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打了个冷颤,我霍然站起身,两手颤抖着,险些把瓷瓶跌落到地上。努力吞咽一下,我盯着那个瓷瓶看了一会儿,又抬起看?着游梦,想挤出一丝冷笑,却终究不能:“你不要骗人,我不会相信。”

    游梦嘲讽一笑,依旧端着手臂站在那里,一字一句道:“你应该知道,我就是魇门总舵主,那你知道,魇门此来帝都,所为是什么?”

    缓缓往前踱了几步,她斜睥我一眼:“魇门总部设在商州,我也一直留在江南,为王爷鞍前马后,完成所有安排。除非有特别重大的任务需要我亲自动手,否则王爷绝不会将我召来帝都。没错,我是喜欢爱慕王爷,甚至愿意为他舍命也在所不惜!只可惜王爷并不领情?,不管我一次又一次不顾自尊不顾羞耻地明示与暗示,他却总是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开!他把魇门留在江南,便是不想天天见到我,不想我去纠缠他。”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冷笑,“这次说起来,还多亏了你!要不是因为你,王爷他也不会给我任务,不会允许我进京。所以,柏小姐,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呢?让我见到了王爷?”

    我的脑子里有些混沌,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是仍旧停留在初始的震惊中,还没恢复过来。

    “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我抱着那个黑釉瓷瓶,两手抖得不像话。

    游梦慢慢抿起唇角,美丽又妖邪的眸子笑靥如花:“你不是不相信吗?现在又问我做什么?”

    “嘭”的一闷声,我把瓷瓶重重放到案桌上,眼泪不由自主汹涌而出,紧忍不住眼底酸涩,发疯一般拔开瓶口紧致的塞子。又是“噗”的一声,塞子拔开了,一股细微的白色粉末随之氲氲升起,带出来一种干呛的烟灰气。抱起瓷瓶,我颤抖着摊平手掌,从鸽蛋大小的瓶口倒出来一堆灰白色粉末,那好像是焚烧过后……残余的骨渣……

    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袭来,我浑身冷颤,连忙把那堆粉末倒回瓶里,见鬼一般飞快拿起塞子把瓷瓶塞住。两手紧紧按住瓶子,我紧咬着嘴唇看?着游梦,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游梦满意地扬起眉梢,似乎看?到我这般失魂

    落魄的样子很开心,嘴角的笑容也越发刺眼:“你知道王爷叫我来帝都,是为什么吗?没错,就是你猜的那样。你的荀叔是我杀的,是王爷叫我杀的!”

    “……你去死!”

    从胸腔里憋出一声嘶哑的哀吼,我猛然间腾身而起,抬腿在案桌上借力一踢,重重把她扑倒在地。挥起右拳直击她面门,顿时她脸上就青了一块,暗红的鼻血涌出来。我挥着拳头咬牙切齿,掐住她脖颈,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你这混蛋!不许你胡说!”

    从被打的眩晕中缓和过来,游梦眼里满是狠色,曲起膝盖猛力一顶,右腿正中我的小腹。猝不及防间被踢出去,我的后背撞上一旁石柱,又滑跌到地上。或许是那剧烈的碰撞太过疼痛,我的泪水像开闸的洪水一般,止也止不住,红通通的眼睛瞪视着游梦,又一次冲上前去,和她扭打起来。

    手上下了死力,我每一招都出手致命,只想要把满心的怨怒都发泄出来,我不知道我是恨她入骨,还是惧怕所听到的一切其实都是真的。游梦脸色也变得煞白,抵挡的十分吃力,这样近身的搏斗,她敌我不及。向后下腰一个空翻,我躲过她一记横扫,抓起桌上的玉石砚台就朝她砸去。她一皱眉,飞身接住那块砚台,握稳,朝我怒吼:“要打出去打!”

    我气怒攻心,哪里还管是不是会把赫连钰的书房弄乱,随手抓起什么丢什么,连那镶金嵌玉的琉璃屏风都被我扔出的凳子砸的一地粉碎。

    “你再扔!你有本事再扔!”游梦突然间尖声怒吼,手上高高擎着的,是那个黑釉瓷瓶,“你再敢扔,我就把它砸了!只要你不后悔!”

