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晨光里,朵朵万寿菊含苞待放，浓艳的花苞顶上沾着一滴滴露水，细珍珠一般晶莹剔透。旁边鱼池里一尾尾金鳞游得欢畅,追逐着水面的花影嬉闹不已,煞是精神。只是可惜了这?美景,我却无心欣赏。
林伯又颤巍巍地走进来,吩咐小丫鬟去把新做的早膳端上来。我询问地看着他,赫连钰还没回来？
林伯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失望地坐下,不知道赫连钰到底有什么事要忙，竟连回家都顾不上了。随便喝了点粥,我就叫人把桌子撤了,正想着要不要再等?一会?儿,说不定赫连钰一下早朝就回来了,忽然杨盛敲门进来，告诉我说王爷有事要忙,脱不开身,叫我先回宫里去。
我问杨盛，赫连钰昨夜干什么去了，怎么未回府？
杨盛看我一眼神情有些躲闪，低下头说他不知道。
我顿时有些郁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冷哼一声走出房门。辞别林伯，我坐上马车回到皇宫,心情有些低落。原本想陪赫连钰一起过寿辰，阖府人一起吃顿大餐，多美好。不过是简简单单一件事，没想到也这?么难,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大抵如此。我不怪赫连钰失约，只是担心他这?样整日忙碌，怕他累出病来。
回到宫里，皇帝已经下朝，上书房还摆在清凉殿，不过照这天气，应该过不了几天就要搬回勤政园了，那里暖和。我赶去清凉殿跟皇帝交差，皇帝错愕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太笨，给我这?么个好机会都不懂得把握，实属孺子不可教也?。我明白皇帝的意思，他特意准许我出宫，不过是为了让我和赫连钰多些时间在一起。只是我想好好把握，人家不给机会呀，等?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我跟皇帝抱怨了一顿，叫他不要把那么多事都交给赫连钰去办，怎么着也?得叫他歇歇。皇帝笑着摇摇头，说是没办法，他肯赫连钰也不肯，整日里守在校场上，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离开清凉殿，我心情依旧郁郁的，莫名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抬头看到西边的枫林全都红了，火焰似的连成一片，煞是美艳。抬步走过去，我沿着小路在林子里边走边
看，那红彤彤的枫叶在微风中飒飒作?响，摇曳成一片火烧的云。我一身红衣走在其间，似乎和这?枫林融在一起一般，凉风拂过我的面，吹起我的发丝凌乱飞舞，透心的凉，却有一种肆意畅快的冷意。我迎着扑面的凉风越走越快，第一次觉得这?样冷傲和决绝的红色其实也?很美。
“……我呸！杂家叫你填肥，你就这么填的？知不知道这?一株紫叶美人蕉有多珍贵？千两黄金都没处寻的珍品，就这么烧苗了，你有几个脑袋拿来砍？！”
“啊……啊……”
“哎呦，陈总管，这?要是四公公怪罪下来，可怎生是好……”
“哼！打死这老货！都给我使劲打！叫他不长记性！”
……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我皱着眉头走过去，只见花坛边上站着一个面皮白胖的大太监，两手叉腰怒气冲冲，抬腿踹了前面的人一脚，呵斥四五个小太监上去打人。挨打的人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监，那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顿时就有花锄铁铲砸落下来，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招呼。一记闷响正敲在腿上，老太监身躯明显一颤，抬手挡住那柄花锄。
“哟？你这?老货，还敢挡？”白胖的太监抬腿又是一脚，正踏在老太监背上，“要不是你，杂家会被四公公骂得狗血淋头？打你一顿是轻的！再敢挡，杂家非扒了你这?老皮不可！”
老太监使劲挣扎一下，想甩开背上那只脚，无奈却被踩的死死的抬不起身。转头看到我走过来，老太监连忙颤巍巍地低下头，任那些拳脚棍棒无情地砸落在他身上。
“都住手！”我急步走过去，气愤地呵斥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白胖的太监一回头，认出是我，连忙堆起笑脸朝我行：“颜……颜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本宫来这枫林散步，怎么，不行吗？”我淡淡瞥他一眼，冷声道。
那几个小太监满是畏惧地看着我，连忙停下手中棍棒退到一旁垂首侍立，余下那个老太监蜷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遍体鳞伤。我顿时恼怒起来，这?些太监如此胆大妄为。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竟敢动用私刑？！”
“奴才不敢！”白胖的太监
