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好酒?”我笑着走过去坐下,鼻子嗅了嗅,并没有?闻到“醉月”那种清冽醇厚的香气。

    “请你喝‘醉心’,正宗的好酒,比‘醉月’还强!”铁老头倒满酒,把大碗往我面前一搁,自己端起一碗干了。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子滴落下来,粗硬的眉毛陡然皱起又慢慢展平,铁老头放下碗砸吧着嘴,十分?畅快地叹息一声。

    我见他喝得尽兴,也有?些心痒,端起碗就闷了一大口,那辛辣刺激的滋味直逼喉咙,呛得我眼泪鼻水都流出来了。他xx的铁老头!这哪是什么“醉心”,明明就是街口两文钱一大碗的烧刀子嘛!铁老头看我呛到,乐得直笑,我一边咳嗽一边狠狠瞪他一眼:“小气鬼!就拿这破酒招待我?!”

    “这怎么会是破酒?”铁老头又给我满上,“喝酒还不就是为个醉吗?什么竹叶青女儿红六十年老花雕,都不如两文钱一大碗的烧刀子痛快,火辣辣地闷下肚去,想怎么醉就怎么醉!”

    我砸吧一下嘴唇,觉得这话说得也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那的劲道冲入口鼻,真真是把心里所有?的阴霾都压了下去,只剩下一阵火辣辣的痛快。

    “丫头,今天找你喝酒,是有件事要跟你说。”铁老头放下碗,幽幽道。

    我端碗的手一颤,抬眼看着他。

    铁老头又倒上一碗酒,和?我碰了一下,两个人慢悠悠地喝着也不着急。良久,铁老头才开口说道:“丫头,老头儿我要走了。”

    “你要走?”我诧异地看着他,把碗放下。

    铁老头眯缝着眼睛笑着,点了点头:“是呀,早该走了。”偏过头抬袖擦去眼角的湿润,他看着我微笑着说道,“又是整整十年,我陪了她这么久,已经足够了。”

    我看着铁老头又悲又喜的样子,鼻间有些酸涩,想说点什么好宽慰他,可是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繁华的帝都住了这么久,见过不少?热闹鼎盛的大场面,只是热闹再多?,却也跟我没什么关系,其实我早该走了。当年,看着她嫁入皇宫封为贵妃,那时我就该走了,可我还是留下来,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后来,她失去圣

    宠,被牵出皇宫住进瑞王府,我就去王府里做工,想陪她渡过难关。等?到她重?回皇宫之时,也就是我离开之日,只是没想到这一晃就过去十年……”铁老头脸上笑着,眼底却泛起泪光,“如今又是整整十年了。自她去了以后,我发誓再陪她十年,若是十年以后我还没死,那就是老天爷可怜我,还想让我多?活几年。为她半生癫狂,老头儿我也该为自己活两年了……过几天我就要走了,离开这里……”

    抬起眼看着我,铁老头淡淡地笑着:“丫头,还记得当初你的卖身契吗?老头儿我可还留着呢!”

    “卖身契?”我刚才被他说得差点掉下眼泪,扬起下巴斜了他一眼,哼声道,“你还留着干吗?大不了本姑娘大方一点,给你几块银子赎回来就是了。”

    “那可不成。”铁老头眼睛里亮起精光,“你答应要卖身十年,白纸黑字盖了大戳的,可不能抵赖。等?老头儿我走后,这明月楼就是你的了,你要好好守在王爷身边,不管任何原因都不能离开他,至少十年。”

    “就这事??”我看着铁老头,心下有?些郁闷。用不着他说,我也会守在这里陪着赫连钰,又岂止是十年?

    “就这事?。”铁老头朝我点头,目光依旧盯着我不放,“丫头,我知道你是个直脾气,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可你看这茫茫人海,有?哪一个人从没有?犯过错,就算是你我也在不断地犯错,更不要去强求别人,什么都能做对。你说是吗?”