    我浑身一颤,看?着那个冷冰冰的黑色瓷瓶,心脏顿时剧烈收缩成一团,生生地发疼。右手上提着的团金雕花熏笼垂落到地上,咕噜噜滚出好远,我怔怔地看着游梦,半晌,浑身无力地跌坐到地上,泪水模糊成一片。

    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她拿着那个黑釉瓷瓶抛了几下,又接住。我艰难地吞咽一下,只觉喉间血气翻涌,一颗心都快被她抛出来了。扶着石柱站起身,我恼怒地瞪视着她:“给我!”

    “怎么,现在你又相信了?”游梦脸上的笑

    容更深了,又把那瓷瓶抛扔几下,然后朝我一丢。

    我双手接住瓷瓶抱紧,那冰凉凉的触感,忍不住又有落泪的冲动。我紧忍住泪水,冷冷看着她:“你告诉我,荀叔到底怎么死的?!”

    游梦哂然一笑,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阴冷的眼神紧锁住我,慢慢说道?:“他是被我挑断手筋脚筋,扔到马场里被上千匹未驯的野马活活踩死的!哼,王爷下令要速战速决,本姑娘原来也想给他个痛快,谁叫他自不量力,还敢拿毒药来洒我?那一团血肉模糊,实?在太难看,我就把他的尸体烧了!”

    “你还是不是人!”我听得不知是真是假,但还是忍不住气怒交加,又冲上去打她。

    游梦似乎早有防范,虚晃一招躲过我的攻势,猛然间出手如电,迅速点住我的穴道。

    “卑鄙!”我一时间气红眼睛,恨不能抓住她千刀万剐!

    “这也叫卑鄙?”她讥诮又不屑地看着我,眯起眼睛,“那在你眼里,这世上还有谁不卑鄙?”

    “你为什么要杀荀叔?!他和你无?冤无仇,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为何要杀他?”游梦轻笑一声,“不是说了吗,王爷叫我杀的,是他叫我去杀你的荀叔!”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游梦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又绕着我走了一圈,“你荀叔闲来无事?,跑去宿州做什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说着,她慢慢走到我面前站定,两眼逼视着我,唇角的笑容满是讥讽,“柏颜,你真以为你们私底下做的那些事?,王爷他都不知道吗?也对!王爷他将你保护得很好,他什么都不想叫你知道。而你的愚蠢,也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呵……柏小姐,你想给你爹翻案复仇,对吗?”

    抬手在我脸上左右拍了几巴掌,她笑得越发阴冷:“知道为什么你在缈云阁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吗?那是因为王爷他一早就把关于你爹案情?的卷宗全都撤走了。知道为什么没人能给你任何一点关于你爹的消息吗?因为敢对你开口的人,他们都被王爷处理掉了。知道为什么你庸庸碌碌整日蹉跎,却什么都做不了吗?因为王爷对你封杀了所有的一切!”

    “只是没想到,你荀叔会掩藏的那么好,竟然潜伏在大理寺十多年,都未被王爷发现。”游梦抱着手臂冷哼一声,扬起眉梢,“要不是你先和荀彧相认,王爷他顾忌着你,只怕荀彧早八百年就已经死了!”

    我的身体不住发颤,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拼命压抑着胸腔翻涌的血气,努力保持着镇定。

    “怎么样,没想到吧?”游梦走回椅子旁坐下,眯起眼睛欣赏我脸上的表情,“因为你荀叔,王爷他可是多费了不少?功夫。本以为你们即使再怎么暗中查访,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没想到你荀叔还当真有些本事,竟然能找到当初那个花匠!哼,只可惜他查不出来还好,王爷还会看?着你的面子,留他一命。现在他查出来了,又不顾王爷的警告一意孤行,那他就只剩死路一条!”

    胸腔剧烈起伏着,一股无以言说的怒气在周身游走,竟然把我的穴道都冲开了!而我并没有觉察到自己能动了,只是拼命忍耐着满腹酸涩痛苦,压下喉头哽咽,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问道:“赫连钰,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问得好!”游梦右手撑腮,妖娆的眼睛媚惑一笑,看?着我慢慢道,“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

    “你爹叫柏如森,我没说错吧?”游梦脸上的表情阴鸷又冷酷,盯我的眼神冷幽幽的,有些骇人,“出身官宦世家,两朝元老柏相之子,风华锦绣,旷世风骨,被时人赞为‘流风回雪’,大华朝数百年来青年俊秀乌衣子弟第一人。隆庆十一年状元,时年不过十七,年二十出任吏部侍郎,荣耀显赫。过三年位极人臣,接掌其父丞相之位,霸掌朝权,威慑天下!你有这样一个父亲,是不是感觉很骄傲,很自豪?”