连忙跪下，磕头道，“娘娘有所不知，这?苏老货又聋又哑，要不是奴才?可怜他老无所依孤苦伶仃，把他留在这花匠司里打杂，只怕早被赶出去等?死了。可这老货粗手粗脚，连个花肥都不会?洒，把东海进贡的珍品花卉给烧苗了！这?事若是怪罪下来，奴才可担待不起呀！”
“他犯错，自有刑事房处置，何时轮到你们来打？难道是陈总管在这清凉殿里待够了，想换去刑事房任职不成？”我看了地上的老太监一眼，斑白凌乱的头发下面苍老的脸上满是血色淤青，看起来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我认出来他正是那天在这里遇见的那个扫地的老太监，没想到竟被打得这?么惨。一早就听说这?宫里资格老的太监们平日欺上瞒下作?威作?福，特别是皇帝身边的那些个大太监，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甚至一些不受宠的后妃们都要想办法讨好他们，得些便利。如果不是看我受宠，只怕此时这白胖的太监也?不会?惧我。
“娘娘恕罪呀！”白胖的太监脸色顿时灰白起来，磕头如捣蒜，旁边那几个小太监也?吓破胆，连忙跟着跪在地上，颤抖着身子求饶，“娘娘开恩，奴才等?岂敢越职做事，只是这老货弄死皇上园子里的珍品，拖累我们跟着受罚，就想教训他一顿解解气。以后再不敢了，娘娘恕罪！”
我被他们的哭诉声吵得有些头疼，便挥手道：“算了，都起来吧！赶快把人送去医房看看，别被你们打死了。”
白胖的太监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道：“娘娘，这?苏老货犯的可是死罪呀，奴才们就要把他送去刑事房，早晚是个死，就不必去医房了吧……”
“死罪？”我闻言皱起眉头，这?老太监都这么大年纪了，不过养死一株花，竟要赔上一条命？看着他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样子，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便沉下脸，冷声道，“这?老太监本宫要了，你们把他送去长乐宫！”
“娘娘，这?怎么行？皇上……”
“皇上那里自有本宫去说，有错也?轮不到你们头上。怎么，难道本宫连这?点事都管不了吗？”我哼了一声，漠然逼视着他们。
“是是，娘娘息怒！奴才这?就
照办！”
……
本想着顺道去找皇帝知会一声，不过是养死一株花，我想皇帝应该不会?那么不近人情，非要治人死罪不可。然而走到清凉殿却被告知皇帝正在里面接见李丞相，没有空暇见我。不知道李言默又进宫做什么，我一听他的名字就不爽，悻悻地耸了耸肩便转身离开了，反正不是什么急事，改日再说也不迟。
回到长乐宫，长秀讶异地跑过来问我，怎么送来个哑巴老太监，问是我吩咐的？我点了点头，问那个老太监怎么样了？长秀说已经去医房找人来看过了，伤得不轻，但好在骨头没事，这?老太监也?算有福，被我救下来。
我点了点头，一边往后院走去一边说道：“他在这宫里混到这么大年纪，也?不容易，以后就叫他在后园子里拔草就行了。反正这长乐宫里人也不多，不差他这?一张嘴吃饭。”
长秀连忙应声，说一会?儿就去仆役房调他的铭牌，给他安排住处。
到了后院，长云正在那里手舞足蹈地跟那个老太监比划着，问他叫什么名，识不识字？那老太监正躺在回廊下面一张垫子上，看着长云茫然地点头又摇头，嘴里呜呜的发出一些听不出意义的音节。他身上伤处已经包扎过，散乱的斑白头发也?已经扎束起来，露出一张皱纹堆积青肿的脸，看上去却是整齐很多，倒也?没有那么苍老了，估计也?就五十多岁。
我见他已经醒过来，便走过去看了一眼，问长云：“医官怎么说？他没事吧？”
“哪有什么医官。”长云撇了撇嘴，“医房一听说是给个老太监看伤，就随便指派一个小学徒过来，看脉也?看不懂，只说是没伤到骨头，开了些外敷的药膏，伤口倒是包扎的还不错。”
见我过来，那个老太监呜呜几声有些激动，连忙翻身想爬起来，似乎想给我谢恩。我摆了摆手叫他躺着，不必谢礼了。老太监又呜呜啊啊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估计应该是表达感谢。我淡淡点了点头，便走了。
离开后院，我吩咐长秀烧汤沐浴，完后爬到床榻上埋头就睡，午膳都不吃了。昨晚在瑞王府等?赫连钰，一夜未阖眼，我快要困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
朦胧中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摇晃我，一直摇个不停。皱着眉头不情愿地睁开一条缝，我看到舒雅公主一张脸庞苍白到极点，深潭般的眸子里隐含着泪光：“柏颜，他……他出事了……”
“你是说李慕？”我一骨碌爬起身，抓着她的手死紧，“他怎么了？”
“他去庆州办案，日查夜访，积劳成疾，昨日突然昏倒在怀河大堤上，吐血不止……”舒雅公主说着说着，泪珠就滚落下来，“我该怎么办？一听说这?个消息，我连佛经都念不下去了，很担心……”
四师兄他突然晕倒，吐血不止？我顿时瞪大眼睛，又担心又害怕，难道是因为劳累过度，四师兄他旧病复发了？顾不上安慰舒雅公主，我爬起身胡乱套上衣服，光着脚就冲出门外，结果在大门处被赫连钰拦下。他见我没穿鞋，顿时一皱眉，抬手把我横抱起来，回到屋里。
