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面有牛鬼蛇神无数,他们?给我套上枷锁,说要带我走。我挣扎着大哭,不肯走,原来当生命即将消失的时候,我却如此留恋不舍。只是?心里有一块地方很疼,以前一碰就疼,现在不碰也疼。然?而终究还是?醒来了,睁开眼的一瞬间我才明白,原来梦里那?是?天?堂,睁开眼睛才是?地狱。

    屋子里静静的,没有声响,是?在赫连钰的寝房。床帐帘幕重重,被褥很暖,我愣愣地躺在那?里,脑海一片空白。

    吱呀一声门响,有轻微的脚步声走进?来,影子投到帘幕上,有人掀开帐子一角。

    “……娘娘?”是?长秀的声音,轻轻地唤我,“娘娘,您醒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好半天?才看清她的脸,眼睛红红的,满是?是?担忧。

    身上有些无力,我慢慢把手伸出被子,握住她的手。

    长秀紧紧抓住我的手,跪在脚榻上开始呜咽:“娘娘,我们?回宫吧!咱们?不待在这里了……”

    “长云呢,她在哪?”

    “她在给娘娘煎药……”

    我沉默半晌,又问?道:“王爷呢?”

    长秀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眼睛挪向一旁有些躲闪,垂下头小声道:“王爷晨间回来一趟,看过娘娘,很快又走了,听说是?要去上绫原练兵……”

    上绫原离帝都颇远,领兵去一趟,来回至少要四五天?,听说赫连钰走了,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我嗯了一声,只觉得眼皮沉重,慢慢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床帐外面灯火摇曳,有人在那?里轻手轻脚拨动火盆,看背影像是?林伯。嘴唇有些干裂,我张了张口唤他一声,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林伯身形一顿,连忙放下转过身来,走到床边把帐子挽起,看着我又悲又喜:“小姐,你醒了……”

    我默默看着老?爷子满头白发和那?一双歉疚又心疼的眼睛,一时间所有的怨愤都去了,再没有什么?想责怪他。只是?想笑一下,却终究不能。林伯在旁边绣墩上坐下,正想说什么?,却被我截住话头。

    “林伯……那?个瓶子呢?给我。”

    林伯

    眼神颤了一下,看着我有些犹豫,我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他,不肯妥协。林伯叹息一声,站起身走到外间,过一会儿又回来了,将那?个黑釉瓷瓶小心翼翼递给我。我双手接过瓷瓶抱在怀里,那?冰凉凉的触感?,真冷。鼻间一阵发酸,连忙把脸埋到被里。

    “小姐……都睡一天?一夜了,起来吃点东西吧?”林伯细声细气?地问?我。

    我垂下眼帘,过了会儿,轻声问?:“太妃……她走得好吗?”

    林伯怔了一下,然?后嘴角颤抖地点头:“太妃她走得很好……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没多会儿就去了……”

    闭上眼睛溢出两行泪,我点点头,从酸涩的鼻子里嗯了一声。

    林伯扶着床边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说我一定饿了,他去准备饭菜,叫小丫鬟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我看着他苍老?的身影颤巍巍朝门口走去,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给我买糖葫芦、教我骑小马的样子,那?时候我喊他“爷爷”。忍不住掀开被子爬坐起来,我探身往前却又顿在那?里,那?两个字卡在喉间,像一根两头尖锐的鱼刺,掐进?肉里,上下不得。

    吱呀一声响,林伯带上门出去了。我垮下肩坐在那?里,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内心凄楚又悲凉。

    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原来师父说得没错,我不应该下山,总有一天?会后悔。师父,我知错了,后悔了,还能不能叫我重来?