    第一次有人这样正大光明地跟我提起我爹,我的心绪有些复杂,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游梦说的那些,都是我早已知道的事?,我爹的事?迹,即使编纂成册,三百卷也写不完。他是我最敬爱最崇拜的父亲,也是我心中永远不可磨灭的神祇。

    “呵……”游梦冷冷一笑,看?着我,眼神异样的冰冷,“可是你知道吗?你为之骄傲自豪的父亲

    ,是怎样一个丧心病狂的无?耻之徒?”

    我怔了一下,皱起眉头怒吼出声:“不许你说我爹!再敢乱说我杀了你!”

    游梦依旧冷笑不已,满脸嘲讽地看着我:“怎么,你爹敢做,你却不敢听了?隆庆十九年冬,那一场大华朝皇族史上最血腥的宫变血洗,你不会不知道吧?除王爷和当今皇上以外,先帝一十四位皇子公主悉数被杀,长德皇后及后宫五十三位妃嫔全部送命!承怀王被射成刺猬,家眷被屠,满朝上下大大小小一百一十位官员或死或伤,余者压赴菜市口刑场,斩首示众!那一场血洗,染红整个帝都,骊水河里的血水直至第二年入夏才?堪堪流尽!你知道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吗?那罪魁祸首就是你的好父亲!你那丧心病狂禽兽不如的父亲!”

    我浑身打起冷颤,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形,不可置信地摇头:“那不是我爹!赫连钰他说过,那人是柴国公!是柴国公!”

    “你别做梦了!”游梦也冷起脸,看?着我满脸痛恨与悲愤,“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再怎么摇头都摆脱不了!那就是你爹!”

    像被一记闷雷劈中一样,我站在那里朦胧着泪眼,呆若木鸡。回想起印象里,爹的样子,他穿着绛红官服时是冷峻威严的,明亮深邃的眼睛似乎能洞察这世间的一切,又似乎能包容这所有的一切。他在家的时候喜欢穿平常的布袍,右手袖口挽起两道,方便写字,可还是常常会在袖边沾上墨汁。娘要他换一件新的,他却总是笑着摇头,说不妨事,墨汁不算脏污。

    我那时尚年幼,有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了,但是他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他说,敏于思考,心灵性杰,人不同于草木猴猿,要学会思忖因果对错,知所为,然后为。他说,哭泣会使人变得软弱,能少哭就少?哭,能不哭就不哭,因为在这世上,很少?有什么值得去流泪。他说,心之?所欲,倾力为之,得与不得,盖亦无悔。他还说,颜儿,这个世间很大,不是只有这十丈见方的院子,也不是只有这浮华空躁的帝都城,北边有雪山荒原,西边有沙漠阑干,南边还有无?边的海,那些都是你从

    没见过的;鸟儿不是都站在笼子里叽喳鸣叫,你可以去草原骑马,和那里翱翔的雄鹰赛跑;水上的船也不是都像骊水河上的画舫那样,只用来听戏唱曲耍刀.枪,你可以去建州码头坐船,去看那巨大的风帆是怎样乘风破浪济沧海;还有那臧边驮盐的牛队,北湘祭祀的神坛,彝州古老的礼俗,云甸高原上铺展万里的花场……可是颜儿,你要记得,世间的风景很多很美,但首先你要变得足够强大,才?有能力到达那个地方……

    泪水模糊了眼眶,我背靠石柱支撑着身体。从小到大,他的教诲一直是我成长例行的典范和准则,而他在我心中就是一座高大的神祇,是最崇敬最威严永远不可折攀的一个神圣的信仰。如今告诉我说,隆庆十九年那场惨绝人寰的皇族血洗,那场死伤无数人连天地都为之?色变的屠杀惨案,那场动摇大华根基,万千黎民哀哭指诉的悲痛国殇,是我爹做的?原来,我爹是我一个人的英雄,却是全天下人的罪人吗?