    “我说老爷子,你怎么今天这么文绉绉的,是不是酒喝多?了,已经醉了?”我听着铁老头的话有?些奇怪,总觉得像是话中有话,可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铁老头笑着摇摇头,抬手端起碗又和?我碰了一下,大笑着说道:“,咱们今天痛痛快快喝一场!就当是给我送行吧!”

    我虽然有些难过,不过铁老头终于看开了,能够去过后半生他自己的生活,这也是值得庆贺的事?。端着碗仰头一饮而尽,我被辣得倒吸凉气,已经不去想会不会醉了。反正杨盛在这里,我醉了他会把我送回去。

    不知道干了多?少?碗酒,我趴在桌子上已经有?些不撑了,迷

    迷糊糊问道:“老……老爷子,你走后……要去哪?我以后上哪去找你……喝酒?”

    铁老头也差不多?醉了,抱着酒坛子又哭又笑,啰里啰嗦了半晌才说清楚。原来他已经认小杏当干女儿,要带着她和两个干孙回凉州,小江入伍参军,过不了多?久就会到西北边塞驻守,而边防军西路大营就驻扎在凉州。我醉意朦胧地点了点头,说那样很好,凉州是个好地方,等?以后我在这帝都混不下去了,就去凉州投奔他们。

    再后来我就醉死过去。醒来时头疼得要命,不出意外是躺在王府我自己的屋里,看窗外红彤彤的夕阳,竟已是第二日傍晚了。回想起铁老头说的话,有?些已经不记得了,但好在我还能想起他说过要下个月才动身,等?小杏和两个孩子好一点再上路。我顿时松一口气,想着为那两个小孩子缝双软鞋做满月礼,应该还来得及。

    出得门,我揉着发涨的太阳穴,忽然间感觉这王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长云看我起了,连忙拉着我躲回屋里,关严门。我被她这一系列动作弄懵了,戳她一下问道:“干啥呀这是,神神秘秘的?”

    长云十分?幽怨地瞅我一眼,背转身面朝着屏风,不搭理我。

    “这是怎么了突然?叫我这心里不踏实?”我又戳了长云一下,凑过去。

    “娘娘!奴婢真不知道您到底是图的什么!”长云往后退开一些,看着我表情十分?的严肃。

    我也收起玩笑,疑惑地看着她问道:“到底是怎么了?好像我犯了多?大的罪似的?”

    “昨晚您喝醉了。”长云皱着眉头,小脸很严肃。

    我点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又朝她挑起一边眉梢。

    “您喝醉了,抱着一棵树又哭又叫不肯撒手,最?后是王爷去把您接回来的。”长云抿了抿唇角看着我,“娘娘……易寒,就是上次在草原上,一直背着您的那个人吗?”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忽然间懊恼得不行,后悔自己竟然忘了自己喝醉了是什么德行?心下里忍不住惊慌起来,我抓住长云的手有?些颤抖,“王爷他回来了吗?他在哪?”

    长云叹气道:“王爷一早就走了,一直没回来。”

    我连

    忙推开门冲了出去,着急慌乱地往大门外跑去。不行,我要去找他。可是跑到一半我又跑回来了,火烧火燎地催促着长云长秀服侍我沐浴更衣,打?扮装饰。若我就那样一身酒气跑去见他,他只会更生气,更不用提如何原谅我了。

    换上一袭海棠红裙衫,新挽的发髻清媚妍丽,我坐上马车,吩咐杨盛送我去校场。从没有?觉得马车跑得这样慢过,到了校场,无视那些惊骇的目光,我几乎是用飞的冲进营地正厅。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我看到橘色的灯火下面,赫连钰正坐在椅子上,右手扣着游梦的下巴深吻。

    连忙收住前冲的脚步,我呆滞地站在那里,瞪大眼睛,却失去了所有?言语。没有任何迟疑,此时的我想立马掉头离开,可是双腿灌了铅一般,定在那里挪不动了。我想逃走,可是我逃不掉。