    泪水肆意滑落,打湿浅黄的缎面锦被,我抬手擦干净脸,长出了一口气?。只是?师父,若我没有下山,也不会相信原来您说的才是?对的。

    床脚叠放着整齐的衣衫,素净的浅蓝色,领口袖边有织锦白花。我起身穿好衣服,把那?个黑釉瓷瓶抱在怀里,走到屏风后面。抿着唇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头,我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裹挟着细盐粒子似的雪到处挥洒,透骨生寒。后面院子里渐渐响起小丫鬟们?着急的呼喊声,我一路飞掠向南,在重重屋宇间跳跃转移,奔出王府。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釉瓷瓶,我发疯一般飞速奔跑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有数不清的悲愤在积

    攒着,很想仰天?用力嘶吼一声,却只能憋在胸腔里,闷成两行滚烫的眼泪落下来,咸涩无比。

    不知道跑了有多久,鬼使神差竟来到荀叔以前的住所。狭窄的小巷子幽深又逼仄,前后都是?杂乱低矮的民居,密密匝匝,偏居于这繁华富庶的帝都城一隅。已近午夜的时辰,整个帝都早已陷入沉睡之中,四野寂静无声。似乎能听到雪落的沙沙声,在这阴暗的巷子里堆积成一地雪白,泛着幽冷惨淡的光。

    我的脚步踩上去,留下一行浅淡的脚印,脚下咯吱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有些突兀。缓缓走到荀叔家门前,紧闭的木门挂着铁锁,上面堆着半寸厚的雪,两边墙根处已是?杂草丛生,枯黄的草茎从积雪中一根根支楞出来,好像不知那?雪为何物,竟可以如此美丽,却又冰冷至极。

    去年的春联早已老?旧褪色,边角卷起,残破不堪。回想起那?年春节的光景,门上的春联还是?我亲手贴的,就是?在这里,荀叔和我,还有易寒,三人围着一只热烘烘的火炉喝酒吃麻辣锅,那?天?夜里也下了很大的雪,天?气?很冷,屋子里却是?热腾腾的温暖。有麻辣锅的香辣滋味,有花雕酒的醇厚灼烈,还有易寒相伴,荀叔含着热泪对我说,用不了多久了,苍天?有眼。不知不觉泪水又盈了满眶,眼前门扇越发模糊起来,我伸出手想触摸一下,却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荀叔他死了。

    胸腔宛若被重重一击,憋闷至极,我双手抱着那?个黑釉瓷瓶,压抑的哭声好像从地狱里飘出的恶鬼之音,比那?夜空中飞过的夜枭的叫声更惨烈。不知道哭了有多久,终究我还是?离开了。我没有勇气?打开那?把锁,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更没有勇气?迈进?去,我心里有愧,我对不起荀叔……

    逃离似的奔出那?条巷子,迎面过来的更夫被我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手上梆鼓掉了,风灯也滚到一边熄了烛火。

    “嗬……姑娘,你吓死小老?儿了!”上了年纪的更夫仔细打量我好半天?,这才松一口气?,捡起风灯点燃烛火,开始埋怨我。

    其?实?我也被他惊了一跳,愣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姑娘?”更夫拾起梆鼓拍打裤腿上的残雪,看我的眼神疑惑又戒备,“这么?晚了,你还一个人在外面?怎么?不回家?”

    怎么?不回家?

    这一句话戳中我的心脏。我的嘴角颤抖了几?下,垂下眼帘,露出一个惨淡自嘲的笑,“我已经没有家了。”

    风声呜咽,更夫的脸模糊在身后迷离的风雪里,我一步步地往前走着,走得很慢,脚步却十分沉重。爬到翠微塔顶层的时候,放眼望去天?地已变成一片银白,再辨不清哪里是?华胤皇宫,哪里是?阑干市井。距离地面三十丈高,扑面的寒风有如刀割,其?间夹杂的雪花就是?利刃,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无处躲避。肆虐的风剧烈撕扯着一切,千条万缕,粉身碎骨。身后巨大的黄铜钟面上覆满冰霜,在冷风中轻微摇摆,发出刮骨磨牙的空响。我怔怔站在那?里,遥望着离开的那?个方向,心寂如灰,比这风寒,比这雪冷。

    他领兵去上绫原了,他不在。

    还好他不在。

    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了。

    为了替我爹翻案,荀叔被害死了。不过是?一句简短的诺言,可他却不屈不挠坚守了二十多年,最后连性?命都搭上了。

    游梦说,荀叔是?她杀的,是?赫连钰让她杀的。

    我不信,我不想相信,赫连钰他怎么?舍得让我伤心?

    可是?假如游梦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呢?如果赫连钰,他其?实?根本不爱我呢?如果他对我所有的好,都不过是?假象呢?

