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新贴了一张文殊菩萨的画像,慈眉善目颇为可亲，我摆好果盘又上?了一炷香，怔怔地站在那里出神。这时门外轻轻敲了几下,长云推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盆淡紫色鲜艳的大花蕙兰。
“娘娘,您又站在那里发什么呆,怎么整天跟丢了魂儿似的？”长云把花摆在案台上,淋淋漓漓洒了点水,又用雪白的绸布轻轻擦拭花枝墨绿肥厚的叶片。
我连忙松开眉头，淡淡道：“哪儿来的花,闻着挺香。”
“是老苏侍弄的,跟奴婢比划半天,原来是要搬来给您看的。”长云笑着嗅了嗅鼻子,“真的很香呀，没想到那老苏又聋又哑的,养花倒是一把好手。”
“他?倒是有心了。”我点点头,走到近旁观赏那花，枝叶修剪得很整齐，侧边微微向右托出，衬着淡紫色的花好似挥舞的云袖一般好看，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
“娘娘，刚才兰妃娘娘还有李贵嫔张贵嫔都来了，这大过年的哪个宫里还不串串门,您总是这样闭门不出，恐怕不太好吧？”长云察言观色道，“要不待会儿咱也出去溜一圈吧，别的宫里好歹不说,太后娘娘那里可不能不去呀！”
我知道长云是一片好心，可是不想解释什么，也无从解释，我只是打心里不想见到那个人罢了。随便闲扯几句含糊过去，我说要自己出去走走，不叫人跟着了。长云拗不过，只好拿斗篷送我出门，叮嘱外面凉要早些回?去。
我顺着回?廊慢悠悠走着，其实这天气十分暖和，太阳暖洋洋地挂在墙头，晒得屋瓦上的积雪都要化了似的，洁白又蓬松。走出回廊就是后园，我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溜达着，稀疏的草坪一片枯黄，上?面还覆盖着薄薄的积雪，青灰色砖石铺就的小径倒是清扫得颇为干净，蜿蜿蜒蜒在林子里穿梭。一路走了很久，前面渐渐响起刷拉刷拉的声响，只见松林那边有个蹒跚的人影正在扫地，似乎是那个姓苏的老太监。他?的后背微驼形容枯槁，握着扫帚的两只手好像松树皮一般苍老干枯，却一下一下扫得极其认真。
“老苏，扫地呢。”我笑着招呼一声，可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依
旧背对着我扫得认真，我这才想起他?听不见，也没再打扰他。一路走得有些累了，我把斗篷拢起来坐在路旁石凳上，默默看着老苏扫雪，一边怔怔地出神。风静静的林子里也静悄悄的，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孤寂感，让人很难承受，我觉得自己孤独寂寞得快要发疯了，想放肆地呼喊想大哭大叫，却忽然间发现自己连哭都不能。抬头仰望辽远的天空，晴暖的阳光将四周一切都镀上?金边，好像一个黄金的囚笼封锁在头顶，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
“……老苏，你想出去吗？”我望着老苏孱弱蹒跚的背影，发痴一般自言自语。
“你家里还有亲人吗？”
“你想他们吗？”
“老苏，我很想……”
……
这空荡荡的后花园，即使填满数不清的珍惜花木名贵物种，也依旧是毫无生?气的死寂，找不到一丝温暖的气息。虽然这里也长满松柏盖满积雪，恢弘的皇家园林气象万千，但总比不上?天山那郁怀千里的深林雪原，比不上?那里冷到骨髓的痛快和生?机勃勃。冷风吹拂着衣襟生?凉，冻得人打颤，也许这里和天山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冷。只是我的心空了吧，因为那个人不在，所以感觉整座山都空了。
一直到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在后花园里，自怨自艾又顾影自怜的我其实是多么幸福。每当回?想起那天下午，我甚至能记起那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景物，清晰一如发生?在昨天。阳光从西边墙头斜斜照进来，那天下午的风很轻，我穿着一身藕荷色穿花刺绣棉裙坐在石凳上，外面斗篷是淡青色的，领口有一圈雪白绒毛，背景是一片墨绿苍翠的冬青，还有一个蹒跚的人影在那里慢慢地扫雪，枝杈层层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淡粉的霞光，幽远而静谧。我微笑着回?忆起那天下午，记忆里的空气都好像弥散着梅花的芬芳，浸了蜜汁一般美好得就像是一个梦，原来那偌大深静的后花园并不是我所以为的空旷寂寥，而是被温暖填塞得满满当当，那是最静默最深沉的陪伴与守护。
回?到前殿，天色尚早，我把雕花木窗推开一条缝，坐在案前
开始习字。孟体雅秀，藏体古拙，张体雄健，柳体洒脱，是为当今书法四圣。可我觉得赫连钰的字更好看，完全有资格跻身书圣之列并且要排在首位，只可惜我临摹再多?也写不出他的一丝神韵，依旧软趴趴的毫无风骨。一笔一划地描着字样，我努力集中精神，什么都不想，可脑海里却总是不断浮现很久很久以前在天山上，那个人教我练剑的样子。