“李慕他怎么样了？你昨晚没回府，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早知道，怎么不告诉我？”我揪着赫连钰的领口，又恼火又着急，“你放我下来！我要去见皇上，我要他立刻接我师兄回来！”
“你别着急！”赫连钰把我放到榻上，掀起袍子坐在一边，“皇兄已经派人带着太医前去接应，将李侍郎接回京城，不出意外明天下午就能到。想瞒着你，没想到还是叫你知道了，可你现在着急也没用，能安安稳稳看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一听太医已经去了，这?才?稍微放下心，看到赫连钰满脸疲惫的样子，也?不忍心再责怪他，于是改口问道：“那李慕一走，庆州那边的案子怎么办？皇上该不会?派你去接班吧？”
“这?倒不用。”赫连钰摇头，“柴俊在家闲了大半年，他那工部侍郎的位子都快长毛了，前番发大水，他也?被派去庆州监督修造防洪工事。李慕出事之前就将案子查办的差不多了，皇兄已经派下谕旨，将剩下的案子交由柴俊处理。”
我点了点头，难怪最近没见到柴俊那臭小子，原来被皇帝抓去作苦力了。我看了赫连钰一眼又问道：“既然你没打算告诉我，那来这里做什么？有事吗？”
赫连钰看着我微微一笑，眼神变得温柔起来：“我
来自然有事，皇兄叫你回王府住段时间。”
“啊？为什么？”我听得一愣，有些不太相信。
抬手给我把凌乱的发丝拂到脑后，他淡淡一笑：“怀河水灾是近三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大约有九千多名百姓罹难，整个庆州变成一片河滩，损失十分惨重。颜妃娘娘主动请缨，去浮云山布施作法，超度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念经礼佛三月，为大华朝祈祷国泰民安。”
我眨了眨眼明白过来，想必这?又是皇帝的计策，为我这?个未来皇后登上宝座树立一个光辉形象，赢取民心。好在他不用真的让我去浮云山做法事，我只要离开皇宫去瑞王府“念经”就好。想到这里，我很高兴地答应了，比起这乏闷的皇宫，瑞王府简直就是天堂了。不过我要求带着长云长秀一起去，赫连钰答应了，说是既然做戏就要做得像一点，哪有娘娘出远门不带着贴身宫女的。
我正想着早点出宫，也?可以找机会偷偷溜去看望四师兄，眼角瞄到对面帘幕后面藏着个人影，这?才?想起来舒雅公主还在这里。想必是她面皮薄，不想让赫连钰看到她对驸马的事情如此上心，所以藏起来了。我连忙把赫连钰赶走，说要准备收拾东西，叫他去忙不用管我。赫连钰点点头，然后便离开了。
我穿好鞋下地把门关好，舒雅公主从帘幕后面走出来，一双眼睛红红的已经哭肿了，还好没叫赫连钰看到。抬起手背擦去眼角的泪痕，她看着我说道：“柏颜你骂我吧，我骗了你，我今天根本不是来告诉你李慕消息的，我是来试探你的！”
我僵了一下，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公……公主，你在说什么呀？”
“我以前很瞧不起这皇宫里面那些争风吃醋的妃子，觉得她们很愚蠢也很可怜。可没想到，其实我和她们一样，也?会?吃醋，也?会?嫉妒，甚至也会?耍心计！”舒雅公主直望着我，眼眶里又噙满泪水，“从我知道李慕他是你师兄以后，我就开始嫉妒你，特别是听你讲起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快乐的事，我更嫉妒陪在他身边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你提起李慕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甜蜜，看得我很不开心，我很怀疑，你和他之
间是不是有些什么。”
我的眉头紧皱起来，刚想开口，就被她果断地打断了：“你是我九哥看中的人，这?是皇兄和我母后都默许的事，我观察你很久了，只是我没看出你有多喜欢我九哥。自从李慕回来以后，你整个人变了许多，总是心事重重的，看着我都会躲着走。我以前不明白，后来知道他是你师兄，这?才?有些明白过来。我开始怀疑你喜欢的人其实是李慕，所以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试探你。”
舒雅公主眼睛红红的，抿着嘴角说道：“我本以为，你顾忌着我的身份，即使喜欢李慕也?不敢表现出来，所以当我说李慕出事的时候，你顶多表示惊讶担心一下，却绝不敢担心超过我。可没想到你连鞋都没穿就跑出去了，着急的发疯。甚至九哥来的时候，你在他面前依旧能坦然不讳地提起李慕，你的担心和害怕毫不掩饰。然后我才?意识到，其实你对李慕真的只是单纯的兄妹情谊，而我被嫉妒蒙蔽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我为我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柏颜，请你原谅我，作?为你的朋友，我很愧疚！”舒雅公主长长舒出一口气，深潭般的眸子定定看着我，“只是柏颜，李慕他是你师兄，九哥也是我亲哥哥！你可以为你师兄两肋插刀掏心挖肺，我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到我哥哥！你若敢负了九哥，我绝不会?原谅你！”
