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风眠哦哦地应下,这话从季知非口里说出来,他不敢相信,即便真的是顺路经过,他也不相信季知非会来接他一起去——如果以一定要找一个理由,那就是季知非已经饿了想马上吃饭,不想等自己磨磨蹭蹭地开车过去。

    “到底出来了没?”这句问话里有一点不耐烦,但这其实只是问的第二次。

    “来了来了。”男生的声音充满了少年感,他五官很清晰,双眉之间有一点未修剪过的杂毛,根根分明且黑得彻底,“我妈还在上厕所,你再等等再等等吧。”

    “真麻烦。”叶傅轶没有直接对着手机说,而是挂了电话后对着空气说的。

    他把车灯熄灭,车钥匙抽出来丢在副驾驶,左胳膊肘搭在摇下车窗的车门上,手里依旧握着手机。

    他浏览着手机通讯录,漫无目的地往下翻,他上了年纪之后很少用手机浏览微博,密密麻麻的字和错综复杂的信息让他感到头疼,朋友圈也没什么好看的,叶傅轶对别人的生活并不感冒。

    他一直划着通讯录,划到“s”开头的栏目时,大拇指顿了顿。

    其实自己的手机通讯录他自己心里是有概念的:在这一栏目是找不到苏风眠的名字的。

    停顿只是因为想到了苏风眠。

    他没有存过苏风眠的名字,不仅仅是苏风眠的,包括他儿子叶启航,他妻子何殷的名字,他都没有连着手机号一起存过——准确来说,曾经有,他和他妻子曾经还是很相爱的。

    而如今存在手机里的只有这几串诡谲的数字,于是来电显示也是组合而又孤立的数字们,好像每一个数字都代表了一个孤单的房子,每一个房子里发生了一段孤单的故事,所有故事拼凑起来就是一个人的人生。

    对叶傅轶来说,他不需要特地记哪一串数字是哪个人的,来电来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而且特殊的几个人,来电铃声是不一样的。

    他正对着手机出神,手机就震动了,在他手掌心里嗡嗡作响,好像握住了几只蜜蜂,让他手痒痒。

    “喂。”叶傅轶接起来,这个电话铃声是特殊的,所以他知道打过来的是谁。

    “你在加班吗?”苏风眠的声音听起来刚睡醒,又不大像。或许他的声音向来如此轻飘飘,对叶傅轶来说沉甸甸。

    “是,刚才巡完楼,现在准备吃饭了。”说着他不大自然地抬起左腕看一眼手表,手机换给右手握着,“你呢?”

    “我啊,我改改课件吧,然后有时间就回学校看一眼孩子们,他们今天在校自习。”苏风眠说。

    “嗯情人节快乐。”

    苏风眠怔了怔,他没有想过叶傅轶会对他说节日快乐,叶傅轶之前一直在回避,没有说过“情人节”,说的都是“元宵”,周五,放假。

    “快”苏风眠还没开口说完,电话突然中断了,“嘟嘟嘟”地响,很急促,他愕然地拿下耳边的手机,垂脸盯着屏幕上的合照,没有再回拨过去,他猜想叶傅轶在忙,可是叶傅轶刚说完要准备吃饭,倒也不至于忙到不交代一声就挂电话。

    苏风眠知道自己不能总是疑心这个疑心那个,可对于叶傅轶,他做不到放下疑虑。

    他想过这或许是他自己性格的错,因为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所以对感情太不信任。

    “怎么了?”季知非把车靠马路旁的停车位停下,给收费的大爷递了五元纸币,问苏风眠,只看到苏风眠摇了摇头,就下车了。

    从苏风眠打电话到下车,他的脸色看起来就不怎么样——尽管上车的时候也不怎么样,整个人看起来昏昏沉沉,不知道的以为睡了一整天。

    不过刚才苏风眠说的话季知非其实都听到了,他不太明白苏风眠口中的课件和自习是指什么时候。

    “这条路,跟我来吧,这个饭店不在街边,在这里面,是老板娘自己在家楼下开的,味道很好,想来很久了你来过这家店吗?”季知非指了一条石板路,带苏风眠走,自己走在前面,他见苏风眠不说话,只好多说几句打破僵局,他不希望这顿饭又吃得不明不白。

    然而他的话越多,苏风眠越不习惯,越不知道要说什么去回应他,只好频频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这让苏风眠有一种古怪的身份互换感。

    以前上学的时候,苏风眠虽然也不会说很多,但是却一直是单方面输出很多行为很多目光,然后季知非会看苏风眠几眼表示他有在关注。

    如此冷脸热屁股的,苏风眠习惯了,角色一下子反过来,他当然能很敏锐地感知到,季知非在努力地缓和他俩的气氛。

    季知非带他进了衣莱饭店,装潢不错,不像自己家开的小饭馆,或许是开了很久,所以生意做大了,也就有了钱做装修。

    苏风眠以前来过,那个时候好像也没有现在这么好看,整个的欧式风格,不知道的人以为这是西餐厅,其实这是私房菜。

    他环顾了四周,季知非趁机说:“环境很好的,放心吧,味道也不错。”

    “我知道,我以前来过,只不过没有那么富丽堂皇,甚至有点怎么说呢,浮夸吧。”

    “那看来老板娘赚了不少。”季知非说着就松一口气一般地笑了,因为苏风眠总算是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这意味着他们的氛围可以轻松一些了。

    苏风眠和他对视几秒,又克制性地收回了目光。

    季知非笑起来很好看,他一直很喜欢季知非的笑,可能是因为少,所以珍贵。

    不过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种笑不再是年少时的笑——这里面多少带着高人一等的轻狂,而是褪去了少年感的一种如春风轻拂的舒心的笑,眼角和额头上的细纹让季知非温柔了很多很多,刚刚那一瞬间,季知非眼眸里没有凌冽只有柔和。

    这好像才是季知非平日里的样子,他应有的样子,苏风眠期待的样子。

    苏风眠很难去想象季知非会没有结婚或者恋爱,但转念又觉得,他们其实多多少少有点像,就是都不爱说什么,不喜欢表达,尤其是口头表达。

    不懂说话的人很难敞开心扉,苏风眠选择了不敞开,不知道季知非又选择了什么。

    “坐吧,我定了一个房间,这样安静。”季知非带他进了一间包厢,很快服务员就上了菜单,季知非确认后,服务员就出去了,于是又只剩两个人独处。

    叶傅轶不喜欢和副驾驶的女人,也就是他妻子何殷独处,其实何殷也不喜欢,但两人的不喜欢还是有区别的。

    何殷是知道叶傅轶不喜欢,所以尽力避免。

    如果不是儿子千里迢迢从国外回来过节,她也没有那个胆量和叶傅轶一起吃饭。

    他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每次一聚在一起,都必不可少的吵架,最后都不欢而散。

    “那个傅轶,我们去哪吃?”何殷问他。

    她今天穿得很隆重,戴了珍珠耳环,穿了皮衣,也化了一点淡妆。

    何殷今年四十几岁,比叶傅轶稍大一点,平日里皮肤和气色并不好。

    叶傅轶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何殷就不怎么和他一起出街买东西,也不大爱收拾自己,每天就在家里,以前是带儿子上学,现在儿子出国了她也没有找工作,而是在家,叶傅轶不知道她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