天下着茫茫大雪，扑簌簌一会儿就落下厚厚一层，他?用剑在雪地上划出一行行剑谱，字刻划得不深，很快就被落下的积雪覆盖，他?要我用最快的速度将剑谱上的招数使出一遍，字消失我还未停，那就是我输了。输了没有惩罚，他?只是淡淡说一句“再来”，而且剑谱千变万化，每次都不一样。于是我顶着风雪持剑凌空翻飞，劈拉穿刺腾挪转移，而他?的剑下却越走越快，有些字迹还未等我看清就已被风雪吞噬殆尽，余留我力?竭摔倒在雪地里。那时的他?总是一言不发，默默站在一旁等我自己爬起来，然后又是新一轮较量。终于有那么一天，他?落剑刻下最后一个字，而我也同时挽起最后一个剑花收剑归式。那一刻雪花静静地飘着，冷风渐渐卷去最后一行字迹，然后我就看到他笑了。那一个淡淡的笑容，不过嘴角略微一勾，我却脸红了好几年。
沧山万海，八荒，我想念的那个人，如今在哪里？离别时说了再不相见，天涯海角，都与我没有关系了，我没有资格。
正想得出神，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乱了我的思绪，我收起心神搁下笔：“进来。”
“娘娘，淑妃和德妃来了，正侯在偏厅。”粉衣小宫女福身一礼，低着头汇报。
我转头看向窗外：“叫她们走吧，就说本宫累了，正在休息。”
小宫女唯唯诺诺退下去了，我拨弄着窗台上新摆的一盆水仙，翠绿的叶苗颀长而茁壮，顶梢刚开始打苞，白里带着些嫩黄，煞是好看。刚拿起笔蘸墨想把剩下的字临完，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我笔尖一颤落下一大团墨，心下有些不耐烦，不知又是哪个娘娘那么有雅兴，要来这里“拜访”。招呼人进来，没想到却是长云，后面还跟着一个
灰衣小太监。
“娘娘。”小太监打千，“奴才是伏龙殿的小和子，皇上?叫奴才来跟您转告一声，吏部侍郎李慕李大人又病倒了，丞相向皇上?求情，想请娘娘去府上?看看。皇上?准了，说娘娘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失手掉落了毛笔，我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不知道四师兄他?怎么了，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又病倒了？抓起外袍胡乱套在身上?，长云连忙帮我整理衣裙，一边小声问：“娘娘，咱这就走吗？”
心下悠地一紧，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挥手叫他们退下。
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我想去看看四师兄，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严不严重？距离上次见他?已有近四个月，上?次他受重?伤我没去看望，难道这次也不去吗？上?次不去是因为不想面对李言默，而这次不去，是因为不想面对过去的自己，不想面对那些不堪。我无法坦然地坐在李慕面前，饱含热泪对他嘘寒问暖，因为那个丞相府里有我最难忘最痛苦的记忆，我再也不想踏进去一步。
挪到案前提起笔，我艰难地斟酌着字眼，用小半个时辰写了封短信，然后把长云唤来，叫她给皇帝送去转交。知道会有最好的御医去给他?瞧病，我心下还是愧疚，可是四师兄对不起，我也只能这样了，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庸庸碌碌的，就这样一个下午又过去了，我不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或许不过是行尸走肉，坐着发呆。走过镜旁看了一眼，里面的人满目陌生?，苍白的肤色瘦削的脸颊，眼神是空洞迟疑的，满是不安。我捂着脸蹲在地上，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觉得我快要疯了，濒临在崩溃的边缘，恨不能立刻死去一了百了，又不甘心地想发泄想报复。脑海里不断涌现出各种疯狂想法，想把缈云阁一把火烧了，想把乾坤殿砸了，想把皇帝一脚踩在地上揍成不能自理，想从翠微塔顶层跳下去，一边下落一边放纵地大笑，嘲笑这整个世界。
两手紧紧捏在一起，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疯了，努力压抑着心里的黑暗阴霾，以免自己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举动。背后突然一暖，两只手臂揽住我，随
之一个冰凉的脸颊贴上我的，是赫连钰。