    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夜里的雪扑簌簌下到天?亮时分才停歇,风也小了,只轻轻吹拂,将塔顶积雪吹落下来,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从塔顶望去,帝都上下粉雕玉砌,银装素裹,白雪覆盖大地,也掩盖了所有的丑恶,整个世界晶莹剔透,纯白无瑕。

    我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拍落身上积雪,抱着荀叔的骨灰慢慢走下翠微塔。不远处凌波湖早已冻上,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平整的像一块半月形铜镜。大街上已经有很多人在走动,卖蔬食早点的早市上尤其?热闹,叽叽喳喳吵嚷不断。路两旁的店铺也卸下门板

    推开窗牗,清扫积雪开始摆摊。

    默默看着那?些热闹景象,鲜活生动,富有朝气?,这帝都的每一天?都是?在这样细微的晨光里慢慢铺展开的。我看得心里满盈盈的,又空荡荡的,因为我只是?个过客。

    刑部?衙门口位于东区六条,最南端。

    怀里抱着荀叔的骨灰,黑釉的瓷瓶贴合着我的体?温,似乎在这早晨寒冷的空气?里也有了自己的温度。我缓缓迈步往前走着,面色凝重,步伐沉稳。我要带着荀叔,一起去告御状。荀叔为了这一天?操劳那?么?久,怎能叫他缺席,叫他失望?

    行到刑部?衙门,一个藏蓝官服的衙役正在那?里清扫门口积雪,两边蹲伏着石狮子,上三级台阶是?一个十丈见方的白石平台,正门两侧各摆放一架硕大的红漆镶铜钉水犀皮大鼓,另一个衙役正斜靠在木架上张大嘴打呵欠。

    越过扫积雪的衙役,我迈步走上台阶,打呵欠的衙役看到我有些惊讶,歪了歪嘴,抬手擦去眼角挤出的眼泪,站直身子喝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没看见这里是?刑部?衙门?”

    “我来告状。”我淡淡道。

    “告状?”衙役又打了个呵欠,不耐烦地挥手,“懂不懂规矩?衙门巳时才升堂,晚点再来!”

    “我来告御状。”

    “管你告什么?状,快走快走,别妨碍公务!”

    那?个衙役一脸蛮横,朝我一瞪眼,转身就朝里面走去。我没管他,径自走到鼓架旁边将瓷瓶放到地上,抽出两只鼓槌,照着鼓面使劲敲打起来。那?轰鸣的鼓声,震得我两耳发聋,鼓面顶上的积雪纷纷往下坠落,落了我一头一脸,在地上落成一圈。

    这鼓声顿时惊动了很多人,好几?个衙役冲出来,二话不说就抢夺我手中鼓槌。我三两下把他们?打到在地上,拿鼓槌指着一人的鼻子:“叫柳世元来升堂,我要告御状。”

    “大胆!大人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哪里来的无知野女,胆敢在这里撒野?”一个红鼻子身材肥胖的衙役跳将起来,朝我大骂。

    “叫柳世元出来升堂,否则我把这鼓砸烂!”我抡起鼓槌狠狠敲起来,每一下都用上全力,巨大的鼓面震颤着,似乎连脚

    下的大地都跟着颤动起来。

    先前打呵欠的那?个衙役冷声道:“大胆刁民!柳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这里升堂自有主簿官吏掌管,哪里需柳大人亲自升堂?你若真想告状就等巳时以后再来,殴打刑差已是?大逆不道,见你是?个女子就不与你计较,赶紧速速离去,莫再惹事?!”

    “张头,她说她要告御状……”另一个衙役脸色煞白,在旁边小声提醒。

    “告御状?”姓张的衙役呆愣一下,盯我的眼神满是?震惊,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你要告……御状?姑娘,你要告谁?”

    鼓声轰鸣,路边吸引了很多人前来看热闹,不知道是?谁耳朵那?么?尖,“告御状”三个字顿时就像一阵风刮满整条街,衙门口顿时热闹起来,闹哄哄围聚一大群人,吵吵嚷嚷议论不休。我没有搭理他们?,依旧卖力敲着鼓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鼓又敲了大半天?,一个声音隔老?远就开始叫喊:“别敲了!快住手!”