    赫连钰已经看到我了,可他动作丝毫未停,伸手搂住游梦的腰,越发吻得热烈起来。游梦被吻得意乱情迷,连我来了都未发现,软软地靠在赫连钰怀里,声音幽咽地呻.吟着。我呆愣了很久,直直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越吻越深,越来越热烈。两行泪水滑落过眼眶,我感觉心痛,感觉屈辱,却不知该如何坚强,才能冷傲地转身离去,不回头。

    看到我哭了,赫连钰动作一僵,扣在游梦腰间的手紧了紧,然后默然坐起身,低声道:“你走吧。”

    游梦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到我时满是惊骇,脸色瞬间灰败下来,却还是有些不甘心。抬起雾蒙蒙的妖娆的眼睛看着赫连钰,她低低地唤了一声:“王爷……”

    “出去。”赫连钰冷冷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深沉如墨,幽冷如冰。

    游梦低下头红了眼睛,紧抿着唇角站起身,拢着衣襟快步跑出去。

    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口垂泪不语,赫连钰坐在东边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有?些落寞和?颓丧。良久,我抬手擦干净眼泪,缓缓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着他,轻声问道:“钰哥哥,你喜欢她吗?”

    赫连钰慢慢抬起眼帘,看着我的眼睛,他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漆黑的眸子里有?心疼有迟疑有?难堪有不

    舍,更有难以消除的怒意。捏起我的下巴,他朝我贴近一些,淡淡地笑,只是那笑意却未到达眼底:“颜儿,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你才会相信,可我喜欢你,不想让你受任何一点伤害……意识到我又犯了错,我后悔得不行,我害怕你生气了,怕你不开心,我不想你生气,不想你讨厌我。钰哥哥,我喜欢你……”

    “是这样吗?”赫连钰微蹙起眉头,审视着我,眼底泪光闪动,“可是你醉了,喊的都是他的名字,你要我怎么相信你?颜儿,是不是我太自私了,不该为难你?”

    “不,不是!”我紧紧抓着他的袖子,泣不成声。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我不知道该如何狡辩,只是后悔自己得意忘形,不该那样猖狂地喝酒,铸下大错。

    赫连钰苦涩地笑了一下,推开我的手,缓缓站起身往外面走去。

    “钰哥哥……”我哭着拦住他,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心下里害怕到极点,我怕他生气了,怕他再也不要我了,“你不要走,我害怕……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喝酒……我会好好陪在你身边,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赫连钰挣了几下,没有挣开,我却搂得更紧了,生怕他跑了一样。感觉他呼吸粗重?了很多?,赫连钰突然把我横抱起来,一甩手丢在旁边的座榻上。他扑上来压住我,抬手撕扯我的衣服,漆黑的眸子有?些泛红,怒意森然。

    我的衣服全被扯烂了,他疯狂地啮咬着,吻遍我全身。我僵硬地躺在那里,想哭不敢哭,想动不敢动,害怕的有?些颤抖。赫连钰发了会儿疯,陡然间停下来,站起身猛地扫落满桌的东西,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脱下外袍把我裹起来,赫连钰把我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哽咽:“颜儿,对不起。”

    我模糊着泪眼摇摇头,觉得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只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一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绍焱十九年秋,蒙贝草原上因为抢夺水源和?牧场,爆发了百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混战,其中牵扯到的部落大大小小不下三十几个。这一场腥风血雨洗劫过去

    ,有?不少?小部落被吞并,整合到实力更为雄厚的大部落中,草原上的统治秩序重新确立起来,其中最?以突厥部落兵强马壮,独占鳌头。

    在这一场混战中,库图部落巢倾人散,举族殆尽,八百里肥美的阔野草场被突厥部落悉数收入囊中,将黑色战旗直插上大华朝边境,耀武扬威开始叫板,气焰十分?嚣张。胡王呼延错紧随其后,率领三万铁骑兵一夜踏平河兰部落最后防线,占其王都屠城三日,血染泷水三百里。至此一役,蒙贝草原上的势力彻底三分?,突厥与胡国分列西、北,各执一牛耳,其他残余部落畏畏缩缩,唯姬婪国马首是瞻。然而姬婪国在这次混战中受创严重,军队折损过半,死伤无计,短时间之内难以与另两方抗衡。