我惊讶地回头，不知他怎么来了，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眸子明亮而温暖，里面倒映着我的脸庞。他?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脸：“怎么了，不开心吗？”
我垂下眼帘扁扁嘴，把脸埋到他怀里，沉闷地嗯了一声。
赫连钰捏捏我的耳朵：“为什么不开心，说来听听？”
“我不想待在宫里了，我想出去。”抬头看着他?，我满是期盼。
赫连钰安抚道：“你听话，再过几个月吧……西北战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开战，等我回?来了，一定马上接你回?去！”
我仰头看着他?，试探道：“我想跟你一起去，我……”
唇被堵住了，赫连钰动作很轻，良久，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颜儿，答应我，要好好在这里等着我。”
我想说什么，却被他?坚定的目光蛊惑了似的，只能默默点头。
呼啸的冷风在窗外肆虐，我和赫连钰相拥在一起，静默无言。良久，我忍不住问：“宋……刘倾雪和她的孩子，找到了吗？”
“还没有，刘倾风已经带人找了三五天，整个帝都都翻遍了。”
我心下不知是悲是喜，暗暗舒了一口气：“那他们还会继续找下去吗？”
“应该不会，皇上?岂会由着他?们任意妄为。”
我抿了抿嘴角，默默点头。
“颜儿……”赫连钰静静看着我，目光深邃，“你会不会忽然哪一天也消失不见了，就像她一样？”
“不会的。”我连忙拉住他的袖子，使劲摇头，“我哪里都不去，除非你不要我了。”
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赫连钰眼神有些迷惘，深沉得好像一口古井，隐隐泛起点点波澜。他?伸臂揽住我的肩头，把我圈在怀里，幽幽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在梦里似的。……你回?来了，我总不敢相信，心里不踏实，害怕这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你依然不在我身边，不知道你在哪里，要怎么找你回?来……”
鼻子酸酸的，我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这不是梦，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钰哥哥，我们成亲好吗？你不叫我陪你去西北，那我
在王府等你好吗，林伯年纪大了，那么大一个王府怎么照看过来？我去给你看家，看我们的家，我不要当什么皇后，我想当瑞王妃，想当你的妻子……”
赫连钰目光紧盯着我，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似乎还在犹豫。我便扯着他?的衣带，小声道：“王爷，您什么时候从了奴家？”
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赫连钰脸颊微红，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那就十五吧。”
“什么？”我心下暗暗发笑，面上却是一脸无辜，“王爷您刚才说什么？奴家没有听清。”
赫连钰眯起眼睛，一抬手把我抱起来，眼底却透出暖融融的笑意：“十五元宵节，我们去看花灯吧，还给你买糖人，不过这次不准你再偷跑了。”他?的脸越贴越近，清俊的脸庞目光灼灼，“看完花灯，我们回府，不许你再跑了……”
听出话外之音，纵然是我主动的，一时间也有些难为情，我的脸颊不由发烫，然而心里却是喜悦的，要不多?久，我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牢笼。
送走赫连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和他?一起用晚膳很开心，然而欢笑过后却是更深的落寞。我扒在门框上?看了很久，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再看不见。心底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难过，很悲伤，却说不清是为什么。
之后几天过得异常煎熬，从初八开始我就盼望元宵节到来，每天早晨一睁眼就问长云今天是初几了，一天问好几遍，弄得长云长秀都以为我魔怔了。本以为这样的日子穷极无聊，可我宁愿无聊透顶也不愿被人骚扰，只可惜很多?人都不肯给我这份平静。
自从我回?宫以后，长乐宫守门的监官就变成最重?要的职位，不时就跑来通报这个娘娘来了、那个贵嫔来了，要么就是公主派人来了、太后又派人来了。我还没当上?皇后就备受关注，这要是真当上?皇后，那还了得？吩咐监官不管什么人一律不见，只是有的人能拦住，而有的人却怎么拦都拦不住。
静妃端着手臂一脸高傲地走进来的时候，我正窝在院子里的贵妃榻上晒太阳，午间阳光十分晴好，晒在身上?暖暖的，比屋里的火炉子舒服多?
