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想令官家惊喜呢。”太后道。少顷又问:“我还听说,她做的洗手蟹官家竟不让裴尚食试食,而命柳婕妤自己品尝?”

    郦贵妃颔首称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太后继续问:“除了洗手蟹,她近日还做了什么给官家吃?”

    “一些点心。”郦贵妃轻声道,“官家喜欢的,总不过那几样,印儿酥、芙蓉饼、蟹肉包儿、糖蜜韵果、圆欢喜……”

    太后似有些倦意,斜倚向身后的隐几,闭上了眼睛。少顷,再睁开眼,目光懒洋洋地抛向花架上一瓶紫白相间的玉瓯菊,露出一痕冷笑:“真不错呀,既会跳《梁州》舞,又会做点心。”

    这稍纵即逝的冷笑不仅令郦贵妃,连侍立在则的老宦者、提举慈福宫程渊都感觉到了寒意。

    皇太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冷笑差不多是她表达愤怒的最激烈方式了。程渊心下不安,面上却也并无任何流露,依然静默侍立着,垂目盯着靴尖,与郦贵妃一起等着太后另寻话题。

    郦贵妃走后,皇太后唤来程渊,问何以官家如今频频让柳婕妤做御膳,而裴尚食竟袖手旁观。程渊道:“许是禁中膳食官家食用多年,已不觉有新意,而柳婕妤出自民间,膳食做法与禁中颇有差异,令官家感到新鲜。官家开口让柳婕妤做菜,裴尚食自然也不便违命。”

    皇太后道:“虽说官家开口,便是口谕,但进膳之事非同小可,事关皇帝龙体安危,怎能不按规矩行事?你见了官家,务必把老身的意思转告给他。”

    程渊应声领命。皇太后思忖须臾,道:“罢了,又何必多费这些口舌。你别提柳婕妤之事,且与裴尚食商议,说尚食局年轻内人技艺尚浅,不足以担当重任,建议官家授意各州府,择厨艺精妙的民间女子入宫,充实尚食局。”

    程渊答应。太后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女子,年龄不能超过二十,容貌品性都不能差。”

    程渊出了静乐堂,便准备前往大内。慈福宫原是先帝下令建造的宫苑,先帝雅爱湖山之胜,故此在苑中凿池为湖,垒石为峰,仿西湖美景。又广植四时花卉,后苑中静窈萦深,时有移步换景之妙。

    程渊所行这一路植有长松修竹,浓翠蔽日,阴霭如云,人行其间,日光穿过绿荫,落在衣衫之上,若碎金屑玉。松林之后绕过山石洞室,眼前豁然开朗,小西湖水源处寒瀑飞空,注下碧水十余亩,中植芙蕖万柄。程渊刚至湖边,便见飞瀑之下湖畔的大石上立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此刻迎风而立,衣袂飘飞,恍若欲离地飞升一般。

    程渊一怔,但觉气血上涌,眼角有温热之感,心也难以遏制地狂跳起来。

    他加快步伐,至近处细看,原本跃动的心才渐趋平复。

    整了整衣冠,他朝那女子长揖:“柳娘子安好。”

    柳婕妤竟低身朝他福了一福:“程先生万福。”

    程渊忙又还礼,口中道:“娘子如此折杀老臣了。”

    柳婕妤含笑道:“程先生是两朝良臣,我原是晚辈,理应施礼。”

    程渊再三礼让道谢,然后问柳婕妤:“娘子此番来慈福宫,是为定省太后么?”

    “太后说近日常感秋乏,不宜多见外人,所以已免去我定省之礼。”柳婕妤黯然道,旋即又微笑对程渊,“我是特意在此等候程先生。有一事颇感困惑,还望先生明示。”

    程渊请婕妤直言。柳婕妤道:“昨日我于重九排当上作《梁州》舞,官家当时看了,回到寝殿,却叮嘱我不可再舞此曲,说……太后不喜欢。”

    程渊颔首:“是的,先帝驾崩后,此曲便绝迹于禁中了。”

    柳婕妤小心翼翼地道:“我可以问原因么?”

