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赵皑吃完芋头,郦贵妃命门外内侍送赵皑回去,自己仍留在厨房,让蒖蒖浇灭糠皮火,以防夜间走水,自己则找出胡典膳的银索襻膊,把自己大袖衣袖子往上系好,然后竟自己收拾了适才所用的餐具茶具要拿去清洗。

    蒖蒖一惊,立即上前请她止步,说这是自己该做的事。郦贵妃摆首,道:“我帮你便能快些做完,这样你可以早点歇息。何况我刚进了食,也需要做些事活动活动,才有利于消食。”

    不顾蒖蒖阻拦,她坚持自己洗完了餐具茶具,动作熟练,又洗得极干净。蒖蒖接过,准备安放时,看着餐具发出的清亮的光,不由暗暗赞叹。

    郦贵妃看着她表情,一边自解襻膊,一边微笑道:“没想到我会做这些事吧?”

    蒖蒖也不会礼节式恭维,诚恳地告诉了她自己的感受:“贵妃和我妈妈一样能干。”

    郦贵妃笑意霎时加深:“谢谢你,将我与你母亲相比。”

    贵妃将要离开厨房回寝阁时,回头又看了看蒖蒖,告诉她:“我也是做过侍女的人。”

    后来蒖蒖也没有刻意打听,便有尚食局内人在闲聊时告诉她,郦贵妃原本是太后的侍女,在今上还是亲王时便被太后赐给了他。起初今上与元配夫人鹣鲽情深,也不甚在意郦氏,但夫人病笃时郦氏意外获得了盛宠。今上即位后追封元配为安淑皇后,郦氏经几次迁升为贵妃。因生母缘故,太子不喜郦贵妃,除了必要的礼节应酬,平日绝不往来,而二皇子赵皑在生母过世后却是由郦贵妃抚养长大的。郦贵妃无子女,因此对赵皑视若己出,非常疼爱,赵皑也事之如母,便按皇子公主对身为妃嫔的生母的称呼,唤她“姐姐”,但凡在宫中,必不忘每日晨昏定省。

    蒖蒖因此明白了何以中秋那晚郦贵妃发现她与赵皑往来后极力为他们遮掩,并爱屋及乌,对她也十分友善。

    也许郦贵妃有所嘱咐,胡典膳对蒖蒖比以前重视很多,开始让她给贵妃做一些菜。

    一日,赵皑去南郊玉津园射弓,顺便射下几只斑鸠,回宫后送到郦贵妃厨房。胡典膳将斑鸠处理干净,便准备加些滋补的药材,用来煲汤。

    郦贵妃这两年体态渐丰,身子却是虚弱得很,太医看了也说不出有没有病,只建议食疗温补,胡典膳便常用药材与肉禽类做滋补药膳,然而郦贵妃吃得越来越少,人也愈显乏力,常病恹恹地躺着。

    看多了胡典膳做的药膳,蒖蒖暗想,如果自己天天吃这些,恐怕也会觉得腻味。于是试着向胡典膳建议:“斑鸠如果用于煲汤,用带骨部分即可。而斑鸠胸脯的肉细嫩而无骨,不如切下来另做一道菜。”

    胡典膳转顾她:“你想怎么做?”

    “或许,可用来炒。”蒖蒖想起了自己带入宫的锅。

    带着对那炒菜锅的两分好奇,胡典膳同意让她尝试。

    蒖蒖迅速取出锅洗净,将几只斑鸠的胸脯肉切成丝,先用油盐酱黄酒及姜葱腌腌,再以锅烧热油,将斑鸠肉丝略炒炒,随即投入一些芹菜芽,继续煸炒。

    这个过程中蒖蒖手持锅柄,手势忽高忽低,控制着火焰舔舐锅底的节奏,不时颠锅,让肉丝与芹菜芽在锅中起伏翻动,一丝丝跃起又落下。油脂将肉香与芹菜清香融合,满屋生香,不仅胡典膳等厨房中人看得停下了各自手中的动作,连门外的黄门都被吸引了几个进来,连声问做的是什么,怎的这么香。

