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峪看见贡生表态后本来一直黑脸坐着,不时满含怒气地瞪那位出言助蒖蒖的士子,后来听秋娘建议整个人便愣住了,崔县令连问两次才回过神来,讷讷地回复说一切由县令定夺,自己并无异议。

    崔县令由此宣布今年乡饮由贻贝楼与适珍楼共同承办,贡生们倒是喜闻乐见,纷纷向两家表示祝贺,秋娘与杨峪均含笑致谢,只有那名肤黑士子在向杨峪道贺时,杨峪闭口不答,冷冷地别过脸去。

    缃叶附耳告诉蒖蒖她刚刚打听到的秘密:“那位出言相助的贡生其实就是贻贝楼请的高人,贻贝楼好几道菜都是在他指点下做出来的。却不知他为何会帮你说话。”

    蒖蒖也百思不得其解。那士子向众人告辞出门后蒖蒖追至门外,郑重向他道谢,并问他为何会帮助自己,那士子微笑道:“因为我也喜欢姑娘的菜肴,让我想起母亲饭菜的味道。”

    蒖蒖问他如何称呼,他说:“我姓赵,名怀玉。”

    蒖蒖道:“是‘被褐怀玉’的怀玉么?”

    赵怀玉略略欠身:“惭愧。”顿了顿,又浅笑道,“贵店知道提线去鲥鱼鳞,才是真的被褐怀玉。”

    蒖蒖一怔,想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那赵怀玉已朝她一揖,启步离去。

    回到适珍楼,蒖蒖想到自己辛苦准备这许久,最后战果付水东流,不免气馁,问母亲为何要放弃独自承办乡饮。秋娘道:“我说了,适珍楼并非完胜,何必为了争一时意气而令近一半的举子不悦。家乡的滋味固然值得怀念,庙堂之高、玉堂风雅就不值得憧憬了么?他们怀着对未来的向往去品尝贻贝楼的菜肴,也是在用心去品尝,而不仅仅是用耳朵。这些道理,他们没有立即说出来反驳你,不过是看来崔县令的面上不与你计较罢了。而且……”她凝视蒖蒖,双眸深邃如碧潭秋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没必要独自承办乡饮,那么引人注目。”

    关于那位赵怀玉,缃叶陆续又打探来更多消息,说他是远支宗室,论与官家亲疏,早出了五服,也不为人重视。父母这一辈流落到浦江,家境渐趋贫寒,只能指望借科举出仕。因他颇有学识,身为宗室也有些见识,所以杨峪请他为自己酒楼出谋划策,奉上报酬若干。乡饮品评宴之后杨峪质问他为何帮助适珍楼,他说:“我只答应为贻贝楼做参谋,没有承诺一定在品评宴上选择贻贝楼。县令请我代表举子选择,那我自然应该秉公处理,以举子的身份判断决定。彼时适珍楼的菜肴更能打动我,所以我这样做,问心无愧。”

    “然后,他就把贻贝楼之前给他的银钱全还给了杨峪。”缃叶告诉蒖蒖。她说了个很大的数额,大到连她此刻舞动着的眉毛都在写着两个字:肉疼。

    蒖蒖举目望向空中,似乎看见了赵怀玉那张公正无私的黑脸。他冷冷地把一大包银钱掷到杨峪面前,然后一拂衣袖,飘然远去,抛下杨峪一人,蜷缩着抱着银钱,伏地痛哭……蒖蒖啧啧,由衷赞叹:“是条汉子。”

    赵怀玉说适珍楼被褐怀玉那句话蒖蒖一直记着,有次转述给凤仙听,说:“他从提线去鳞这一点断定我们酒楼被褐怀玉,意思是指我们这里有高人吧?这法子是你提出的,那你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谁教你的?”

    凤仙正在切菜,听了这话一怔,很快答道:“是我自己想的。”

    “哦,姐姐真是冰雪聪明。”蒖蒖笑道,“我看那赵怀玉好像也知道这法子,还以为你是跟谁学的。不过想来,你很小的时候就来我家了,如果有人教你,我不会不知道,除非你是在来我家之前学的。”

    凤仙勉强一笑,继续埋头切菜。

    蒖蒖离开后,凤仙握刀起伏的动作放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户,茫然投向庭院落木萧萧的秋景中,似乎感觉到此间凉意,她有些晕眩,脸色苍白,闭上双目,然而一些画卷残片一样的陈年记忆却不可遏制地浮上心头:

    宾客满座的华堂,醇酒玉食,笙歌醉梦。一位锦衣靓妆的女子立于金盘所盛的鲥鱼前,以玉箸挑起丝线,一条鱼鳞化作的银龙随之跃起,在她妙目漾出的笑意中游动……

    没有灯烛的夜晚,儿时的她睡在一张硕大的床上,忽然感到一滴水落在脸上。她睁开眼,借着窥窗而入的惨白月光,看见了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憔悴不堪的脸。她看着醒来的凤仙呈出笑容,那苍凉的笑容却让凤仙感到了悲伤。

    深秋的雨夜,疾驰的马车。她依偎在母亲怀中,迷迷糊糊地,全身都在痛,唯一令她感觉心安的,是母亲的气息与温度。然而,一双巨手硬生生地把她从母亲怀里拽出,拉开马车门,一脚把她踹落在雨中泥泞的地上……

    那如同坠落入无边际深渊的感觉令凤仙身体和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动,她右手的拇指和无名指及小指愈发握紧刀柄,而中指则不知不觉地伸直,与食指一起扶住刀身外侧。

    “凤仙。”秋娘忽然进来,唤了她一声。

    凤仙一惊,切菜的手下意识地加大力度,一刀剁下,刀却没抓紧,瞬间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秋娘和凤仙都被吓了一跳。秋娘退后两步,待看清楚落地的刀,她蹙了蹙眉,对凤仙道:“这都多少年了,又忘了我教你的握刀手势?”