了。纷乱的叫嚷声吵醒了我，睁开眼就看到静妃那一脸嘲讽，还有站在她身后朝我羞怯地笑，装柔弱无辜的兰妃。
“娘娘……”守门的内监捂着青肿的脸，跪在地上惶恐道，“奴才拦不住！两位娘娘非要进来……”
静妃冷哼一声，斜眼看着我：“也不知是哪来的狗奴才，连本宫都敢拦！本宫可是有皇上?的口谕，难道连这长乐宫门都进不来吗？”
“静妃姐姐别生气，犯不着和那些奴才们一般见识。”兰妃轻轻拉静妃的衣角，温婉地朝我一笑，“颜妃妹妹可说不是？”
我懒得搭理她们，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问那个青肿着脸的小太监：“谁打的你？”
小太监愣了一下，回?头往后面那几个静妃的随从瞄了瞄，看着我没敢说话。
“本宫再问一遍，谁打的你？”
“是……是他们。”小太监有些害怕地把手往那几个身形粗壮的蓝衣太监一指，又俯身给我磕头。
我冷笑：“你果然该打，叫你看个门都看不住，怎么不管是人是狗都放进来了？”
“你好大的胆子！”静妃脸色顿时一变，瞪着眼冲到我面前，“你竟敢说本宫是狗？”
“我可没说，你自己承认的。”我淡笑。
“你！”静妃气得发抖，涂着蔻丹的血色指甲直点向我的鼻梁。
我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推一转，顿时就把她的手臂卸下来，静妃痛得惊呼出声，眼泪打转。兰妃也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扶住静妃，托着她脱臼的手臂急切地问道：“静妃姐姐，你怎么样？”
后面跟着的四五个高大粗壮的小太监都是一惊，原本倨傲嚣张的神情顿时消减几分，看着我往后退了几步，煞是忌惮。
前殿这样热闹，怎么能少了看热闹的人？不一会儿就围过来一群太监宫女，长云长秀护驾似的冲到我前面，把眼瞪着对面的人：“娘娘，你们怎么闹起来了？这要叫皇上?知道可就麻烦了，还是小心把人送走得好！”长云朝我低声道。
我把她们推到后面，走到静妃面前冷冷道：“不知静妃来本宫这里，有何贵干？”
静妃还在疼得倒抽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兰妃连忙挤出满脸笑容，柔声道：“颜妃
妹妹有所不知，太后今晚在康宁宫摆宴，想一起吃顿全家福，可是早晨来请的时候妹妹说不舒服给推辞了。皇上?孝心仁重?，见太后有些不开心，又对妹妹你甚是想念，于是吩咐静妃姐姐和我一起来请你。只是妹妹这宫里守门的奴才有些不懂事?，刚才起了点冲突，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用再计较了，淑妃她们都在康宁宫等着呢，妹妹且去梳妆打扮一下，就随我们去吧！”
我淡淡道：“你们打了本宫的奴才，原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本宫为此心情不好，不想去参加晚宴了怎么办？”
兰妃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眼里浮过一抹恨色又连忙掩饰起来：“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几个奴才而已，犯不着为他们生气。妹妹若是想罚就尽管罚，罚完了咱们还是早些去康宁宫吧，可别叫太后她老人家等急了。”
“等等！”静妃又倒吸一口凉气，捂着手臂满脸蛮横，“谁敢动本宫的奴才，本宫倒要看看！不过是个下贱的狐狸精，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皇上?早就腻歪你了，说是闭门不出，谁不知道其实是皇上?把你这里封成了冷宫？敢在本宫面前动手，信不信本宫砍你的脑袋！”
我冷冷一笑：“那你就看看本宫敢不敢。”
随手折一根梅花枝，我一脚把静妃兰妃踢到旁边，拿着梅枝将那几个小太监抽打得七零八落跪地求饶。
“是谁打的你？去三倍打回?来。”我朝那个守门小太监说道。
小太监已经惊傻了，半晌才回?过神，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直呼不敢。
我踢他一脚，叫他快去。小太监这才相信我不是在开玩笑，一时间又哭又笑，抬袖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走到那边，将其中两个蓝衣小太监一人狠狠地扇了九个耳光。
静妃已经气极了，跌坐在地上破口大骂。我看着心烦，挥挥手，吩咐把他?们都赶出去。然而就在我转身的时候，静妃忽然从地上爬起来，用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推我一把。我没来得及防备，一时向前扑向地面。四下无处着力?，这下只怕要把门牙磕掉了。
就在那紧急的时候，斜刺里忽然有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我。踉跄几步站稳身形，我惊讶
地发现扶我那人竟然是老苏。他?手上?挥舞着一柄锄头毫无章法地朝静妃她们打去，口中呜呜喊着，虽不是真打却也颇有声势。静妃兰妃吓白了脸，连忙倒退着向后逃去，一边还虚张声势地撂着狠话。
终于将那一帮人赶走，院子里重?又安静下来，老苏撑着柄锄头站在那里，俯首驼背叉着腰直喘气，样子有点傻，也不知道他?那把老骨头刚才有没有闪到腰。我看得有些好笑，却感谢他出手相救，于是走过去道谢。老苏虽然听不见，但显然是看懂了，呜呜几声点着头，给我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那天晚上?，康宁宫的晚宴我终究是没去，再加上?我的所作所为，果然又把皇帝激怒了，一进长乐宫大门就开始发飙，咆哮着朝我怒吼。我兀自趴在桌上?看书，一边吃蜜桔，看都不看他?一眼。皇帝纵然生气却没法，最后“哐”地一声把门一摔，怒气冲冲地走了。
空虚无聊的时光慢悠悠滑过，盼星星盼月亮，正月十五这天终于到了。：，，.
