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这时候的眼睛开始放出光芒,“我得到了啊,我得到了。”

    藤大纳言沉默下来。光是凝视这张诡异且干瘪的脸,心里会不由自主浮现以前不敢想的事。脚心的那种疼痛传到十指上,擒着神官脖颈的手指仿佛有一种凝固的痛苦。

    “不要再掐了!我告诉您实话吧!”神官凄凉地大喊。

    “没有关系,我不想做强迫你的事。”

    “是人脸,”神官沙哑的声音变得异常清脆,仿佛幽暗黑夜的一盏灯火,“把人脸吃下去,就能变成那个样子。请千万相信我,或许在您听来这很荒谬吧,可是您自己也看到了,您哥哥现在不是很漂亮的模样吗?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我也算尽己所能了。可是那个家伙又是呕吐又是哭哭啼啼的,说什么也不肯。这样子怎么成呢,生了病一定要治好才行。虽说我没有什么医德与操守,可是受了别人的好处,总归要把事情办完才成的。不肯治怎么能行呢?那么我也说,‘那就一辈子这模样吧,从此以后也不要来见我。’然后又说,‘这里有一张已经准备好了的,实在是看你可怜,就先吃一下子吧。’又骗又哄的,好不容易才吃下去了一张,就把我当作阿修罗跟三恶道的什么怪物一样。跑了老远也没有回来。”

    藤大纳言一只手从他脖子上松开后,另一只手仍留在上面。

    神官的胡须继续像打盹儿的狗一样耸动着,“可是,是你哥哥主动来找我的。这难道是我犯错了吗?”

    “那为什么要逃呢?”

    “那个时候你们的父亲死了,他也没有办法。什么样的关白或者摄政能长成那样,天天戴着面具上殿?搞不好随时都会死掉。就算是菅原道真也不会是这样一副尊容吧?脸蛋漂亮又才华横溢的,大多也活不长久,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是这样。你哥哥问我有什么办法,能看起来正常一些。我实在觉得是很可怜的话啊。那是你的哥哥,也请你替他想想吧!”

    藤大纳言心里砰砰跳着,几乎要发起抖来了,强做镇定地问,“雕像是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出乎自己的意料,连神官的神情也凝固着,胡须好像烧过的草须,随着送来的寒风,会被吹走一样。

    “为什么不给他看一眼,那雕像是什么东西!”藤大纳言又把空出来的手按在了神官的脖子上。

    “不,不。请听我说吧!那是一个女人,她父亲是丰前国的国介。他们祖上在伊势宫里奉职,后来全家迁居到丰前国了,所以才会认识。那个女人在红梅殿的二位局身边作侍女,有一天,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她抱着那尊雕像来找我。”

    “无聊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务请相信。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个女人拿了一尊跟自己一样的雕像过来。分明就是按照她自己雕的,非要说不是!她在我这儿说了一大堆的废话,又是哭泣又是哀求的。在我看来,无非就是一个女子无疾而终的单相思罢了。你哥哥结婚的时候,她就扮成她家里小姐的样子——那个小姐不是因为害怕而逃走了吗?纵使这样,不要说碰了,你的哥哥看也没有看她一下。她心里面因此怨恨起来啊!‘如果不能让他爱上这尊雕像的话,那么想个法子杀死他。’这样的话来要挟着我。我真的就跟三流术士别无二致么?”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难过的快要死掉的心情席卷了全身。分明将别人的脖子狠狠的勒着,可喘不上气的人却是自己。藤大纳言觉得头晕目眩,心头冒出一句话来,“就此死了,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吧。”

    脑海里又显出父亲那张讨厌的脸来,本来自己快要崩溃地哭了。可一旦想到父亲,也不甘心就这样在他面前示弱。藤大纳言又振作起来,问道,“雕像在哪里?”