说完她又冷冷看我一眼，缓缓迈步走出去，那一眼的凌厉，竟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站在原地很久，周身凉凉的，真的没想到舒雅公主竟会?这?样想。还好她最后知道我和李慕没什么，要不然破坏她和四师兄这?一桩好姻缘，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招呼来长云和长秀，我把事情简单讲了一下，也?没作隐瞒，只是叮嘱她们要守好口风，不要随便乱说。两个小丫头听得满脸兴奋，就差跳起来欢呼万岁了。早就知道她们迷恋赫连钰迷恋得不行，这?下可好，还没等我说完两个人就跑得没影，急着去张罗包袱去了。
于是乎半个时辰后，当我看到大殿门厅里堆积成小山似的那一摞包袱时，差点栽一跟头。叉着腰嚎一嗓子，把那两个小丫头
叫过来，我问她们都收拾了些什么？这?是要把皇宫都搬走吗？长秀眨巴着眼说是带的胭脂水粉漂亮衣服，女人出门什么都可以不带，唯一不能缺的就是这些。我又黑着脸朝她嚎，你家娘娘有那么难看吗？要这?么多漂亮衣服来遮丑？长云一脸心痛地看着我，说我不解她们的苦心，她们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叫我在瑞王爷面前多长长脸？
我哼一声，说她们愚昧无知，人家瑞王爷就喜欢我这?样的！
长云和长秀对视一眼，各自该干吗干吗去了，没人搭理我。
然而最终，她们收拾的那一堆包袱都没用上，因?为皇帝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内务府特别准备的车马行李，三套车厢三套货箱，看上去不算奢华，但是内里质地却无一例外都是最好的。两声短一声长的号角已经吹响起来，出宫的队伍列阵崇德门外，正在那里等?着我。
我换了一身端庄严谨的黑色宫服，发饰也都摘了，只插着一只白玉簪固定发髻。身后跟着同样灰衣素服的两个小丫头，我在司礼太监的带领下走出崇德门，宽阔的御道上站着好些人，是皇帝带领着群臣给我送行。皇帝缓缓走过来，装模作样地跟我说了些场面话，叫我一定不负众望，不负社稷所托，黎民希望。我也?有模有样地行礼，作?出一副悲天悯人大爱无疆的圣母样，接受群臣的称颂跪拜，然后在皇帝的亲自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队伍一路驶出皇城，而我和两个小丫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换了衣服，被赫连钰接回瑞王府。在那宽大的马车厢里面，我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如此大费阵仗，还准备了那么周全的物品。因?为和我换衣服的人是柴贵妃。
于是乎柴贵妃代替我去浮云山礼佛，而我只要待在瑞王府等?她返程就好。反正那浮云山上的和尚不认识柴贵妃也?不认识我，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颜妃？皇帝他敢这么安排，想必一切都打点好了，宁可教我出事，他也?绝不会?叫柴贵妃出事。
到了瑞王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赫连钰，长云和长秀激动得小脸通红，话都不会?说了。两人举止一个比一个秀气，一个比一个淑女，看得
我眼都直了，丝毫想象不出平日里她们和我打牌九掷骰子时那股泼辣劲儿。
赫连钰还要赶去校场，只是叮嘱几句，留下杨盛供我差遣。我领着长云长秀在王府里参观一圈，然后便丢下她们跑出门，只可惜杨盛这?个盯梢的甩不掉，比较郁闷。很想跑出城去找四师兄，但终究没敢。我在路边上踌躇半晌，重又折路拐向?明月楼。赫连钰临走的时候没说不准出门，我走到哪里都带着杨盛，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见到小杏和两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孩子，我开心不少。小杏胖了许多，越发显得珠圆玉润，丰腴美艳，两个小孩却皱巴巴的比较丑，没有想象中那么可爱。小杏说，等?再过几天孩子大些就好看了，叫我有空就多去看看他们母子。我点头答应，怕影响到他们休息，坐一会?儿就出去了。
“丫头，喝酒吗？”铁老头把东边过来，手上提着两个酒坛子，朝我喊道。
我应了一声，然后走到坐在后院边上，手按腰刀，目光如炬，胸背挺的僵直的杨盛旁边，淡淡道：“杨侍卫，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应该知道，就不必如此拘束了吧？左右我不会?出这明月楼一步，你尽管放心就好。现在掌柜的叫我去喝酒，你要不要一起？”
杨盛面色有些尴尬，微红着脸咳嗽几声，回道：“属下不敢，小姐您尽管去吧，属下……属下在这里等?着。”
我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铁老头去了他单独的小院子。
拿出两个大碗，铁老头坐在石桌旁边，拍开泥封：“丫头，今天请你喝坛好酒！”：，，.