“娘娘,您又站在那里发什么呆,怎么整天跟丢了魂儿似的？”长云把花摆在案台上,淋淋漓漓洒了点水,又用雪白的绸布轻轻擦拭花枝墨绿肥厚的叶片。
我连忙松开眉头，淡淡道：“哪儿来的花,闻着挺香。”
“是老苏侍弄的,跟奴婢比划半天,原来是要搬来给您看的。”长云笑着嗅了嗅鼻子,“真的很香呀，没想到那老苏又聋又哑的,养花倒是一把好手。”
“他?倒是有心了。”我点点头,走到近旁观赏那花，枝叶修剪得很整齐，侧边微微向右托出，衬着淡紫色的花好似挥舞的云袖一般好看，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
“娘娘，刚才兰妃娘娘还有李贵嫔张贵嫔都来了，这大过年的哪个宫里还不串串门,您总是这样闭门不出，恐怕不太好吧？”长云察言观色道，“要不待会儿咱也出去溜一圈吧，别的宫里好歹不说,太后娘娘那里可不能不去呀！”
我知道长云是一片好心，可是不想解释什么，也无从解释，我只是打心里不想见到那个人罢了。随便闲扯几句含糊过去，我说要自己出去走走，不叫人跟着了。长云拗不过，只好拿斗篷送我出门，叮嘱外面凉要早些回?去。
我顺着回?廊慢悠悠走着，其实这天气十分暖和，太阳暖洋洋地挂在墙头，晒得屋瓦上的积雪都要化了似的，洁白又蓬松。走出回廊就是后园，我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溜达着，稀疏的草坪一片枯黄，上?面还覆盖着薄薄的积雪，青灰色砖石铺就的小径倒是清扫得颇为干净，蜿蜿蜒蜒在林子里穿梭。一路走了很久，前面渐渐响起刷拉刷拉的声响，只见松林那边有个蹒跚的人影正在扫地，似乎是那个姓苏的老太监。他?的后背微驼形容枯槁，握着扫帚的两只手好像松树皮一般苍老干枯，却一下一下扫得极其认真。
“老苏，扫地呢。”我笑着招呼一声，可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依
旧背对着我扫得认真，我这才想起他?听不见，也没再打扰他。一路走得有些累了，我把斗篷拢起来坐在路旁石凳上，默默看着老苏扫雪，一边怔怔地出神。风静静的林子里也静悄悄的，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孤寂感，让人很难承受，我觉得自己孤独寂寞得快要发疯了，想放肆地呼喊想大哭大叫，却忽然间发现自己连哭都不能。抬头仰望辽远的天空，晴暖的阳光将四周一切都镀上?金边，好像一个黄金的囚笼封锁在头顶，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
“……老苏，你想出去吗？”我望着老苏孱弱蹒跚的背影，发痴一般自言自语。
“你家里还有亲人吗？”
“你想他们吗？”
“老苏，我很想……”
……
这空荡荡的后花园，即使填满数不清的珍惜花木名贵物种，也依旧是毫无生?气的死寂，找不到一丝温暖的气息。虽然这里也长满松柏盖满积雪，恢弘的皇家园林气象万千，但总比不上?天山那郁怀千里的深林雪原，比不上?那里冷到骨髓的痛快和生?机勃勃。冷风吹拂着衣襟生?凉，冻得人打颤，也许这里和天山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冷。只是我的心空了吧，因为那个人不在，所以感觉整座山都空了。
一直到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在后花园里，自怨自艾又顾影自怜的我其实是多么幸福。每当回?想起那天下午，我甚至能记起那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景物，清晰一如发生?在昨天。阳光从西边墙头斜斜照进来，那天下午的风很轻，我穿着一身藕荷色穿花刺绣棉裙坐在石凳上，外面斗篷是淡青色的，领口有一圈雪白绒毛，背景是一片墨绿苍翠的冬青，还有一个蹒跚的人影在那里慢慢地扫雪，枝杈层层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淡粉的霞光，幽远而静谧。我微笑着回?忆起那天下午，记忆里的空气都好像弥散着梅花的芬芳，浸了蜜汁一般美好得就像是一个梦，原来那偌大深静的后花园并不是我所以为的空旷寂寥，而是被温暖填塞得满满当当，那是最静默最深沉的陪伴与守护。
回?到前殿，天色尚早，我把雕花木窗推开一条缝，坐在案前
开始习字。孟体雅秀，藏体古拙，张体雄健，柳体洒脱，是为当今书法四圣。可我觉得赫连钰的字更好看，完全有资格跻身书圣之列并且要排在首位，只可惜我临摹再多?也写不出他的一丝神韵，依旧软趴趴的毫无风骨。一笔一划地描着字样，我努力集中精神，什么都不想，可脑海里却总是不断浮现很久很久以前在天山上，那个人教我练剑的样子。