    “现在,你还要问我,王爷他为何要那样做吗?”游梦一脸残忍的笑,缓缓走到我面前,逼视着我的眼睛,“你爹屠杀了整个赫连皇族,王爷所有的兄弟姐妹,先帝所有的妃嫔和皇后,甚至皇族仰仗的所有王公大族!这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到赫连皇家脸上,你爹他到底是有多嚣张?呵……王爷他骨子里有多冷傲,你应该知道!天生的贵胄,赫连家的皇子,以他的冷傲和决绝,你认为,他不恨你爹吗?柏小姐,现在你还觉得,王爷他会允许你的所作所为,允许你为你爹翻案?!”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忽然间笑了,越笑越猖狂,越笑那泪水越汹涌。我止不住哭,也止不住笑,我觉得我似乎是有些疯癫了。这一切来的太快,太突然了,我接受不了,我难以接受。我不知道要怎样去接受。

    十一年前我逃离王府,害了穆太妃一命,虽然是间接相关,但终究因我而起。

    赫连钰杀了荀叔,虽然不是他亲自动手,但是结果一样。

    而在更早更早以前,我爹杀了赫连钰满族,那是大华朝的皇族。

    然而后来,是报应吗?我爹终究不得善终,拖累我娘也跟着死了,乃

    至我柏氏满门。

    我笑着哭着,哭着笑着,这笔帐算不清了。到底是赫连钰欠我比较多,还是我欠他比较多?更令我害怕的是,我爹做的那些所有的事?若都是真的,那我不知道赫连钰他怎能不恨我爹?而赫连钰,他又怎么可能爱我?

    我姓柏,我叫柏颜,我是我爹的女儿,赫连钰他怎么可能还会爱我?

    两手紧攥成拳,手心里掐得鲜血直流,我有些疯癫地笑着哭泣着,不知道那些过往的美好如云烟,是否真的只是我的幻觉?赫连钰,他从未爱过我?

    “这样就受不了了?可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游梦轻笑一声,看?我的眼神阴冷阴冷的,里面充满了无?限的仇恨与讽刺,“你爹的罪行,可远不止这一点!”

    我转头看?着她,动作有些迟钝,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反应了,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叫我惊讶的事?。

    游梦紧紧抿起嘴角,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活剥了一样,原本妖娆美丽眸子里满是阴狠的冷意:“十二年前那一场轰动天下的贪墨案,你爹的确是被冤枉的,李丞相陷害的你爹。其实这事?谁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而已。”

    听到这样确切的答案,我的眼神颤了几下,看?着她有些迷惑,一时间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我不解的样子,游梦讥诮地冷笑:“说你愚蠢,你还不信,这件事,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背着手往后踱了几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恨意:“你恨李言默,对吗?只是柏小姐,很可笑的是,你恨错了人。李言默不恨你就很不错了,你有什么资格去恨他?当然,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要恨,你也只能恨你那个好父亲!”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紧忍住泪水气怒地喝问。她脸上那种了然一切的神情?很刺眼,让我觉得自己像只蚂蚁一般,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只要她开心,随时都可以把我捏死。

    “就是字面意思,柏小姐,你不会是不识字吧?”游梦转过身,笑容里满是嘲讽,“你爹他杀了那么多人,又怎么可能不得罪人?这帝都里面所有的权贵,盘根错节利害交接,有哪一家是完全独立的?你爹

    把跟皇族相关的王公大族全杀光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剩下的老世族,又有哪个不恨他?即使你爹一家独大,能只手遮天独揽朝纲,可是恨他的人那么多,他那只手又能揽多久?所以那场贪墨案,你爹躲不了!因为要他死的,不是李言默一个人,而是这朝堂上这帝都里,几十家甚至上百家老世族!”

    缓缓走到我面前,游梦掐住我的脖子,把脸凑到我面前,眼睛里好像焚起怒火,有些癫狂:“你知道你爹有多无?耻吗?为了扶持那个野种上位,他屠灭了整个皇族!先帝遗诏里立下的唯一储君只有九皇子,可你爹狼子野心,竟然把他自己的野种扶上皇位!哈哈哈……柏颜你想不到吧?现如今坐在皇位上那个狗皇帝,其实是你同父异母的亲生哥哥?哦,民女无知……是不是还应该尊称你一声长公主殿下?”