林伯又颤巍巍地走进来,吩咐小丫鬟去把新做的早膳端上来。我询问地看着他,赫连钰还没回来？
林伯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失望地坐下,不知道赫连钰到底有什么事要忙，竟连回家都顾不上了。随便喝了点粥,我就叫人把桌子撤了,正想着要不要再等?一会?儿,说不定赫连钰一下早朝就回来了,忽然杨盛敲门进来，告诉我说王爷有事要忙,脱不开身,叫我先回宫里去。
我问杨盛，赫连钰昨夜干什么去了，怎么未回府？
杨盛看我一眼神情有些躲闪，低下头说他不知道。
我顿时有些郁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冷哼一声走出房门。辞别林伯，我坐上马车回到皇宫,心情有些低落。原本想陪赫连钰一起过寿辰，阖府人一起吃顿大餐，多美好。不过是简简单单一件事，没想到也这?么难,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大抵如此。我不怪赫连钰失约，只是担心他这?样整日忙碌，怕他累出病来。
回到宫里，皇帝已经下朝，上书房还摆在清凉殿，不过照这天气，应该过不了几天就要搬回勤政园了，那里暖和。我赶去清凉殿跟皇帝交差，皇帝错愕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太笨，给我这?么个好机会都不懂得把握，实属孺子不可教也?。我明白皇帝的意思，他特意准许我出宫，不过是为了让我和赫连钰多些时间在一起。只是我想好好把握，人家不给机会呀，等?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我跟皇帝抱怨了一顿，叫他不要把那么多事都交给赫连钰去办，怎么着也?得叫他歇歇。皇帝笑着摇摇头，说是没办法，他肯赫连钰也不肯，整日里守在校场上，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离开清凉殿，我心情依旧郁郁的，莫名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抬头看到西边的枫林全都红了，火焰似的连成一片，煞是美艳。抬步走过去，我沿着小路在林子里边走边
看，那红彤彤的枫叶在微风中飒飒作?响，摇曳成一片火烧的云。我一身红衣走在其间，似乎和这?枫林融在一起一般，凉风拂过我的面，吹起我的发丝凌乱飞舞，透心的凉，却有一种肆意畅快的冷意。我迎着扑面的凉风越走越快，第一次觉得这?样冷傲和决绝的红色其实也?很美。
“……我呸！杂家叫你填肥，你就这么填的？知不知道这?一株紫叶美人蕉有多珍贵？千两黄金都没处寻的珍品，就这么烧苗了，你有几个脑袋拿来砍？！”
“啊……啊……”
“哎呦，陈总管，这?要是四公公怪罪下来，可怎生是好……”
“哼！打死这老货！都给我使劲打！叫他不长记性！”
……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我皱着眉头走过去，只见花坛边上站着一个面皮白胖的大太监，两手叉腰怒气冲冲，抬腿踹了前面的人一脚，呵斥四五个小太监上去打人。挨打的人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监，那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顿时就有花锄铁铲砸落下来，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招呼。一记闷响正敲在腿上，老太监身躯明显一颤，抬手挡住那柄花锄。
“哟？你这?老货，还敢挡？”白胖的太监抬腿又是一脚，正踏在老太监背上，“要不是你，杂家会被四公公骂得狗血淋头？打你一顿是轻的！再敢挡，杂家非扒了你这?老皮不可！”
老太监使劲挣扎一下，想甩开背上那只脚，无奈却被踩的死死的抬不起身。转头看到我走过来，老太监连忙颤巍巍地低下头，任那些拳脚棍棒无情地砸落在他身上。
“都住手！”我急步走过去，气愤地呵斥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白胖的太监一回头，认出是我，连忙堆起笑脸朝我行：“颜……颜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本宫来这枫林散步，怎么，不行吗？”我淡淡瞥他一眼，冷声道。
那几个小太监满是畏惧地看着我，连忙停下手中棍棒退到一旁垂首侍立，余下那个老太监蜷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遍体鳞伤。我顿时恼怒起来，这?些太监如此胆大妄为。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竟敢动用私刑？！”
“奴才不敢！”白胖的太监
连忙跪下，磕头道，“娘娘有所不知，这?苏老货又聋又哑，要不是奴才?可怜他老无所依孤苦伶仃，把他留在这花匠司里打杂，只怕早被赶出去等?死了。可这老货粗手粗脚，连个花肥都不会?洒，把东海进贡的珍品花卉给烧苗了！这?事若是怪罪下来，奴才可担待不起呀！”