    这道菜色香味俱全,果然郦贵妃一见便有兴致品尝,最后一碟吃了大半,连带着主食也吃得比平时多。

    “这道菜叫什么?是谁教你做的?”郦贵妃特意召来蒖蒖询问。

    蒖蒖道:“叫芹芽脍,是我入宫之前的老师曾向我提起的,说东坡居士有记载:蜀人贵芹芽脍,杂鸠肉为之。但是我老师喜素食,极少用禽类做菜,我也未曾实践。今日机缘巧合,二大王送来斑鸠,所以我才想到这样炒来试试。”

    郦贵妃含笑道:“你很聪明,仅凭一句记载便能做出如此美味的菜,倒叫我为难了,以后是让你多为我做菜呢,还是少做呢……少做我会错失美食,多做我又怕食量增大,会继续发胖。”

    “其实不必有此顾虑。”蒖蒖立刻想起了林泓曾经跟她说过的话,“我老师说:人饿了就进食是不会胖的,发胖是因为在脾胃不需要的时候吃了太多食物,例如为了应酬而吃,为了发泄而吃,为了不浪费而吃,为了消磨时间而吃。如果贵妃娘子正常按时进食,是不会胖的。如果娘子觉得自己稍显丰腴,会不会是因为以前为了食补,强迫自己吃了过多脾胃不需要的食物呢?”

    郦贵妃状甚惊讶,思忖须臾,复又微笑道:“听起来很有道理呢。你老师一定是位学识超群的高人……你跟他学了多久?”

    蒖蒖答道:“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

    “这么短?”郦贵妃讶异道,“感觉你如今厨艺已很不俗了。”

    “因为,我的老师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老师。”蒖蒖想起林泓,顿时双目有光,唇角也不自觉地泛起笑意,“起初跟着他学习,我觉得很辛苦,因为我爱睡懒觉,而他起得很早,我必须在他起身之前来到厨房。他又不爱主动说话,告诉我该做什么,怎样做,所以我只能聚精会神地观察他一举一动,努力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但是这样也使我静下心来,认真揣摩他每一步骤的原因和意图,分析他的技巧,以及他要向食客表达的心意,反而领悟到不少。相熟之后,他渐渐会跟我说很多很有道理的话,这些话似乎说的是食物和厨艺,但又不尽于此,用来比拟人生也是可以的,常令我有醍醐灌顶之感。所以后来,我不再觉得早起是件痛苦的事。夜晚入睡前,我都会愉快地猜测天明之后会在他教导之下,学到怎样精妙的厨艺,做出怎样美味的佳肴,以及看他如何在不经意间说出富含禅意的话……这让我每晚都对明天充满期待。”

    第十一章 蟹酿橙

    此后郦贵妃每餐必食蒖蒖所做馔肴,因其饮食风格大异于以往滋补药膳,明显更能获郦贵妃青睐。进膳时贵妃也爱召蒖蒖从旁伺候,蒖蒖性情本不像一般宫内内人那般拘谨,常眉飞色舞地与她说些宫外见闻,贵妃听得兴致盎然,心情也好了许多。蒖蒖又建议贵妃时常进行些投壶踢毽之类的运动,鼓励她多在后苑散步,贵妃依言而行,精神也颇有好转,颓态大减。

    一日贵妃传语胡典膳说,官家午间将驾临来凤阁进膳,须精心准备饮食,并特别嘱咐蒖蒖,务必做一道可令人耳目一新的佳肴,供官家品尝。

    皇帝已经许久没来与郦贵妃一同进膳了,阁中人均雀跃不已,奔走相告。胡典膳更觉重任在身,叮嘱蒖蒖好生筹备自己的菜后便自行去选材,开始忙碌起来。

    蒖蒖环顾现有食材,发现也无甚特别珍稀的,最好的应该就是应季的湖蟹,正值膏满黄肥之时。不过,也正因应季,官家近日膳食中只怕也少不了湖蟹,若只是寻常蒸煮,如何令人耳目一新?