    只见西边侧路上挤过来一顶轿子,一个白胖的红袍官员右手扶着腰带颤巍巍跑过来,下巴上的胡须也随着叫喊声一颤一颤的,正是?刑部?尚书柳世元。

    以前在律书上看到过,我朝律法?允许平民百姓告御状,但因为平民百姓能亲眼见到皇帝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真正能由皇帝亲自审理的案件很少,甚至几?乎没有。但不乏有一些冤假错案及民告官的案件直接上访到帝都,乞求能够在天?子脚下惩恶扬善。这类案件一般都由刑部?处理,但与一般案件不同?的是?,这类想告御状的案子都会由三位一品以上官员共同?审理,其?中刑部?尚书与丞相两人是?必不可少的角色,另一位一品官员择案件类别酌情选择。三位官员共同?审理以后,若是?问?题不严重,可直接肃清案件,盖棺定论;若三人一致认为问?题很严重,必须由皇帝陛下亲自定夺,则案件上交上书房,是?为真正的“告御状”。然?而大华朝开国几?百年来,这种必须上交上书房的严重问?题,还从未出现过。所以所谓的告御状,不过是?付出一些代价,将案件胜算的几?率提高一些罢了。

    因为想要告御状,首先要承受一百杀威棒,是?为一种警告,告诫人不可儿戏。而即使最后案件告赢了,那?告状的人也必须被刺配流放三千里。因为民告官是?一种犯上,官为百姓的父母官,告父母官等同?于告父母,是?为大不敬,理当论罪。于是?乎百十年来,上帝都告御状的人不少见,但是?成功者很少见,因为有九成以上的人还未告状,就已屈服在那?一百杀威棒下,更遑论为此丧命。

    看到柳世元来了,我放下鼓槌走上前去。柳世元这人我见过几?次,近距离接触是?我扮作赫连钰侍卫的时候,且是?一身侍卫装,他应该不认识我。事?实?也如此。柳世元迈步走上台阶,立刻端起官架子,背手在身后冷睥我一眼,迈步往正堂走去。

    民告官势必牵扯重大,于是?看热闹的百姓被阻拦在外面,不得听堂。我在两个侍卫带领下,像押送犯人一样进?.入正堂,责令我跪下。

    升堂以后,我屈膝跪在地上,还未开口就听柳世元在上面重重拍一记惊堂木,厉声道:“下跪何人?”

    “回大人,民女姓柏名颜,帝都阙阳人氏。”我仰起头,一脸平静地和他对视。

    柳世元眉头深锁,胡子一颤一颤地喝问?:“你有何案情奏来?上告何人?你可知‘告御状’的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背,沉声道:“民女为父申冤,上告者乃这当朝高官贵戚,自然?知道告御状的厉害!”

    “知道这其?中厉害,你还要告?”柳世元露出一脸痛心疾首,压低语气?道,“念在你年幼无知,又是?女流之辈,本官也不和你多做计较,劝你及早改变心意,改寻常诉讼既可!万万不可一时冲动,强力而为!”

    “谢大人提点,但民女心意已定,还请大人收下状纸,秉公定夺!”我冷冷和他对视,毫不退缩地坚持着。

    柳世元又皱了皱眉,用力拍一把惊堂木:“既然?你铁了心要告御状,那?可休怪本官没提醒你,案前一百杀威棒可不是?儿戏,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低下头,淡声道:“民女明白。”

    “那?好,把你的案情如实?禀来,但有一句虚妄之词,必遭重罚!你

    可要自己好好掂量!”

    我抬起头看着柳世元,虽然?对他了解不多,但也多少知道一些。他是?这帝都里面官员的典型代表,趋炎附势媚上欺下,只是?还良心未泯,算不上一个好官,但也没差到哪里去,仅此而已。只是?我还知道他有个特点,那?就是?胆小怕事?,所以我不知道他听到我说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下边唇角被我咬破了,口中腥甜又苦涩,我昂着头,努力用平稳的声音道:“家父姓柏名如森,帝都阙阳人氏,隆庆十七年出任当朝丞相,克恭敬敏,鞠躬尽瘁。绍焱七年秋,家中花匠一名于我府后院花园中挖出红漆木箱数只,内含黄金总计六百万两……”

    我朗声讲述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案情始末,只见坐在上方的柳世元脸色煞白,开始不停抬手擦脑门上的虚汗。身体?有些发颤,他两眼呆滞地凝视着我,神情宛如见了鬼一般。整个大厅里的气?氛都极为凝重,待我讲完,柳世元依旧怔坐在那?里,好半天?才颤声问?道:“你……你是?柏如森的女儿?”