天下着茫茫大雪，扑簌簌一会儿就落下厚厚一层，他?用剑在雪地上划出一行行剑谱，字刻划得不深，很快就被落下的积雪覆盖，他?要我用最快的速度将剑谱上的招数使出一遍，字消失我还未停，那就是我输了。输了没有惩罚，他?只是淡淡说一句“再来”，而且剑谱千变万化，每次都不一样。于是我顶着风雪持剑凌空翻飞，劈拉穿刺腾挪转移，而他?的剑下却越走越快，有些字迹还未等我看清就已被风雪吞噬殆尽，余留我力?竭摔倒在雪地里。那时的他?总是一言不发，默默站在一旁等我自己爬起来，然后又是新一轮较量。终于有那么一天，他?落剑刻下最后一个字，而我也同时挽起最后一个剑花收剑归式。那一刻雪花静静地飘着，冷风渐渐卷去最后一行字迹，然后我就看到他笑了。那一个淡淡的笑容，不过嘴角略微一勾，我却脸红了好几年。
沧山万海，八荒，我想念的那个人，如今在哪里？离别时说了再不相见，天涯海角，都与我没有关系了，我没有资格。
正想得出神，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乱了我的思绪，我收起心神搁下笔：“进来。”
“娘娘，淑妃和德妃来了，正侯在偏厅。”粉衣小宫女福身一礼，低着头汇报。
我转头看向窗外：“叫她们走吧，就说本宫累了，正在休息。”
小宫女唯唯诺诺退下去了，我拨弄着窗台上新摆的一盆水仙，翠绿的叶苗颀长而茁壮，顶梢刚开始打苞，白里带着些嫩黄，煞是好看。刚拿起笔蘸墨想把剩下的字临完，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我笔尖一颤落下一大团墨，心下有些不耐烦，不知又是哪个娘娘那么有雅兴，要来这里“拜访”。招呼人进来，没想到却是长云，后面还跟着一个
灰衣小太监。
“娘娘。”小太监打千，“奴才是伏龙殿的小和子，皇上?叫奴才来跟您转告一声，吏部侍郎李慕李大人又病倒了，丞相向皇上?求情，想请娘娘去府上?看看。皇上?准了，说娘娘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失手掉落了毛笔，我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不知道四师兄他?怎么了，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又病倒了？抓起外袍胡乱套在身上?，长云连忙帮我整理衣裙，一边小声问：“娘娘，咱这就走吗？”
心下悠地一紧，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挥手叫他们退下。
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我想去看看四师兄，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严不严重？距离上次见他?已有近四个月，上?次他受重?伤我没去看望，难道这次也不去吗？上?次不去是因为不想面对李言默，而这次不去，是因为不想面对过去的自己，不想面对那些不堪。我无法坦然地坐在李慕面前，饱含热泪对他嘘寒问暖，因为那个丞相府里有我最难忘最痛苦的记忆，我再也不想踏进去一步。
挪到案前提起笔，我艰难地斟酌着字眼，用小半个时辰写了封短信，然后把长云唤来，叫她给皇帝送去转交。知道会有最好的御医去给他?瞧病，我心下还是愧疚，可是四师兄对不起，我也只能这样了，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庸庸碌碌的，就这样一个下午又过去了，我不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或许不过是行尸走肉，坐着发呆。走过镜旁看了一眼，里面的人满目陌生?，苍白的肤色瘦削的脸颊，眼神是空洞迟疑的，满是不安。我捂着脸蹲在地上，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觉得我快要疯了，濒临在崩溃的边缘，恨不能立刻死去一了百了，又不甘心地想发泄想报复。脑海里不断涌现出各种疯狂想法，想把缈云阁一把火烧了，想把乾坤殿砸了，想把皇帝一脚踩在地上揍成不能自理，想从翠微塔顶层跳下去，一边下落一边放纵地大笑，嘲笑这整个世界。
两手紧紧捏在一起，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疯了，努力压抑着心里的黑暗阴霾，以免自己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举动。背后突然一暖，两只手臂揽住我，随
之一个冰凉的脸颊贴上我的，是赫连钰。
我惊讶地回头，不知他怎么来了，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眸子明亮而温暖，里面倒映着我的脸庞。他?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脸：“怎么了，不开心吗？”