    蒖蒖思索着,逡巡的目光移至水果栏中的橙子时,心中灵光一现,忽然有了主意。

    虽只得一上午的时间,胡典膳仍做出了好几道精致的菜,如荔枝白腰子、煎三色鲜、百宜羹等,还特意去尚食局调来一尾淮白鱼,做成官家爱吃的酒炊淮白鱼。官家见了亦赞这午膳丰盛,但未具体点评某道菜,不疾不徐地吃着,不时与郦贵妃交谈几句。

    少顷,蒖蒖的菜品做好,她按郦贵妃吩咐,搁在盘中,自己端至帝妃席间。

    这菜一上来便吸引了皇帝的目光:看上去是两个大橙子,色泽金黄,带枝的顶部看得出是切开过的,有整齐的一圈刀痕,但这枝顶依旧覆在上面,保持着橙子完整的形态,盛橙子的银盘上还搁着两枝颜色鲜妍的小菊。

    蒖蒖在帝妃面前各奉上一个,分别为他们揭开枝顶,几缕热腾腾的雾气随之逸出,然后映入众人目中的是与金色橙汁相拌的蟹肉蟹膏。

    这道“蟹酿橙”蒖蒖是按林泓赠她手札上的菜谱制作:挖空橙子后榨取少许橙汁,再选几只湖蟹,拆出蟹肉蟹膏,盛入橙瓮,拌入橙汁,覆好枝顶,将橙子置入小甑中,在水里加入酒、醋蒸熟。

    蒖蒖请帝妃以案上的醋、盐供食。皇帝尝了尝,笑道:“不错,有橙子清香渗入,这蟹肉蟹膏格外香而鲜,丰腴的蟹膏也不觉得腻了。摆盘也有巧思,新酒菊花,香橙螃蟹,十分应这时节的景呀。”

    蒖蒖下拜行礼谢官家夸赞,起身时悄悄打量了他一下。官家约四十岁上下,鼻若悬胆,眉目清和,蓄有美髯。大概因勤练骑射,他肤色偏黑,但周身看来,仍是儒雅多过武人气质,此刻含笑看着她,状甚和善。

    郦贵妃品赏后也道好,说这做法有新意,皇帝旋即告诉她:“其实,以橙瓮蒸蟹的做法先帝在位时已有。当年刘司膳便为先帝做过,而且是用蝤蛑的大螯拆肉,填满橙子后蒸出来,一块块白色的螯肉浸在橙汁中,如白玉敷金,煞是好看。”

    蝤蛑是大青蟹,螯肉大而紧实,十分鲜香。蒖蒖遥想这螯肉蟹酿橙,暗觉味道可能比湖蟹做的更清爽甘香,只是要填满一个大橙子,只怕得拆十几二十只蝤蛑的螯。

    郦贵妃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要做这一个橙瓮,得用多少只蝤蛑的螯肉呀?”

    “所以,这是极其奢侈的做法。”皇帝摆首叹道,“蝤蛑本就很贵,拆了这许多只蝤蛑的螯肉,剩下的蟹身所用有限,大多还是浪费了。”

    郦贵妃奇道:“先帝常告诫我们饮食务必从俭,切忌浪费,怎么竟会让刘司膳做这样的菜?”

    “这大概是齐太师家的做法。”皇帝道,“刘司膳做好后奉与先帝,先帝不食,命她转奉给我。”

    郦贵妃追问:“官家吃了么?”

    皇帝笑道:“爹爹都不吃,我又岂敢接受。再三推辞后,先帝便让刘司膳把这橙瓮给菊夫人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