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藤大纳言往前迈动步子。长久凝固住的影子,陡然地晃动了。他面对着藤大纳言,想要在黑暗的掩饰下,从此间棚屋里逃跑。那是行不通的,刚才生肉的香味,吞咽的声响,早已唤醒藤大纳言心中的罪恶。藤大纳言好像知道他要往哪里逃走,野兔一般地窜到那影子的身边,像密封瓦瓮的石蜡一样,将手边那个出口牢牢封住。

    “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影子没有说话,藤大纳言注意到他穿着看不清是不知何种颜色的衣服,凸出的菱形花纹好像在发着光。

    “不肯说话吗?把头转过来给我看一下吧。”

    影子向下蜷缩着,菱纹的衣服微微发着抖。

    “您在做什么,我清楚地知道了。在那边躺着的那个人的脸皮,已经不在了,对吗?或者说,您吃的便是这个吧。”

    可那样子的长刀是没有办法做精细功夫的,他刚才在那里将人脸啃了下来吗?

    说道这里的时候,影子完全地瑟缩在地上,正如下着微雨的鸭川神社里的那日,二蓝色的直衣像被揉捏成团的高丽纸,随意丢弃在泥土上。

    藤大纳言走过去将他抱住,衣服上的香味与血味合为一种奇异之香,令人联想到夏夜之下熠熠生辉的镜池,白如珍珠的鳞片带来温暖的潮湿。

    哥哥的项背散发着家禽似的暖意,头发犹如母鸡的尾羽般细软。浆过的外衣,偏偏很凉。静谧安详的夜里,藤大纳言不觉压低声音,“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您没有办法的。”

    影子颤栗不止,微乎其微的抽气声断断续续送进藤大纳言耳里,哥哥好像在哭。

    藤大纳言摸着他的脸,影子摇晃的很厉害,随时都要蹿到草棚的外边儿去了。哥哥的双手游走过来抱住藤大纳言的手指,那双手与嘴巴一样,沾着粘稠温热的血,藤大纳言想确认的正是这个。

    双手的主人很快也有了意识,马上将藤大纳言的手放开了。

    藤大纳言继续说,“请不要害怕吧,我会做出不利于您的事来么?……不论您是否还相信着我,事情已经这样子了。您相信我吧。”

    哥哥这才有所反应,“事情已经这样子了……”

    藤大纳言把脑袋依偎在冰凉的菱纹外衣上,他希望那里也能够温暖起来,“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的,我会做好的,不是吗?您一个人太辛苦了。”

    “我一个人……”

    “当时脸上溃烂的时候,不知道您多么疼呢。终于到可以弥补过错的时候了。”他使出对待河源院的那套甜言蜜语,百般的哄骗。可是哥哥却俯下身体,想要将藤大纳言甩开。

    藤大纳言不断地低声说,“交给我吧。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您可以信任的人了。”

    终于哥哥的脸上,摸到炙热的东西了,藤大纳言将沾了那东西的指头放到嘴里,是不同于血液的咸味。

    藤大纳言不觉笑道,“这样就好了。”然后将他扶起来。哥哥的脑袋还晗在脖颈里,头上的乌帽子也折在下面,一开始并不愿意走动。过了好一会儿,气若游丝地问,“尸体怎么办?”

    藤大纳言拉着他的手说,“交给我,都交给我。”

    哥哥道,“不行的……你不明白,那是不行的。”

    “不要害怕,不会被发现的,我来做,我来做就好。”

    哥哥的手几次想要挣脱出来,藤大纳言都将之拉住了。

    哥哥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族长,还是关白?……”

    “走吧,天马上要亮了。”

    “我的把柄正在你手里,你想怎样都可以了,你很高兴吧?”

    哥哥比自己高两三个指头,平常与他对话,脑袋要微微仰着,唯独今天,藤大纳言低头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我想我说什么您都不会相信,那还是不要说的好。”

    两个人一起从棚屋里走出来,到门边的时候,哥哥仍不肯走,月下他穿着的藤色的直衣,被染得有些发白了。

    藤大纳言将他腰带上的御刀拿住,放到他的手里说,“把我杀死在这里吧,趁天还没亮,扒下我的衣服丢弃在路上。一定会有人拿走。这样子就像是土匪做的,没有人会发现。”

    哥哥沉默着,把刀放回原处。藤大纳言拿出怀纸,借着月色替哥哥擦了脸。

    “回去吧。”他对哥哥说。

    第22章 (二十二)

    像个孩子一样, 不论多大年纪都有可以撒娇的对象。这一定就是幸福的滋味吧。感觉直到不久之前,自己都还是那样的孩子。这几年来的改变,实在很多很多。

    回到家中后, 哥哥的衣服上还沾了很多血,怎么也擦不掉。只好把衣服脱下来, 拿到院子里用松明点着烧了。

    那是很可惜的,这一件藤色的袍,染得尤其漂亮,而且是前几年新的丝绸, 就那样子给烧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美丽了, 着得尤其快,一会儿会儿的时间,完全消进了土里。

    哥哥的身体很虚弱,一回到家里就发起烧来,喝了一点水,便躺下睡了。这段时间里他衣服上所熏的不可名状的合香, 都消散得所剩无几。哥哥的身上, 总有一种无法掩盖的血的味道。

    藤大纳言实在很担心他又突然跑掉,睡觉也舍不得。快要到黎明的时候, 却困得不行了, 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混沌无垠的梦中, 突然出现了一只金色的小狗,像夜里的星星一样,在不远处奔跑。自己穿着一双高齿木屐, 追起来心惊胆战,随时都好像要摔倒了,小狗还在眼前颠乱地跃动着, 虽然还看得见它的样子,可是已经跑开很远,再怎么也追不上。

    然后自己来到了一条河前,河水流的很急,白色泡沫纷飞着,完全看不出深浅。伸出一条腿进河里,水很快就没过了膝盖,绑在脚踝上的指贯被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自己因此打起了抖。梦一下子就醒了,阳光从竹帘外面照射进来,自己却坐在阴影里面,手心也是冷的。

    哥哥呢?

    藤大纳言往屋外跑去,眼前的风景变化着,镜池隐约从一片红色的枫林中冒出闪光的水面来。

    不对不对,昨晚就是在主殿的厢房里睡着的。

    藤大纳言又折回去,差点被进屋时的台阶绊上一跤。结果哥哥只是在昼御座里静坐。乍一看非常冷峻的脸上,只是由于又把面具戴上了的缘故。

    自己走过去时,哥哥仍然一动不动,美丽得像一座雕像。在他身边坐下,他也没有反应。

    “脸又开始疼了?”

    哥哥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