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抬起“空车”灯,计价器开始工作,“嗞嗞”的出票声催促着乘客赶紧下车。叶青穿戴好,钻出出租车,取出行李箱,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进站广场前的黑暗,径直走进了候车室的大门,外面的风雪仿佛被瞬间关掉,暖暖的人气混着泡面和各种熟食的味道蔓延过来。

    和机场类似,全国的火车站在候车室大门处都设有安检的环节:不仅有x射线行李安检机、安检门,还有安保人员手持金属探测仪进行全身扫描。凡是行李箱内有疑似易燃易爆物等危险品,全部要被取出;过安检门后,凡是引起警报的物品全部要出示检查,像手机钥匙之类的物品无一例外。不同于机场的是,打火机这样的烟民必备物件是可以带上火车的。

    经过安检门,一排排躺靠在椅背上的乘客映入眼帘。平时的这个时间,人们大多已经休息,所以候车室里也没有白天那样嘈杂,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缩在角落里打着哈欠;起身打开水的人,偶尔会碰醒熟睡的人,后者连白眼都懒得翻。候车室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列车出发或者到站的信息,中间还真的穿插着提醒旅客的通知,请去往南方的旅客注意极端天气、注意防寒保暖。

    时针指到零点五十六分时,随着一声“车站工作人员请注意,从哈尔滨始发,经本站开往广州的t238次列车开始检票”,检票口的闸门被打开,人们赶紧睁大惺忪的睡眼,从座椅上站起来,甩掉身上的困倦,就像被指挥棒控制的沙丁鱼群,全部涌向检票口。

    过了检票口,长长的进站通道一直通往站台的上方,从通道下到站台上必须要经过长长的台阶。人群中有五个头发花白,看着年纪在六七十岁的大叔,每个人手里都拉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这段台阶对他们来说有点困难,他们准备先把自己的一个箱子搬下去,然后再搬另外一个箱子。叶青恰巧走在他们身后——尊老爱幼可不是一句空话——她快步上前:“大叔,您这是去哪儿啊?”一面就伸过手去,帮一个正要抬行李箱的大叔抓起提手。

    “啊——”这个大叔回过头来,微微一笑,然后点头用下巴向胸口示意了一下,“去香港参加比赛。”

    叶青借着通道里的亮白灯光仔细看,才发现原来大叔们羽绒服敞着的领口里都是统一蓝色的上衣,左胸前绣着六个彩色的字:东临海钓协会。

    “噢,那咱们都是到终点喽。”

    “对。小姑娘,不用你,快别抬了,谢谢啊。”那个大叔依旧笑眯眯的,伸手要接过箱子,却不小心碰到了叶青的手。叶青的手像触电一样,突然往回一缩,但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慢慢地转过去跟在其他几个上来帮忙的小伙子身后,一同走到台阶下面。

    站台上,乘务员们都站在各自值守的车厢门口,一边欢迎乘车的旅客,一边帮他们核对手中的车票,防止旅客上错车厢。

    叶青和大叔们上了十三号车厢——他们也是硬座票,按照车票上的号码,开始寻找自己的座位。硬座车厢的座位分布在一人多宽的通道两边,一边是两人座,一边是三人座;每相邻两横排的座位朝向都是相反的,也就是说第一排和第二排相对而坐,第二排和第三排相背而坐,第三排又和第四排相对而坐……以此类推。这样的座位排布有利于集体出行的旅客,他们可以利用相对两排座位中间的小桌看书、打牌,丰富漫长的旅途。

    春运期间的车厢里基本上是寸步难行,通道里都坐满了自带小板凳的人,更不用说座位上了,他们的座位在持票人还没上车的时候一定是被别人先占着的。虽然已经到了后半夜,但是车厢里睡着的人并不多,因为坐着睡实在是太难受了,而且硬座车厢还一直有人上下车。大叔们带着箱子往车厢里头走实在是不方便,于是叶青等几个年轻人都走在后面,以便让通道上的人先让出地方,等大叔们找到座位,再帮大叔们把箱子举到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

    到了自己的座位前,叶青才发现自己的座位和大叔们是背靠背的。等大叔们安置好,过道腾开,叶青才走到自己的位置。她的位置在三人座最里面靠窗,这是个好位置,可以靠着窗好好地睡一觉。她用手机轻轻地碰了下坐在靠通道位置的这个人的肩膀,这个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然后转过身,个子比叶青刚刚高了一点,他缓缓睁开眼睛,忽然又用手使劲揉了揉,兴奋地说:“哎,怎么是你,师姐!”

    “啊……江南,是你啊。”叶青尽量控制着音量说道,“好久没见了。”

    “是啊,别看只是一年半,但感觉好像过了好几年,不过师姐还是和毕业之前一样,没变化。”

    叶青摇着头,微微笑了一下,问:“你这时候才放假回家?你回家是这个方向吗?”

    “哪有,早放假了,这不是跟导师去香港玩嘛。”

    “大过年的不回家,玩什么去啊?”