    “正是?。”

    喉头吞咽了一下,柳世元又抬手抹一把汗,在椅子上欠了欠身,装出一幅镇定的样子说道:“你……那?你要告的人是?谁?”

    “栽赃陷害我爹的人,正是?如今当朝丞相,绍焱七年的吏部?侍郎,李言默。我要告的人,就是?他!”终于把这一句话说出口,我默默看着柳世元,脸上神情苍茫而萧索,一如我的心境。

    将怀中的黑釉瓷瓶放到地上,我打开盖子,从骨灰中间掏.出一封陈年泛黄的信笺:“这就是?物证,是?当年,李言默写给那?个花匠的亲笔信。大人,你可以把李大人请过来,亲口问?一问?他,认不认这封信。”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而我只能坚定地走下去,为我爹,为荀叔,也为我自己。这是?一场必将震惊天?下的大案,而我在博弈,对方是?强大的,超出我万倍。而我唯一的胜算就是?,我相信我爹。

    我相信我爹是?清白的。

    即便游梦所说的那?一切都好像是?自圆其?说的真实?,即便全天?下人都痛恨不齿我爹,我也依然?信他。

    柳世元浑身颤抖一下,好像被吓到了,他目光紧盯着我,忽而一皱眉,抓起惊堂木狠命一拍,怒声道:“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给我拉出去打!”

    “大人!”我皱起眉,提高音量,“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万不敢有一丝匿造之言,还望大人明察!且民女所告御状,柳大人不应上奏朝廷,三部?会审一起查案吗?怎可如此私自定夺?”

    “大胆刁民,伶牙俐齿!”柳世元霍然?站起身,厉声呵斥道,“先下你一百杀威棒作为教训!你要审案,有本事?过了这一关再说!马上给我拉出去打!”

    两只胳膊被左右架住,衙役将我拉出正厅,丢到一块不甚平整的地面上,柳世元甚至亲自出来监刑。我没想反抗,自知想要告御状,这一百杀威棒免不了,不过早一步晚一步罢了。区区一百棍,我还能挨得。咬紧牙根,我肯定能坚持到最后。

    然?而第一棍敲下来的时候,剧烈的疼痛犹如鞭抽,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整片后背火辣辣地疼,好像被豁开一样。

    嘴角咬出鲜血,我把牙齿都快咬碎了也不肯吭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我不能哭。我怕哭了,就再没有勇气?坚持下去了。

    一下又一下,那?些毒辣的棍子狠狠砸在我身上……后背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完好之处了,打到后来,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也或许依旧疼痛,而我已经麻木了。耳边有嗡嗡的轰鸣声作响,好像一架快速行驶的马车飞驰而过,一如匆匆流逝的过往,抓不住,挽不回。

    记得好像已经有一百个数,可是?棍棒依旧未停,也或许是?我数错了。我咬紧牙根,想我爹想荀叔,告诫自己不能倒下。一百个数再多,也终究有个头,或许已经不远了。

    可是?我想我做得不够好,眼泪终究没能忍住掉下来,那?忽然?而来的疼痛太剧烈了,惊起我一声惨叫。艰难地向后转头,我看到柳世元双手颤抖地举着一把剑,抵在我的背心处,颤抖不已。那?锋利的剑尖划着模糊的血肉,钻心得疼。

    他竟想杀我?

    一瞬间醍醐灌顶,他会不会也是?合谋陷害我爹的人之一?我挣扎着想要逃开,可是?手脚被

    捆绑起来,根本无处可逃。

    眼前视线有些涣散,我撑不住满身疼痛和疲乏,渐渐闭上眼睛。模糊间听到一阵杂乱的吵闹声,然?后我听到一声大吼,“都住手!”那?声音是?如此怒火滔天?,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艰难地抬起眼帘,看到那?人是?一身银灰铠甲的赫连钰,风尘仆仆,尘灰满面,他怒红着眼睛揪起柳世元的衣领,颤抖出声:“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就闭上眼睛,泪水从脸侧划过。

    真好,他回来保护我了。

    赫连钰,游梦她说的是?假话,其?实?你是?真的爱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