我垂下眼帘扁扁嘴，把脸埋到他怀里，沉闷地嗯了一声。
赫连钰捏捏我的耳朵：“为什么不开心，说来听听？”
“我不想待在宫里了，我想出去。”抬头看着他?，我满是期盼。
赫连钰安抚道：“你听话，再过几个月吧……西北战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开战，等我回?来了，一定马上接你回?去！”
我仰头看着他?，试探道：“我想跟你一起去，我……”
唇被堵住了，赫连钰动作很轻，良久，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颜儿，答应我，要好好在这里等着我。”
我想说什么，却被他?坚定的目光蛊惑了似的，只能默默点头。
呼啸的冷风在窗外肆虐，我和赫连钰相拥在一起，静默无言。良久，我忍不住问：“宋……刘倾雪和她的孩子，找到了吗？”
“还没有，刘倾风已经带人找了三五天，整个帝都都翻遍了。”
我心下不知是悲是喜，暗暗舒了一口气：“那他们还会继续找下去吗？”
“应该不会，皇上?岂会由着他?们任意妄为。”
我抿了抿嘴角，默默点头。
“颜儿……”赫连钰静静看着我，目光深邃，“你会不会忽然哪一天也消失不见了，就像她一样？”
“不会的。”我连忙拉住他的袖子，使劲摇头，“我哪里都不去，除非你不要我了。”
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赫连钰眼神有些迷惘，深沉得好像一口古井，隐隐泛起点点波澜。他?伸臂揽住我的肩头，把我圈在怀里，幽幽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在梦里似的。……你回?来了，我总不敢相信，心里不踏实，害怕这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你依然不在我身边，不知道你在哪里，要怎么找你回?来……”
鼻子酸酸的，我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这不是梦，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钰哥哥，我们成亲好吗？你不叫我陪你去西北，那我
在王府等你好吗，林伯年纪大了，那么大一个王府怎么照看过来？我去给你看家，看我们的家，我不要当什么皇后，我想当瑞王妃，想当你的妻子……”
赫连钰目光紧盯着我，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似乎还在犹豫。我便扯着他?的衣带，小声道：“王爷，您什么时候从了奴家？”
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赫连钰脸颊微红，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那就十五吧。”
“什么？”我心下暗暗发笑，面上却是一脸无辜，“王爷您刚才说什么？奴家没有听清。”
赫连钰眯起眼睛，一抬手把我抱起来，眼底却透出暖融融的笑意：“十五元宵节，我们去看花灯吧，还给你买糖人，不过这次不准你再偷跑了。”他?的脸越贴越近，清俊的脸庞目光灼灼，“看完花灯，我们回府，不许你再跑了……”
听出话外之音，纵然是我主动的，一时间也有些难为情，我的脸颊不由发烫，然而心里却是喜悦的，要不多?久，我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牢笼。
送走赫连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和他?一起用晚膳很开心，然而欢笑过后却是更深的落寞。我扒在门框上?看了很久，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再看不见。心底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难过，很悲伤，却说不清是为什么。
之后几天过得异常煎熬，从初八开始我就盼望元宵节到来，每天早晨一睁眼就问长云今天是初几了，一天问好几遍，弄得长云长秀都以为我魔怔了。本以为这样的日子穷极无聊，可我宁愿无聊透顶也不愿被人骚扰，只可惜很多?人都不肯给我这份平静。
自从我回?宫以后，长乐宫守门的监官就变成最重?要的职位，不时就跑来通报这个娘娘来了、那个贵嫔来了，要么就是公主派人来了、太后又派人来了。我还没当上?皇后就备受关注，这要是真当上?皇后，那还了得？吩咐监官不管什么人一律不见，只是有的人能拦住，而有的人却怎么拦都拦不住。
静妃端着手臂一脸高傲地走进来的时候，我正窝在院子里的贵妃榻上晒太阳，午间阳光十分晴好，晒在身上?暖暖的，比屋里的火炉子舒服多?