    凤仙低首,赧然道:“记得的,只是有时一走神,中指就不自觉地伸直了。”

    秋娘和缓了语意:“刀具无眼,用时要格外小心,注意姿势,别出错伤了手。”

    凤仙颔首称是,转而问秋娘来此有何事吩咐。

    秋娘道:“适才崔县令派人来说,乡饮时会有京中贵客来,让我们把食单中的蟹生按汴京洗手蟹的制法做。”

    第十章 柳婕妤

    禁中的重九排当今年依然是在庆瑞殿设宴赏菊,殿中分列黄色菊花,如御衣黄、黄新罗、黄佛头、金盏金台、销金菊之类,殿中宫灯亦应了时令,或绘有菊花,或饰以花朵,万盏菊灯光华流转,粲然炫目。

    而皇帝赵玮的目光却柔和地徘徊于正跪坐于他面前,低眉制作洗手蟹的柳婕妤身上。

    银盘中堆着碎冰垒成的冰山,山巅承托着如冰一般纯净的琉璃盘,其中盛着斫好的蟹生,半壳含黄,双螯胜雪,晶莹肉质有半透明的质感,在琉璃盘与冰屑映衬下显得格外冰润清亮。

    柳婕妤手持银匙,先后将酒、盐、梅卤、姜末、橙齑及椒末洒在蟹生上,再以银箸拌匀。

    婕妤发髻上簪着一朵青色碧蝉菊,行动间花影落在冰山上,如轻云掠过雪峰,皇帝含笑看着,只觉此情此景优美之极,而殿中那万千黄花倒显得喧嚣鄙俗了。

    柳婕妤搁下银箸,在侍儿奉上的银盆中濯净手,再请司膳内人将这道洗手蟹呈给皇帝。

    负责进膳先尝的裴尚食躬身出列,正欲取少许先行品尝,皇帝却摆首制止,道:“裴尚食年近花甲,不宜食此寒凉之物,这洗手蟹,还是请婕妤先尝吧。”

    裴尚食一愣,旋即低首称是,默默地退了回去。

    柳婕妤承命,从司膳内人处接过备好蟹块的银碟,取银箸搛蟹送至口中,品尝之后稍待片刻,再浅笑欠身回禀:“咸淡合宜。”

    司膳内人取回碟箸,审视无异状,再恭请皇帝品尝蟹生。皇帝颔首。柳婕妤告退,须臾再出现在殿中时,已换上舞衣,梳高髻,垂璎珞,衣袂轻盈,手抱琵琶,如同敦煌仙子。

    纤指一拨,乐音随之而起,是《梁州曲》。皇帝面色稍异,按下了持酒樽的手。柳婕妤全然不觉,抱着琵琶舒臂曲腰,和着乐声起舞。此乐曲大异于宫中常见的舒缓乐音,时如急雨,时如私语,珠落玉盘的琵琶声中又隐有金戈铿锵之意。柳婕妤舞姿蹁跹,不时飞旋,乐声激越处愈舞愈疾,飞花浮影,越发令这菊灯光影陆离的空间宛若幻境。

    一叠舞过,柳婕妤放下琵琶,舞动着移至皇帝面前,忽然伸手,将皇帝面前的酒樽拾起。

    皇帝已恢复了此前神态,含笑任她随意而为。她手托酒樽,依旧旋舞,而无论如何抬手拂袖,樽中酒始终未有一滴溢出。殿中人骋目相顾,皆暗暗称奇。

    乐音渐缓,柳婕妤舞回皇帝面前,背对他朝后仰首曲腰,然后将酒樽置于额上,双手展开,腰继续向后曲,弯出一个令人惊叹的弧度方才静止。酒樽稳稳地停在她额头上,纹丝不动。

    皇帝亲手取过婕妤额上酒樽,徐徐饮尽樽中酒,婕妤微笑回身,裣衽为礼。

    似酒意漾上心头,皇帝面颊微酡,衔笑看她,眼中柔情暗转。

    “听说,柳婕妤昨日跳的是《梁州》舞?”皇太后殷氏端坐在慈福宫静乐堂中,眼角余光掠向过宫定省的郦贵妃,淡淡问她。

    郦贵妃悄悄偷眼看太后。金狻猊口中的青烟如绢丝一般拂过太后的眉间,太后依旧是素日的神态,目无微澜,不悲不喜。

    “是的。”郦贵妃答道,“她平日只在自己阁中排练,紧闭阁门,他人不知,妾也是昨日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