    是秋九月二十三,突厥与胡国合力围攻姬婪都城卡萨,姬婪女王姬茏拉战至力竭仍不敌,率领余部弃城而逃,仓皇躲入大华北疆日落城。日落城守备军三千抵抗外族入侵内城,内贼反叛里外合击,三千守城军悉数葬身日落河沙场。姬婪兵马盘踞内城,刮衣搜食囚禁百姓,滋扰周边无恶不为。

    凉州都护尉迟斐领兵五千抢夺日落城,姬婪屠杀百姓抛出城头,言凉州兵马一日不退,城中杀戮一日不止。尉迟斐不敢冒进,退兵驻守五十里外,连夜急兵快马报上京城。此消息一出,满朝震惊,皇帝龙颜大怒,当即下令调拨两万西北驻军前去支援,务必于三日之内攻下日落城,献上姬茏拉的首级祭旗。

    满朝文武连忙阻拦,皆称不可,围兵攻城指日可待,然攻城虽下,其城中百姓尽亡矣,此乃本末倒置,不智之举。皇帝暴躁不已,当庭污言唾口大骂,仪态尽失。陈大夫不畏圣怒进言,可与姬婪国修好,赠日落城为其辅都,伙同其余部落陪战草原,戮力合心。悉戎狄蛮夷落马之日,即为大华称雄草原之时,边疆之患由此可解矣。皇帝闻言登下龙庭,擢其佩剑暴打陈大夫,当朝罢官逐出宫门。由时众臣默然畏缩,兵部直辖司少卿梁成岫挺身而出,愿领一万兵马收复日落城,力求最?小折损。帝感其勇诚,允也。

    其后一月,边疆战报风云诡谲,一日突变。突

    厥、胡国分赃不均,反目成仇,姬婪国言和?突厥,撤出日落城重返卡萨。梁成岫守城半月夺下日落城,携粮草活城中老少?数千人,一时名声大噪。尘埃落定,秋后算账,监察官始查出前番迎合姬婪兵马入城之内贼为日落城中一新户马匹贩子,归属于帝都宋氏产业名下。一时间晴天霹雳,宋氏一族悉数被锁,下入大狱,案情一日不清,宋氏一日有罪。

    时,宋初伦之妻刘氏身怀六甲,待产两月,且出身世代忠烈之门,毓秀之名尽人皆知。帝特许其归宁父家休养待产,并特赦谕旨,加封公主准其退婚。

    我刚听说这个消息,顿时就知道不妙,皇帝只怕要动手了。姬婪国占据日落城,谁知道那内贼到底是真的假的?派遣梁成岫去前线,皇帝可不是一时兴起就答应的,户部尚书梁溢这颗大毒瘤只怕已经到了让他难以忍受的地步。只是梁成岫手下的监察官说那通敌的内贼是宋氏的人,宋初伦他娘是姬茏拉的妹妹,宋氏又和?姬婪国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皇帝既然都首肯了,那谁再辩驳都没用。只可怜宋氏倒霉,皇帝要打?压梁溢,却要拿他们做垫脚石。

    原本想着皇帝要借宋氏铺路搭桥,等?到扳倒梁溢,宋氏即使不能复原,至少能够保得平安。可是没想到皇帝的谕旨一下,竟然要封刘倾雪为公主,并准许其退婚。这不是摆明了态度,宋氏绝不可能再翻身吗?我心下急得火烧火燎的,大骂皇帝草菅人命,胡乱扣个帽子就把人往死路上推!