“他犯错，自有刑事房处置，何时轮到你们来打？难道是陈总管在这清凉殿里待够了，想换去刑事房任职不成？”我看了地上的老太监一眼，斑白凌乱的头发下面苍老的脸上满是血色淤青，看起来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我认出来他正是那天在这里遇见的那个扫地的老太监，没想到竟被打得这?么惨。一早就听说这?宫里资格老的太监们平日欺上瞒下作?威作?福，特别是皇帝身边的那些个大太监，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甚至一些不受宠的后妃们都要想办法讨好他们，得些便利。如果不是看我受宠，只怕此时这白胖的太监也?不会?惧我。
“娘娘恕罪呀！”白胖的太监脸色顿时灰白起来，磕头如捣蒜，旁边那几个小太监也?吓破胆，连忙跟着跪在地上，颤抖着身子求饶，“娘娘开恩，奴才等?岂敢越职做事，只是这老货弄死皇上园子里的珍品，拖累我们跟着受罚，就想教训他一顿解解气。以后再不敢了，娘娘恕罪！”
我被他们的哭诉声吵得有些头疼，便挥手道：“算了，都起来吧！赶快把人送去医房看看，别被你们打死了。”
白胖的太监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道：“娘娘，这?苏老货犯的可是死罪呀，奴才们就要把他送去刑事房，早晚是个死，就不必去医房了吧……”
“死罪？”我闻言皱起眉头，这?老太监都这么大年纪了，不过养死一株花，竟要赔上一条命？看着他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样子，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便沉下脸，冷声道，“这?老太监本宫要了，你们把他送去长乐宫！”
“娘娘，这?怎么行？皇上……”
“皇上那里自有本宫去说，有错也?轮不到你们头上。怎么，难道本宫连这?点事都管不了吗？”我哼了一声，漠然逼视着他们。
“是是，娘娘息怒！奴才这?就
照办！”
……
本想着顺道去找皇帝知会一声，不过是养死一株花，我想皇帝应该不会?那么不近人情，非要治人死罪不可。然而走到清凉殿却被告知皇帝正在里面接见李丞相，没有空暇见我。不知道李言默又进宫做什么，我一听他的名字就不爽，悻悻地耸了耸肩便转身离开了，反正不是什么急事，改日再说也不迟。
回到长乐宫，长秀讶异地跑过来问我，怎么送来个哑巴老太监，问是我吩咐的？我点了点头，问那个老太监怎么样了？长秀说已经去医房找人来看过了，伤得不轻，但好在骨头没事，这?老太监也?算有福，被我救下来。
我点了点头，一边往后院走去一边说道：“他在这宫里混到这么大年纪，也?不容易，以后就叫他在后园子里拔草就行了。反正这长乐宫里人也不多，不差他这?一张嘴吃饭。”
长秀连忙应声，说一会?儿就去仆役房调他的铭牌，给他安排住处。
到了后院，长云正在那里手舞足蹈地跟那个老太监比划着，问他叫什么名，识不识字？那老太监正躺在回廊下面一张垫子上，看着长云茫然地点头又摇头，嘴里呜呜的发出一些听不出意义的音节。他身上伤处已经包扎过，散乱的斑白头发也?已经扎束起来，露出一张皱纹堆积青肿的脸，看上去却是整齐很多，倒也?没有那么苍老了，估计也?就五十多岁。
我见他已经醒过来，便走过去看了一眼，问长云：“医官怎么说？他没事吧？”
“哪有什么医官。”长云撇了撇嘴，“医房一听说是给个老太监看伤，就随便指派一个小学徒过来，看脉也?看不懂，只说是没伤到骨头，开了些外敷的药膏，伤口倒是包扎的还不错。”
见我过来，那个老太监呜呜几声有些激动，连忙翻身想爬起来，似乎想给我谢恩。我摆了摆手叫他躺着，不必谢礼了。老太监又呜呜啊啊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估计应该是表达感谢。我淡淡点了点头，便走了。
离开后院，我吩咐长秀烧汤沐浴，完后爬到床榻上埋头就睡，午膳都不吃了。昨晚在瑞王府等?赫连钰，一夜未阖眼，我快要困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
朦胧中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摇晃我，一直摇个不停。皱着眉头不情愿地睁开一条缝，我看到舒雅公主一张脸庞苍白到极点，深潭般的眸子里隐含着泪光：“柏颜，他……他出事了……”
“你是说李慕？”我一骨碌爬起身，抓着她的手死紧，“他怎么了？”
“他去庆州办案，日查夜访，积劳成疾，昨日突然昏倒在怀河大堤上，吐血不止……”舒雅公主说着说着，泪珠就滚落下来，“我该怎么办？一听说这?个消息，我连佛经都念不下去了，很担心……”
四师兄他突然晕倒，吐血不止？我顿时瞪大眼睛，又担心又害怕，难道是因为劳累过度，四师兄他旧病复发了？顾不上安慰舒雅公主，我爬起身胡乱套上衣服，光着脚就冲出门外，结果在大门处被赫连钰拦下。他见我没穿鞋，顿时一皱眉，抬手把我横抱起来，回到屋里。
“李慕他怎么样了？你昨晚没回府，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早知道，怎么不告诉我？”我揪着赫连钰的领口，又恼火又着急，“你放我下来！我要去见皇上，我要他立刻接我师兄回来！”