    结果半晌也没有回音。地上被自己按着脖子的男人眼睛仍像是灯笼果一般。藤大纳言松开双手,那男人依旧一动不动。再把手探到他脖颈与鼻子上时,已经没有活着的迹象了。

    一种令人满足的心安感在胸腔里荡漾着。藤大纳言出屋走了一会儿,好像做过千百回那样,开始在那栋房子后的地上刨坑。

    一开始徒手地挖,十指马上痛得厉害。接着就从四周捡了一根树枝过来,结果原来的那个坑洞找不到了,又找了不知道多久,才开始继续地挖。鸡打鸣的时候,洞虽然挖的颇有成就,依然放不下人。藤大纳言又转回房屋正面。

    这时天蒙蒙亮着,房屋的轮廓在灰色的雾里若隐若现。原来这是一个私自兴建在右京的佛堂,出于模仿六角堂的意思,把整栋房屋建成了六边形的样子。可里面法器装饰一概没有,因为荒废了,看起来与废弃的民宅没什么分别。

    藤大纳言把那具身体拖进佛堂里面,又跑到外面去,拔了一些芒草野草,回来盖在他的身上。这才回到小野宫去。

    一直在寻找藤大纳言的若君,吃惊极了,见他满身尘土的样子,问道,“您又去做了什么呢?”也没有得到回答。又闻到一股带着潮气的青草味,便也不知道不方便问话了,只是侍候着主人换衣服,又说,“您不在的时候,那位九条殿的大人非常情急地派人来寻找过您。说了您不在家里,还是写了信过来,现在就把那封信拿到您面前。”

    藤大纳言说,“信就不用再看了。我也有事要找他。哥哥回来了吗?”

    依然是“没有”的答复。便还是带着若君这个随从,往九条殿去拜访。

    叔叔果然是一副强忍怒火的模样,看起来比上一回还要生气。开门见山地说,“还有什么哄女人的伎俩,尽管在我这里显出来吧。”

    藤大纳言也就拿出夜里穿过的那套脏衣服,摊在地上给叔叔过目,又一边说,“我这个人,也不喜欢说什么漂亮话。因为我本来就讨厌满口谎言的男人吧。可我的父亲也是那样的人。昨天晚上,我就已经知道哥哥的秘密了。使用禁术的证据,劳我花时间找一下吧。”这样说着,还把自己指缝里的泥巴展示出来。

    叔叔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说个事情吧。是关于你父亲的。”

    藤大纳言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叔叔接着开始叙说,“以前我们两个人,一起追求着宇多内亲王。他比我年纪大,已经与大伴的小姐结为夫妻了。可哥哥认为,那仍是不够的,人臣的女子怎么能够跟他般配?这个家伙,真是令人生气。可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你母亲倾心的人是我。满口虚假的家国大义,唐诗汉赋向来为他鄙夷。自以为高人一等,却拿不出真才实学,有谁会喜欢这种人?真不幸!我现在想来,还是觉得非常不幸!那种人为什么会是我的哥哥呢?因此他为你母亲送去的情书,一封也没有得到回复。如此,他绝不甘心,对吧?他就是那样的人。不惜花重金搜集来长于恋歌的歌人,日以继夜地替他代写情诗。那种歌我光看一眼就知道,他绝对是写不出来的。我觉得你母亲也一定是知道的。可你母亲是个很善良的人,明明心里很清楚那种把戏,还是答应与他相见了。”说道这里,叔叔的脸涨得通红,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握成了拳头。

    “两个人见面之后,我的哥哥更对她纠缠不放着。有一天,那个时候你的父亲还住在一条的京极殿中,皇帝与宇多内亲王都去了那里。因为春日祭在不日后就要举办,大家一同约定来到京极殿游戏作乐。那次宴会开始,我就有种不安的感觉,现在想来,那都是宿缘作祟吧。大家都烂醉如泥的时候,我哥哥跑进了你母亲的房间,将你母亲奸污了。生下你的哥哥之后,你的父亲将她迎到了京极殿里。可你的母亲并不肯去。我哥哥的厚颜无耻,实在是前无古人。他将你母亲的一处私宅拿出来修缮,因为与我闹得不可开交,便正大光明地住到了那里。”

    “您恨我父亲吗?”