    我去求了赫连钰好几次,叫他去劝劝皇帝网开一面,放过宋初伦他们一家。即使付出再多?银钱,倾家荡产也好,只要能保得一条性命就足够了。赫连钰闻言却总是沉默,要不就转身离开。我知道他也为难,这是皇帝做的决定,没有人能随意更改,可是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叫皇帝改变心意,那就只有赫连钰了。于是我豁出脸皮,一次又一次纠缠着赫连钰,求他去上书房劝劝皇帝。

    终于有一次,我把赫连钰惹烦惹怒了,他甩下筷子拂袖而去,却在出门前留下一句话:“颜儿,如果你真的不想见我,我可以回避。但你不要用别人的事?当

    做理由,不停地吵我闹我,叫我躲着你。难道你每次见到我,除了叫我救宋初伦,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

    飞扬的衣角擦过回廊边灿然盛放的山茶花,带下两片洁白的花瓣飘落到地上,他挺拔的背影微有?些神伤,缓缓转过拐角,消失在回廊的那一头。我低下头咬着筷子,默然良久,捧起碗喝粥,很咸。

    这天是十一月初四,已经过了霜降,天气干冷干冷的,马上就要立冬了。我领着杨盛离开王府,要去明月楼给铁老头和小杏送行。

    行到后门处,就看到两辆辕架结实的乌蓬马车正停在那里,铁老头他们早已经准备好,就等着我了。杨盛自觉地走到一边候着,留我上前去和他们道别。小杏的眼睛已经哭红了,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迎上前来,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我笑着给她擦干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缝的两双虎头娃娃的小布鞋,虽然算不上多?好看,但是我用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针脚还算规整。

    小杏惊喜地翻看着那几只小鞋子,笑着笑着又哭了。我把孩子接过来抱着,笑话她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爱哭,叫孩子看见多?不好。小杏抹干净眼泪,抬手抱住我,叫我一定多?保重?。

    我笑着点了点头,答应她以后一定去凉州看望他们。

    这送别的队伍等?了半天,依旧没等?到小江回来。最?后小杏叹了口气,笑着说不等?了,他们要上路了,等?去凉州自然还能见到。我知道军中纪律严明,不能随意请假离开,尤其是那些刚入伍的新兵,约束更加严厉。自从小江入伍以后,连续四个月都未回来一次,甚至连孩子都还未见过面。只是托人捎信回来,说他一切都好,叫小杏他们一路小心,等?去凉州再见。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我扶着小杏坐上马车,车厢里摆着一个宽大舒适的小木床,两个孩子熟睡着躺在里面,不时皱皱眉毛蹬一下小腿,模样煞是可爱。叮嘱小杏一路小心,多?保重?,我放下马车帘子,退到旁边。铁老头坐在前面一辆马车上,招呼一声叫我过去,从袖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券递给我。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月楼转

    到我的名下,以后我就是这家酒楼的掌柜。

    我捏着那张纸有些哭笑不得,这铁老头办事?太没谱了,我哪有那么多?空闲,天天蹲在这酒楼里打?算盘?可是胖嫂老陈那些人却都是毫不惊讶,只是笑着朝我点了点头,似乎早已经知道了一样。铁老头看出我的心事?,嗞嗞一笑,叫我不用怕麻烦,这个店里有?胖嫂老陈他们在,我不过挂个名而已,偶尔过来看看就行了。我原以为他说要把明月楼给我,是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一时间有些鼻子发酸,很感动,没想到铁老头这小气鬼要走了,还给我留下这么大一桩“遗产”。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犹豫不绝,问铁老头,他把这酒楼都给了我,那他以后吃什么喝什么,上哪去赚银子?

    铁老头拍了拍衣襟下面鼓囊囊的袋子,笑着朝我挤了挤眉毛,意思是“你懂得”!