    程渊沉吟不语。柳婕妤退下腕上羊脂玉镯,便要塞给他。程渊忙退后两步,躬身推却:“娘子万万不可。臣并非重财逐利之人,且娘子此举被太后得知,只怕……”

    柳婕妤领悟,收回玉镯,勉强笑道:“是我思量不周,差点累及先生。”

    程渊低首凝视她落在水中的柔美身影,轻叹一声,保持着低眉顺目的神态,缓缓道:“先帝宫中,曾有一名知音律、善歌舞的女子,艳冠仙韶院,人称菊部头。”

    “那《梁州》舞与她有关?”柳婕妤问。

    程渊点头:“她多次在宫中宴集上作舞,一曲《梁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舞姿之美无人能及,以致后来不在宫中了,先帝仍念念不忘。”

    柳婕妤瞬间明白了皇太后厌恶《梁州》舞的原因,又朝程渊裣衽:“多谢先生告知。”

    程渊仍不忘还礼:“娘子多礼了。”

    柳婕妤想想,又问:“这位菊部头,当初为何出宫?如今在哪里?”

    程渊微微摆首,讳莫如深:“这个,娘子就不要问了。”

    柳婕妤不再追问,再次致谢。将要告辞离去,程渊又请她留步,嘱咐道:“除了菊部头,还有一位先帝朝的宫人也在太后面前提不得。”

    “哦,是谁?”柳婕妤低首求教。

    程渊徐徐说出三个字:“刘司膳。”

    第十一章 菊夫人

    那选民间女子充实尚食局的建议,虽是裴尚食提出,但皇帝心如明镜,知道出自太后授意,以宫人过剩,正欲裁减为由,一口回绝。太后却不就此作罢,令尚书内省列出老大及不称职宫人名单,请求皇帝来年春天放出宫去,皇帝见这要求合情合理,只得应允。如此,宫人名额锐减,裴尚食再提择民间女子入宫之事,皇帝不再反对,只是召来程渊,道:“我对饮食之事所求不多,而今殿中承命的尚食内人已足够,而太后年事已高,膳食更须小心进奉,慈福宫倒是应该多加人手。征选区域不宜过大,就定在两浙。新任提举两浙东路常平茶盐公事纪景澜将要巡查各州县,不若你与他同去,向各州县传太后懿旨,明年季春选善厨艺的女子入尚食局,届时选来的内人全听太后差遣。”

    程渊向太后禀明圣意,太后斟酌后道:“也罢,他让你去你便去,先把人召进来,给谁差遣到时再议。”

    程渊与纪景澜来到浦江时已是冬季,乡饮如期在夫子庙举行。崔彦之县令早早得了消息,亲自审阅食单,调整了菜式以迎接这两位贵客。

    那日秋娘说连日操劳,疲惫不堪,不宜出席宴集,向崔县令告了假,让蒖蒖率众女弟子代她主理宴席事务。开宴时蒖蒖一见纪景澜,即双目闪亮,笑道:“纪先生,是你!”

    这纪景澜便是退婚宴那天与崔县令一同入适珍楼品尝佳肴的人。那时他是在外地任职期满,回京面圣,途经浦江,听同年好友崔彦之说起适珍楼之事,一时好奇,遂与其同往。此刻见了蒖蒖,也有一笑:“许久不见,七公子风采依旧呀。”

    蒖蒖如见故人一般,十分喜悦,亲自斟了一盏酒,要敬纪景澜,纪景澜也把盏饮尽,品味后问道:“这是羊羔酒?”

    蒖蒖道:“是的。现已入冬,所以我们把酒换成羊羔酒,温热祛寒,符合时令。”

    纪景澜含笑的眼盯着蒖蒖,道:“此酒味极甘滑,不比京中丰乐楼的差,是你们酒楼自酿的么?”

    “是我们自酿的。”蒖蒖听到纪景澜赞誉很是高兴,索性把制法都说了出来,“用的是上好的肥羊肉,切作四方块,加杏仁烂煮,熬出汁,拌米饭曲,再用木香一同酿制,过十日就可以饮用了。”

    “不错不错。”纪景澜称赞,又问:“这些年,贵店都是自己酿酒的么?”

    “是呀,”蒖蒖笑道,“我们除了羊羔酒,还有米酒和青梅、杨梅、桑葚和桂花等各种果酒。纪先生若有闲就来适珍楼,我请你畅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