“你别着急！”赫连钰把我放到榻上，掀起袍子坐在一边，“皇兄已经派人带着太医前去接应，将李侍郎接回京城，不出意外明天下午就能到。想瞒着你，没想到还是叫你知道了，可你现在着急也没用，能安安稳稳看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一听太医已经去了，这?才?稍微放下心，看到赫连钰满脸疲惫的样子，也?不忍心再责怪他，于是改口问道：“那李慕一走，庆州那边的案子怎么办？皇上该不会?派你去接班吧？”
“这?倒不用。”赫连钰摇头，“柴俊在家闲了大半年，他那工部侍郎的位子都快长毛了，前番发大水，他也?被派去庆州监督修造防洪工事。李慕出事之前就将案子查办的差不多了，皇兄已经派下谕旨，将剩下的案子交由柴俊处理。”
我点了点头，难怪最近没见到柴俊那臭小子，原来被皇帝抓去作苦力了。我看了赫连钰一眼又问道：“既然你没打算告诉我，那来这里做什么？有事吗？”
赫连钰看着我微微一笑，眼神变得温柔起来：“我
来自然有事，皇兄叫你回王府住段时间。”
“啊？为什么？”我听得一愣，有些不太相信。
抬手给我把凌乱的发丝拂到脑后，他淡淡一笑：“怀河水灾是近三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大约有九千多名百姓罹难，整个庆州变成一片河滩，损失十分惨重。颜妃娘娘主动请缨，去浮云山布施作法，超度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念经礼佛三月，为大华朝祈祷国泰民安。”
我眨了眨眼明白过来，想必这?又是皇帝的计策，为我这?个未来皇后登上宝座树立一个光辉形象，赢取民心。好在他不用真的让我去浮云山做法事，我只要离开皇宫去瑞王府“念经”就好。想到这里，我很高兴地答应了，比起这乏闷的皇宫，瑞王府简直就是天堂了。不过我要求带着长云长秀一起去，赫连钰答应了，说是既然做戏就要做得像一点，哪有娘娘出远门不带着贴身宫女的。
我正想着早点出宫，也?可以找机会偷偷溜去看望四师兄，眼角瞄到对面帘幕后面藏着个人影，这?才?想起来舒雅公主还在这里。想必是她面皮薄，不想让赫连钰看到她对驸马的事情如此上心，所以藏起来了。我连忙把赫连钰赶走，说要准备收拾东西，叫他去忙不用管我。赫连钰点点头，然后便离开了。
我穿好鞋下地把门关好，舒雅公主从帘幕后面走出来，一双眼睛红红的已经哭肿了，还好没叫赫连钰看到。抬起手背擦去眼角的泪痕，她看着我说道：“柏颜你骂我吧，我骗了你，我今天根本不是来告诉你李慕消息的，我是来试探你的！”
我僵了一下，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公……公主，你在说什么呀？”
“我以前很瞧不起这皇宫里面那些争风吃醋的妃子，觉得她们很愚蠢也很可怜。可没想到，其实我和她们一样，也?会?吃醋，也?会?嫉妒，甚至也会?耍心计！”舒雅公主直望着我，眼眶里又噙满泪水，“从我知道李慕他是你师兄以后，我就开始嫉妒你，特别是听你讲起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快乐的事，我更嫉妒陪在他身边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你提起李慕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甜蜜，看得我很不开心，我很怀疑，你和他之
间是不是有些什么。”
我的眉头紧皱起来，刚想开口，就被她果断地打断了：“你是我九哥看中的人，这?是皇兄和我母后都默许的事，我观察你很久了，只是我没看出你有多喜欢我九哥。自从李慕回来以后，你整个人变了许多，总是心事重重的，看着我都会躲着走。我以前不明白，后来知道他是你师兄，这?才?有些明白过来。我开始怀疑你喜欢的人其实是李慕，所以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试探你。”
舒雅公主眼睛红红的，抿着嘴角说道：“我本以为，你顾忌着我的身份，即使喜欢李慕也?不敢表现出来，所以当我说李慕出事的时候，你顶多表示惊讶担心一下，却绝不敢担心超过我。可没想到你连鞋都没穿就跑出去了，着急的发疯。甚至九哥来的时候，你在他面前依旧能坦然不讳地提起李慕，你的担心和害怕毫不掩饰。然后我才?意识到，其实你对李慕真的只是单纯的兄妹情谊，而我被嫉妒蒙蔽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我为我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柏颜，请你原谅我，作?为你的朋友，我很愧疚！”舒雅公主长长舒出一口气，深潭般的眸子定定看着我，“只是柏颜，李慕他是你师兄，九哥也是我亲哥哥！你可以为你师兄两肋插刀掏心挖肺，我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到我哥哥！你若敢负了九哥，我绝不会?原谅你！”
