性。这桩事情,他还未告诉杨玄霜,一则她心性纯净,无需污了她试听;二则……如安大帅所言,顺势装病,正好让姑娘心疼心疼。

    大帅便是有如此神力,身边的亲朋好友,无一不是慢慢学会了她的泼皮无赖性子,就连生在云端的袁相爷都近墨者黑。

    “头晕……”江崇宁一面咕哝,脑袋往下沉。

    杨玄霜有些慌,先前的不愉快早就抛之脑后,连忙伸手去揉他印堂和太阳穴。

    他轻轻捏着她指尖,在自己脑袋上挪了挪,“偏了,太阳穴在这。”

    触感柔软无比,比苏杭进贡的丝缎还妙。

    他心里正美着,杨玄霜一本正经发力了,“陛下,忍者些。先前在山上时,和师父学了些推拿手法。”

    习武的姑娘,手劲非比寻常,江崇宁一下子被按到眼冒金星,恍惚间觉得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好半晌才停下,她的手一撤开,江崇宁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又遗憾不已。

    说来也怪,本来是没有头晕这回事,可经杨玄霜按完穴位之后,竟觉得果真头脑清明了不少……到底是学过真功夫的姑娘,能干,爽利。

    不如撒娇到底吧。

    皇帝哼唧一声,英挺的下巴点点药盏的方向,语气柔和又言简意赅,“喂。”

    杨玄霜为人洒脱,也没扭捏,直接端起药盏给人一勺勺喂药。

    啧啧,苦药这般喝起来也是甜腻的,江崇宁心里美得不行。

    腻腻歪歪喝完一盏药,按说人该告退,江崇宁却不舍,没话找话道:“玄霜,朕几位皇兄都要进京了。”

    玄霜看着他,“先帝祭祀的事?”

    江崇宁点点头,“不错,只是二哥五哥一向不安分,今次说是忌辰,到时候不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玄霜单纯,却不蠢笨,“陛下会有危险吗?”

    早就安排妥当了,能有什么危险?更何况大男人家家,还是一国之君,为社稷赴汤蹈火也是应当的。

    话都到了嘴边,却心念一转换了路子,“或许会。”

    他说得正色庄容,玄霜不禁蹙眉,“护卫安排妥当了?”

    那厢点头不语。

    玄霜心道,也是,天家骨肉相残是常理,这次藩王进京,再怎么妥当,也难保万无一失。

    江崇宁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故作淡然地望向玄霜,“天京将会动荡一番,我送你回老家避一避。”

    第63章 霜融 连枝崖上望月明

    作者有诗云:

    【饮泉林间听风醒 连枝崖上望月明】

    【画廊浅近朱墙深 一夜霜融朝露凝】

    江崇宁吸一口气, 定了定神,故作淡然地望向玄霜,“天京将会动荡一番, 我送你回老家避一避。”

    她愣了,“为何?”

    江崇宁反而笑开,手肘撑在赤金龙椅扶手上,掌心托着下巴颏儿,“傻姑娘。”

    玄霜不乐意了, “陛下认为女子家家,遇到事儿了就该找个安稳的地儿躲着?”

    皇帝去牵她的手,她僵了一瞬,碍着眼前人是个病人,倒也不忍心放开。

    “行了, 不是傻姑娘, 你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好姑娘, 听话——”

    “一等一的好姑娘?”玄霜微微皱着眉, 后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红菱一样的的嘴唇抿成线。

    皇帝故意瞪大眼睛, “难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