    “够了!”我猛然大吼一声,将发疯的游梦推倒在地上,撑着桌面直喘粗气。这一切都太荒谬了,我绝不会相信!我爹他是这世上最纯善最淡泊最温和的人,绝不会做出那样残忍的事?!

    游梦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语气里却是刻骨的冰冷与寒毒:“我告诉你,这还不够!远远都不够!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你爹到底是怎样一个禽兽不如的无?耻之徒!”

    一股灼烈的怒火窜上心头,我急速运掌如风,恶狠狠朝她发起猛烈的攻势。游梦依旧冷笑不已,一边左右腾挪躲避,一边发狂一般撕扯着尖锐的嗓音:“你爹他淫.乱后宫,侮辱帝妃,丑事?被揭露就四处杀人灭口。你知道为什么你爹杀光所有的皇族子嗣,却不敢杀王爷吗?因为他心中有愧!因为他不敢!只有王爷才是大华朝唯一名正言顺的君王,即使你爹将那个野种捧上皇位,却没有任何人肯承认!”

    “知道那一起贪墨案,背后到底是谁做的吗?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那朝堂上百十名朝臣一起联手,合力整死了你爹!知道什么叫积重难返犯了众怒吗?你爹这就是死有余辜!”游梦拼力挡过我的攻势,下手也越见狠辣起来,一记记掌风朝我挥来,怒声道,“柏颜你够了吧?!如果你真的不想听,我可以走!”

    拍在

    我面门的掌风猛然停住,游梦挡在我身前,脸色阴冷而森怒。见我不动了,她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我冷哼一声。两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我没有抬头,低声道?:“你说吧,我听着……”

    游梦看?我一眼,走到窗边,拨开木栓把窗扇推开了,顿时一股刺寒的冷风裹挟进来,拂起满室凉意。而透过窗外,不远处老硬虬结的梅枝已经打起稀疏的花苞,在那料峭的寒风中凛然待放。

    “隆庆十六年冬,先帝在宫里摆宴,和众臣宾客品酒赏梅。宴席就摆在御湖西边的梅林里,那年冬天特别冷,梅花也开得格外好。那场宴会,文官武将偕家眷都到了,知道你爹做了什么吗?”

    游梦回头看我,眼神里是难掩的憎恶与鄙夷:“你爹酒后淫性大发,于梅林中猥亵李丞相夫人,李夫人不从,扭打之?下双双跌入冰湖,最后东窗事?发,所有人都看到你爹的丑态!哼,那时李夫人已有七月身孕,你爹还是人吗,竟做出如此禽兽之行?!”

    猛然间如坠冰潭一般,我已经开始麻木的神经再一次被摧毁,分崩离析。喉头堵塞,一阵腥甜,我挣扎着想嘶吼出声,却曝露在游梦那近乎痛恨的目光下动弹不得。

    “李夫人被你爹当众侮辱,羞愤难当,若不是为了腹中孩子,她岂肯苟活?生下孩子第二天夜里,她就从翠微塔顶层跳下去了!”游梦面含愠色,厉声道,“现在你还觉得,是李言默欠你柏颜,欠你们柏家的吗?”

    我一时间瞪大眼睛,惊愕万分:“你撒谎!这些事?你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知道李夫人是从翠微塔顶摔下死的,可她不是失足掉下去的吗,怎么可能会这样?我不相信我爹会做出这种事?,绝不可能!

    “呵……我怎么可能知道?”游梦端着手臂冷笑出声,“那还不是拜你所赐?为了掩盖所有关于你爹的一切,我为王爷做了多少?事??托你和你爹的福,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我久久地看着游梦,浑身无力地站在那里,努力抓住椅背才?不让自己滑落下去。好像所有线索都拼接到一起,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朝我笼罩下来,筋络分明,严丝合

    缝。曾经那些令我想不明白的怀疑和不解,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说。

    李言默为何要陷害我爹?因为他夫人因我爹而死。那些人为何要联合起来,用贪墨案整垮我爹?因为那一场宫变血洗,侵害到他们的家族和利益。在王府里,林伯为何总是对我支吾躲闪,欲言又止?因为我的逃跑间接害死了穆太妃,而赫连钰下令,不许任何人向我提起。为何游梦要杀荀叔?因为荀叔找到了人证,而为我爹翻案,赫连钰绝不会允许……