    叔叔竟然笑了,“我恨你的哥哥。”

    “为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就是恨他。永远都恨。”

    恨死你了。

    这是最甜蜜的情话。纵使面对父亲,藤大纳言也无法说出口来。“恨你一辈子”,比“爱你一辈子”还要情意缠绵。常人的爱就像火葬时的烟云那样容易消散,恨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当作发泄,信口许诺,却也没有于此话相应的担当。父亲的阴魂永远在那誓言里纠缠不清,自己会比现在还要不幸。

    晚上再到那佛堂去时,途中遇上了哥哥的车子。这时,藤大纳言的心情反而趋于平静,只是吩咐若君跟着哥哥。

    哥哥车子一路向南,远远看见罗城门的时候,车子掉了个头,又接着往西边沿着京城无形的墙壁持续地走。

    那路途越是诡异的辽远,越教藤大纳言的心里害怕,衣服的下摆不觉紧紧抓在手里,汗流出来许多。还以为他又要到佛堂里去,可是不然,到了某个地方,哥哥的车子又再度掉头,一直往北边走。除了车子碾压地面的动静,四处传来砧声。路的两旁,经常有猫狗游荡,与左京不同,看了车子并不知道要躲。驾车人不仔细,就很容易轧到它们。

    前面突然送来狗的求饶,紫色的车子因此停下。哥哥的车夫兴许轧到狗了,过了一会儿,车子才继续往前驶。

    不到西市的地方杂草丛生,尤为破败,询问赶车的随身,也不知道是哪一条路。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到处散落着一些茅草搭顶的棚屋,其中的一些,顶也没有,光秃秃的立几根竹竿,拿了渔网石子什么的搭在上面。偶尔有几座砌墙的院落,看得出来是前朝臣子在这里的居所吧,可大门敞开着,全部都荒废了,再远一点的地方也就看不清了。

    藤大纳言命若君将车子停在前面的人看不见的拐角处,自己从车子里下来,往前探头。哥哥的车子里,也下来一个人,根据那个身形,隐约觉得是哥哥的模样。从衣服里穿出来一杆御刀,尤为明显。哥哥在原地停留一会儿,大概是在环顾四周。很快,他就进到其中一间棚屋里。

    藤大纳言犹豫不定,不知道该上去还是等在这里。到底做什么才是正确的,一点也没有主意。可是目睹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横生出跟随的念头。手脚也不听使唤的,擅自往前奔走起来。耳边生起风,仿佛对他耳语,“快一点吧,快一点。”居然真的如有神助,一下子跑到那间屋子的前面。

    可是刚才那样远远看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哪一间,居然漫无目的的进出三四户的人家,有的在家里睡觉,还有的正在院子里捣衣,看到藤大纳言闯进来,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直直地将他瞪着,像鬼一样,藤大纳言心里砰砰的,立刻又掉头溜进隔壁的一间。

    刚走到门口,刀入鞘的声音冰冷地送进耳朵。公卿们用的佩刀,并不作实际用途,因之打造的非常纤细,用起来并不清楚到底如何。碰到节会活动,那种做样子的刀具也要换成木头的内芯,成为纯粹的装饰。像这样的声音,对藤大纳言而言分外陌生,只能说是清脆的金属的动静。可藤大纳言心里又很清楚,那一定是御刀发出来的。

    这个时候,他的双腿却奇异的坚韧起来,三作两步地往前走去,就看到地上正躺着一双腿。藤大纳言抬头向正前方望去,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更加幽深的阴影耸动,那种不可名状之黑,散发出吸引苍蝇的腥味,同样吸引着对血肉渴求的藤大纳言。

    藤大纳言说道,“哥哥。”

    那个静谧的影子令周遭的砧声一起停住了。

    “哥哥,你在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