了。纷乱的叫嚷声吵醒了我，睁开眼就看到静妃那一脸嘲讽，还有站在她身后朝我羞怯地笑，装柔弱无辜的兰妃。
“娘娘……”守门的内监捂着青肿的脸，跪在地上惶恐道，“奴才拦不住！两位娘娘非要进来……”
静妃冷哼一声，斜眼看着我：“也不知是哪来的狗奴才，连本宫都敢拦！本宫可是有皇上?的口谕，难道连这长乐宫门都进不来吗？”
“静妃姐姐别生气，犯不着和那些奴才们一般见识。”兰妃轻轻拉静妃的衣角，温婉地朝我一笑，“颜妃妹妹可说不是？”
我懒得搭理她们，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问那个青肿着脸的小太监：“谁打的你？”
小太监愣了一下，回?头往后面那几个静妃的随从瞄了瞄，看着我没敢说话。
“本宫再问一遍，谁打的你？”
“是……是他们。”小太监有些害怕地把手往那几个身形粗壮的蓝衣太监一指，又俯身给我磕头。
我冷笑：“你果然该打，叫你看个门都看不住，怎么不管是人是狗都放进来了？”
“你好大的胆子！”静妃脸色顿时一变，瞪着眼冲到我面前，“你竟敢说本宫是狗？”
“我可没说，你自己承认的。”我淡笑。
“你！”静妃气得发抖，涂着蔻丹的血色指甲直点向我的鼻梁。
我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推一转，顿时就把她的手臂卸下来，静妃痛得惊呼出声，眼泪打转。兰妃也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扶住静妃，托着她脱臼的手臂急切地问道：“静妃姐姐，你怎么样？”
后面跟着的四五个高大粗壮的小太监都是一惊，原本倨傲嚣张的神情顿时消减几分，看着我往后退了几步，煞是忌惮。
前殿这样热闹，怎么能少了看热闹的人？不一会儿就围过来一群太监宫女，长云长秀护驾似的冲到我前面，把眼瞪着对面的人：“娘娘，你们怎么闹起来了？这要叫皇上?知道可就麻烦了，还是小心把人送走得好！”长云朝我低声道。
我把她们推到后面，走到静妃面前冷冷道：“不知静妃来本宫这里，有何贵干？”
静妃还在疼得倒抽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兰妃连忙挤出满脸笑容，柔声道：“颜妃
妹妹有所不知，太后今晚在康宁宫摆宴，想一起吃顿全家福，可是早晨来请的时候妹妹说不舒服给推辞了。皇上?孝心仁重?，见太后有些不开心，又对妹妹你甚是想念，于是吩咐静妃姐姐和我一起来请你。只是妹妹这宫里守门的奴才有些不懂事?，刚才起了点冲突，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用再计较了，淑妃她们都在康宁宫等着呢，妹妹且去梳妆打扮一下，就随我们去吧！”
我淡淡道：“你们打了本宫的奴才，原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本宫为此心情不好，不想去参加晚宴了怎么办？”
兰妃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眼里浮过一抹恨色又连忙掩饰起来：“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几个奴才而已，犯不着为他们生气。妹妹若是想罚就尽管罚，罚完了咱们还是早些去康宁宫吧，可别叫太后她老人家等急了。”
“等等！”静妃又倒吸一口凉气，捂着手臂满脸蛮横，“谁敢动本宫的奴才，本宫倒要看看！不过是个下贱的狐狸精，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皇上?早就腻歪你了，说是闭门不出，谁不知道其实是皇上?把你这里封成了冷宫？敢在本宫面前动手，信不信本宫砍你的脑袋！”
我冷冷一笑：“那你就看看本宫敢不敢。”
随手折一根梅花枝，我一脚把静妃兰妃踢到旁边，拿着梅枝将那几个小太监抽打得七零八落跪地求饶。
“是谁打的你？去三倍打回?来。”我朝那个守门小太监说道。
小太监已经惊傻了，半晌才回?过神，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直呼不敢。
我踢他一脚，叫他快去。小太监这才相信我不是在开玩笑，一时间又哭又笑，抬袖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走到那边，将其中两个蓝衣小太监一人狠狠地扇了九个耳光。
静妃已经气极了，跌坐在地上破口大骂。我看着心烦，挥挥手，吩咐把他?们都赶出去。然而就在我转身的时候，静妃忽然从地上爬起来，用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推我一把。我没来得及防备，一时向前扑向地面。四下无处着力?，这下只怕要把门牙磕掉了。
就在那紧急的时候，斜刺里忽然有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我。踉跄几步站稳身形，我惊讶
地发现扶我那人竟然是老苏。他?手上?挥舞着一柄锄头毫无章法地朝静妃她们打去，口中呜呜喊着，虽不是真打却也颇有声势。静妃兰妃吓白了脸，连忙倒退着向后逃去，一边还虚张声势地撂着狠话。
终于将那一帮人赶走，院子里重?又安静下来，老苏撑着柄锄头站在那里，俯首驼背叉着腰直喘气，样子有点傻，也不知道他?那把老骨头刚才有没有闪到腰。我看得有些好笑，却感谢他出手相救，于是走过去道谢。老苏虽然听不见，但显然是看懂了，呜呜几声点着头，给我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那天晚上?，康宁宫的晚宴我终究是没去，再加上?我的所作所为，果然又把皇帝激怒了，一进长乐宫大门就开始发飙，咆哮着朝我怒吼。我兀自趴在桌上?看书，一边吃蜜桔，看都不看他?一眼。皇帝纵然生气却没法，最后“哐”地一声把门一摔，怒气冲冲地走了。
空虚无聊的时光慢悠悠滑过，盼星星盼月亮，正月十五这天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