    我模糊着泪眼,口中满是咸涩滋味,抬头看?向窗外,那铅灰的天空低沉阴郁,重重黑云覆压上我的心头,压得不得喘息。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谢谢游梦呢?若不是她告诉我,有些事?情?或许我永远都想不明白。只是那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唯一不合理的,就是游梦口中那个人,不应该是我爹……

    失去了魂魄一般怔忡,我的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游梦那尖刻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缠绕不去。泪水充盈在眼眶,肿胀地发酸,可我不敢抬头,也不敢伸手拭去,因为我害怕看?到游梦那一双充满愤怒的眼睛,和里面同样摇晃的泪花。

    “你,你是恨我的吧……你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恨我,为什么要恨我爹?”我压抑着哭声,努力用平缓的语气问出这一句。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我爹滥杀了很多人,又与她有什么关系?那时她还未出生,他们游家也与皇族没有关系,并未在被杀之?列。然而她看我的目光,却总是令我不寒而栗,我确信那是仇恨的目光,她是恨我的。

    “你不杀周侯,周侯却因你而死!”游梦眼眶通红,“你爹作恶多端,自然该当自食其果,可与我游家又有什么关系?朝廷上那些人想扳倒你爹,他们一同策划贪墨案,劫取分赃那年的上千万岁贡,不仅要你爹人头落地,还要他那野种皇帝没有国库收入。知道什么是官商勾结吧?要私吞那么大一批黄金,没有商家为他们周转怎么行?所以姓柴的选中了易狗贼,派兵舰出海击沉我游家货船,又烧光了游家所有仓库,因为易狗贼答应为他们洗黑钱,而姓柴的把江南总商的位子

    给了他。为了除掉你爹,我们游家就是地上的蝼蚁,姓柴的说碾碎就碾碎了……你说,叫我怎么能不恨!”

    泪水忍不住又滑落下来,游梦使劲擦了一把,长长吁出一口气:“我的确恨你,甚至恨不得你死!要不是你爹,我游家怎会没落至此,我爹又怎会气厥身亡?姓柴的是那杀人的刀,而你爹却是一切诱因的罪魁祸首!我不能亲手杀了你爹,却无数次想要亲手杀了你!然而可笑的是,我却不能动你,因为王爷他不许。不管他爱你是真是假,可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杀了你,王爷他永远不会原谅我……而我,不想让他讨厌。”

    定定看?着我,游梦吸了吸鼻子,忽而眯起眼睛笑起来,只是那笑容却令我从心底发寒:“所以我容忍你,一直容忍了你很多年。柏颜,我今天来,就是要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告诉你这个被宠坏的娇公主,呵……你的美梦该醒醒了!”

    斜眼看着我抱在怀中的黑釉瓷瓶,她勾起唇角:“你荀叔已经死了,看?来要为你爹翻案,你只能一个人去了。那花匠也死了,但他留下一封书信,正是李言默当初所写,就在那瓶子里,作为物证,足够了。柏颜,你不是要去告御状吗?你不是要告李言默吗?或许,现在还要再加上王爷,一起告?去吧,我送你去。只要你去了,你和王爷之间就再无?回余之?地了!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可你这性子烂泥糊不上墙,总也不干脆。我等不及了,所以我来推你一把,送你一程!柏颜,你可不要叫我失望啊……哈哈哈哈……”

    游梦狂笑着甩了甩袖子,示威似的冷瞥我一眼,转过身挺直胸膛,像一位高傲尊贵的女王一样慢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冷风还在呼啸,从长长的回廊下穿梭而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仿佛有人在哀哭。书房里到处东倒西歪,一片凌乱,残损的门扇歪倒在一边,在风中轻轻摇晃,吱呀地响。不知道站了有多久,一点冰凉飘落到我脸上,冰沁的凉意。暮然间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雪。

    我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出去,站在石阶上仰望天空,那万千飘飞迷离的雪花飞舞着,盘旋着,有些落到我头上,脸上,身上。然后干涸的眼窝又一次热泪盈眶。紧紧抱着怀里瓷瓶,我蹲在地上痛哭出声,在漫天凄迷的大雪中哭到昏厥。

    那是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