    我了然地点点头,知道他这么些年肯定把养老的本钱都攒出来了,只怕去到凉州,买下百十亩地当个地主还绰绰有?余。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我朝他作别,叫他以后多多?保重?,一定不能死得那么早,要等?着我去看他。

    久久地看着那两辆马车慢悠悠地越走越远,我和?众人站在大路边上,傻兮兮地挥着手。忽然间我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家明月楼其实是赫连钰的,铁老头他即使送给我,那也不作数呀?这老混蛋,临走还不忘捉弄我!不过想了半天,这明月楼是赫连钰的,那自然也就是我的,这样一想顿时就把气理顺了许多。

    离开明月楼,我不想回王府,便沿着路边在大街上闲逛。杨盛也不敢阻拦,只是落下几步跟在后面,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低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心事?。荀叔之前说过,他有?急事要办,回京延后三个月。可是现在都快过去四个月了,他怎么还未回来?荀叔给我的椆花蜜都用完了,我也不知道那个秘方要怎么配才能得到那种特别的花蜜。所以我不知道究竟是绣鸟找不到椆花蜜,无法把信送给我,还是荀叔压根儿就没有传信回来。

    一路走着,不知不觉间抬头,竟已然走到丞相府。四师兄

    他病了,此时就在府里养病,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我从未进去看过他。一是皇帝不准,毕竟我作为颜妃,此时应该正在浮云山念经礼佛,这其中的内情决不能让别人知道。二是我自己做不到,我做不到在这丞相府里,像在天山上那样轻松地对待四师兄。我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叫李慕他起疑心。

    日头越升越高?了,渐到正午,秋风扫落叶,满城萧索。我游荡在大街上,不想回去。

    莫名的,和?赫连钰之间多了很多?隔阂。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和他相处,总害怕哪里做错了,让他不高?兴。而他显然不喜欢这样,眉头总是微蹙着,面色有些抑郁。我知道他喜欢我像往日那样活泼地笑,叽叽喳喳吵闹的麻雀一样,贪吃狡猾爱耍小聪明,在他面前总是颐指气使无法无天的样子,而不是这样小心翼翼。

    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失去了什么,换来这心里的平衡?

    六岁的年纪,我遇到他,失去了家和亲人,我把他当做救命的稻草,紧紧依赖着他。因为他给了我失而复得的温暖和?关爱,无微不至地守护着我,每每想起来都会让我有?泪奔的冲动。在我心里,他如兄亦如父,是深深刻进我骨髓里的一个存在。只是那样的年纪,我并不懂得他的温柔是因为什么。

    相比于帝都,天山是一个极冷的地方,整天整天下着大雪,没完没了。开始的时候我很讨厌,因为手脚总是生冻疮,不习惯那样的寒冷。可是后来我就喜欢了,到最后无可救药地爱上那雪白晶莹扑簌簌的大雪,纷纷扬扬冰封万里。

    从不喜欢到喜欢,不过短短一瞬间。那是一个飘雪的黄昏,骤风肆虐,雪花疾舞,风卷过山巅呼啸作响,倾下万千雪屑,如烟似雾。我拿着一柄破木剑卖力地挥砍着,想叫师父看看我力气很大,也能练武,而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女孩子只能摆弄绣花针,做做女红就好。然而不小心,我脚下打?滑踩上一块落石,咕噜噜顺着山坡滚下去,重?重?跌落在一个雪窝里。那里面的积雪,几百年不化,坚硬如磐石,我蜷在雪堆里抽搐不已,觉得自己疼得快要死掉了。

    风声呼呼地

    刮过,漫山遍野唤我的声音,可我却没有?一丝力气张口去回应。夜色已经开始深了,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的心也一寸寸凉下去。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再不用想那些烦恼,也再不用害怕什么。闭上眼睛躺在那里,我想象自己冻成一块冰,然后埋没在这惨白冰冷的雪地里……

    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急促的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的声音,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模糊的脸和那一双淡然的眸子,里面似乎有漫天雪花在迷离飞舞,看不清楚。他把我背起来,一路匆匆往回走,两臂搭在他的肩上,我生满冻疮的丑陋的双手展现在他面前。一种本能的羞耻心,让我缩回手想藏起来,却被他握住了。手心手背都暖暖的,像被浸入热流,他顺着领口,把我的手塞进他的怀里。

    那天夜里的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好像要落到世间末日的尽头。我趴在他背上,无声地哭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看到他,心跳都会止不住加快,不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