    “这不,我们几个都去。”他用手指了一下坐在他旁边和对面座位的另外四个人。“其实,是导师带我们去香港参加一个国际论坛。”

    “就坐硬座去吗?”

    列车启动,准备出站了,两个人身子都晃了一下。江南这才意识到,应该赶紧把师姐让进去,于是急忙拉过师姐的行李箱,举上行李架,先是请走占着叶青座位的大姐,然后叫起身旁的女生,让她换到靠通道的位置上,叶青坐到里面的座位上去,自己则坐在了两人中间。

    等叶青坐定,他压低声音答复道:“唉,你是不知道,我们导师有很严重的恐飞症。国外很多活动都是让我们大师兄替他去。”

    “恐飞症?还真有这病啊?我以为是那些明星为了炒作给自己编的呢。”

    “可是他老人家有软卧,我们只能遭罪了。”说完,他还撇了一下嘴。

    叶青抿着嘴,同情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一直在嘀咕:这个“江南”同学,姓什么来着?噢,对了,姓郭,学校里熟悉他的人都直接称呼他的名。他也觉得这两个字配着“郭”这个姓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于是大多数非正式的场合,他都直接介绍自己为“江南”,好听好记。叶青在校时曾经在校勤工俭学中心工作,负责为在校学生联系勤工俭学的工作机会,那时候和能源学院几个经常参与勤工俭学的学生有不少联系,江南就是其中之一。

    随着列车驶出站台,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列车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像催眠的节拍器一样,成为暗夜里唯一的响动。

    江南给叶青简单介绍了一下同行的同学:研二的刘闯和姚思琪,研一的安志国和孙慧颖。大家都互相倚靠着,尽量找一个舒服的睡姿,也顾不得形象了。介绍完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话题,闭上了眼睛。大家都清楚,坐长途火车的硬座,休息是极为重要的。

    第2章

    “天亮请睁眼。”

    随着叶青这一声指令,大家全都睁开眼睛。

    列车离开东临市,途经河北省,现已驶入河南境内了,距离叶青上车已经过去十多个小时了。午后天空短暂地放晴,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车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这光泽让人觉得温暖平静。

    “现在,江南,你死了,请发表临终遗言。”

    一大早醒来,大家还都陌生拘谨,但是长途旅行的车厢有一种魔力,能够把从四面八方而来、互不相识的人变成熟识的旅伴。午饭后,叶青和江南的四个同学加上通道对面的两个年轻人聊得兴起,八个人开始了最近流行的“杀人游戏”,虽然其他几个人都不太会玩,好在叶青自告奋勇,做了“法官”,把规则介绍得也很详细。

    “嘿,又是我。”江南欠身看着通道对面的周凯和周莉兄妹俩,“都多少次了,在学校的时候,同学们也总是第一轮就杀我,也太没有参与感了。我觉得杀手至少有一个一定在你们这边。”他举起手指向两兄妹,又点了点通道对面小桌上的瓜子,“因为我刚才听见指人的时候,有瓜子滑落的声音。”

    周凯和周莉兄妹俩未动声色。

    坐在江南右手边的叶“法官”问道:“说完了吗?”

    “啊,对,还有,我是平民。说完了。”江南像报完幕的主持人,拉了一下衬衣的前襟,靠在椅子上准备看好戏了。

    接下来,要按着顺时针次序进行一一陈述。江南左边的姚思琪用手挽了一下齐肩的半长发,缓缓说道:“我也是平民,我觉得江南说得对,因为我也听到了瓜子滑落的声音。就是他们那个方向。”她朝左边的通道努了努嘴,眼睛环视了一下众人。

    众人在她说完之后把目光都集中在了通道那边的周凯身上,周凯用手摸了一下鼻子,开腔道:“我不是杀手,小莉也不是,你们不要被他俩说的瓜子啊什么的误导了,那么小的声音,能听见吗?”他轻轻地舔了一下嘴唇,“嗯……我怀疑姚是杀手,你们……不要被她迷惑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把目光又齐齐对准了周莉。

    周莉满脸困惑:“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说完,把头转向了通道这侧靠边坐的安志国。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静静听着安志国的发言。

    “我确实没听到什么声音,但有点怀疑你们俩。”安志国扶了一下眼镜,笑嘻嘻地指向对面座位的姚思琪和江南,“他们俩小情侣刚在一起,正黏糊着呢,或许江南帮她打掩护也不一定啊。”

    江南扭头看了一眼叶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带着一丝得意。

    “你昨天可没跟我说啊,”叶青与江南对视了一下,问道,“你怎么能坐中间,让她靠过道坐呢,她怎么休息啊?”

    “啊,师姐,昨晚没说,就是怕你不好意思坐里面啊,我坐中间不是可以趴在小桌上嘛,她是趴在我的后背上睡的啊。”

    “叶师姐,你就放心吧,我们江南同学对姚大美女,那可是无微不至啊!”安志国再次打趣道。

    “啊,是嘛!”叶青也配合着夸张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