说完她又冷冷看我一眼，缓缓迈步走出去，那一眼的凌厉，竟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站在原地很久，周身凉凉的，真的没想到舒雅公主竟会?这?样想。还好她最后知道我和李慕没什么，要不然破坏她和四师兄这?一桩好姻缘，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招呼来长云和长秀，我把事情简单讲了一下，也?没作隐瞒，只是叮嘱她们要守好口风，不要随便乱说。两个小丫头听得满脸兴奋，就差跳起来欢呼万岁了。早就知道她们迷恋赫连钰迷恋得不行，这?下可好，还没等我说完两个人就跑得没影，急着去张罗包袱去了。
于是乎半个时辰后，当我看到大殿门厅里堆积成小山似的那一摞包袱时，差点栽一跟头。叉着腰嚎一嗓子，把那两个小丫头
叫过来，我问她们都收拾了些什么？这?是要把皇宫都搬走吗？长秀眨巴着眼说是带的胭脂水粉漂亮衣服，女人出门什么都可以不带，唯一不能缺的就是这些。我又黑着脸朝她嚎，你家娘娘有那么难看吗？要这?么多漂亮衣服来遮丑？长云一脸心痛地看着我，说我不解她们的苦心，她们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叫我在瑞王爷面前多长长脸？
我哼一声，说她们愚昧无知，人家瑞王爷就喜欢我这?样的！
长云和长秀对视一眼，各自该干吗干吗去了，没人搭理我。
然而最终，她们收拾的那一堆包袱都没用上，因?为皇帝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内务府特别准备的车马行李，三套车厢三套货箱，看上去不算奢华，但是内里质地却无一例外都是最好的。两声短一声长的号角已经吹响起来，出宫的队伍列阵崇德门外，正在那里等?着我。
我换了一身端庄严谨的黑色宫服，发饰也都摘了，只插着一只白玉簪固定发髻。身后跟着同样灰衣素服的两个小丫头，我在司礼太监的带领下走出崇德门，宽阔的御道上站着好些人，是皇帝带领着群臣给我送行。皇帝缓缓走过来，装模作样地跟我说了些场面话，叫我一定不负众望，不负社稷所托，黎民希望。我也?有模有样地行礼，作?出一副悲天悯人大爱无疆的圣母样，接受群臣的称颂跪拜，然后在皇帝的亲自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队伍一路驶出皇城，而我和两个小丫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换了衣服，被赫连钰接回瑞王府。在那宽大的马车厢里面，我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如此大费阵仗，还准备了那么周全的物品。因?为和我换衣服的人是柴贵妃。
于是乎柴贵妃代替我去浮云山礼佛，而我只要待在瑞王府等?她返程就好。反正那浮云山上的和尚不认识柴贵妃也?不认识我，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颜妃？皇帝他敢这么安排，想必一切都打点好了，宁可教我出事，他也?绝不会?叫柴贵妃出事。
到了瑞王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赫连钰，长云和长秀激动得小脸通红，话都不会?说了。两人举止一个比一个秀气，一个比一个淑女，看得
我眼都直了，丝毫想象不出平日里她们和我打牌九掷骰子时那股泼辣劲儿。
赫连钰还要赶去校场，只是叮嘱几句，留下杨盛供我差遣。我领着长云长秀在王府里参观一圈，然后便丢下她们跑出门，只可惜杨盛这?个盯梢的甩不掉，比较郁闷。很想跑出城去找四师兄，但终究没敢。我在路边上踌躇半晌，重又折路拐向?明月楼。赫连钰临走的时候没说不准出门，我走到哪里都带着杨盛，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见到小杏和两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孩子，我开心不少。小杏胖了许多，越发显得珠圆玉润，丰腴美艳，两个小孩却皱巴巴的比较丑，没有想象中那么可爱。小杏说，等?再过几天孩子大些就好看了，叫我有空就多去看看他们母子。我点头答应，怕影响到他们休息，坐一会?儿就出去了。
“丫头，喝酒吗？”铁老头把东边过来，手上提着两个酒坛子，朝我喊道。
我应了一声，然后走到坐在后院边上，手按腰刀，目光如炬，胸背挺的僵直的杨盛旁边，淡淡道：“杨侍卫，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应该知道，就不必如此拘束了吧？左右我不会?出这明月楼一步，你尽管放心就好。现在掌柜的叫我去喝酒，你要不要一起？”
杨盛面色有些尴尬，微红着脸咳嗽几声，回道：“属下不敢，小姐您尽管去吧，属下……属下在这里等?着。”
我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铁老头去了他单独的小院子。
拿出两个大碗，铁老头坐在石桌旁边，拍开泥封：“丫头，今天请你喝坛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