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轰隆作响,还未天黑就已经闹将起来，连在这深宫里都能听见，想必此?刻大街上人山人海的早已汇集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淡金色帘幕垂坠下来,袅袅的水汽笼罩在其中如烟似雾,我?在宽大的水池里游了一圈,抹把脸靠在暗红色火焰石上,拿起象牙玉梳轻轻梳理湿漉漉的长发。长秀侧身坐在池边上撒花瓣,眨着大眼睛问我?：“娘娘,您碰上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随手抓起几片花瓣把玩着,我?看着她微微一笑,半晌不答反问：“长秀,若是以后我?不在这宫里了,你可愿跟着我?？”
长秀愣了一下，满脸迟疑：“娘娘……您要去哪儿呀？”
“你说?我?还能去哪儿？”
小丫头突然眼睛一亮,跑过?来朝我?讨好地笑：“娘娘,您是要去瑞王府吧？奴婢愿意跟着您，去上刀山下油锅都行，更甭说?瑞王府了！”
我?莞尔一笑，忽然觉得心情大好。掬起一捧温水从头顶淋下，畅快地呼了一口气，忍不住开始想象以后的生?活。有长云长秀陪着我?，王府里还有张嫂和林伯他们,偌大的府邸由着我?想做什么都行，赫连钰断不会说?一句不许。那样的生?活可真美好，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沐浴完毕，我?把长发擦干披上丝袍,叫长秀把三个衣橱全打开，里面堆满各式各样的宫服常服，五颜六色精致华美。摆摊似的把那些衣服全都搬出来，我?站在中间挑挑拣拣，最终选中一件大红色缎面镶珍珠棉裙，赫连钰喜欢我?穿红色。柔软的布料贴合有度，穿在身上很?舒服，腰间收线流畅纤细，领口袖边有银线暗绣的凤尾花纹，看上去层层叠叠繁复而美丽。
换上衣服又忙活着梳妆打扮，王府的马车约好戌时正来接，时辰还早，长云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垫一下，外面忽然吵闹起来。
我?正诧异，只?听门外轻轻敲了几下，长云领着一个灰衣灰帽的老头走进来。那老头一看就不是宫人，一见到我?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颜妃娘娘……求求您去看看我?家少爷吧！我?家老爷
已经累得病倒了，可少爷的病一点起色都没有……多少御医去看了都直摇头，刚才又吐了好多血，少爷一直想见您。娘娘，求您去看一眼吧！老爷叫奴才进宫求陛下，陛下他已经准许了，娘娘您行行好，就去……”
不等?他说?完，我?的心脏骤然一缩，抢上前去抓住他的衣领，颤声问道：“你……你是丞相府的？”
那老头使劲点头，还未等?说?话我?已经奔了出去，长云着急地在后面呼喊：“娘娘！您披上斗篷呀……”
我?飞快地跑着，耳边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那老头说?的话，四师兄他吐了好多血……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四师兄他病倒了，我?竟连去看他一眼都不肯！
记不清是怎么出的宫门，但凡有阻拦的都被我?打倒了，拦街抢了匹马，我?只?恨跑得不够快，心脏剧烈跳动着，胸口一阵阵刺痛。冰冷的寒风刮割在脸上，大雪都化成冰刃，我?一路打马疾驰，头上发簪掉了，发髻散落下来撕扯在风中，可我?都顾不上了。漫天烟花游人如海，花花绿绿五光十色的灯笼将整个帝都城妆点得如梦似幻热闹纷繁，可我?却看得想哭。人太多了马跑不动，我?弃了马一路狂奔，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钻来钻去，绢帕掉了裙子破了浑身凌乱沾满泥灰，可我?终于赶到丞相府。
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我?站在四师兄寝房门前，却忽然不敢进去了。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嗽的声音，努力压抑着，却怎么都克服不住，那是四师兄的声音。我?顾不上多想，一把推开门冲进去，绕过?屏风走到里间，只?见李言默正守在床榻边上，眼窝塌陷须发花白，整个人好像一下老了十几岁。回头看到是我?，他目光亮了几分，站起身朝我?点点头，几步走了出去。
我?轻轻走到榻边，橘色灯火下，李慕静静躺在那里，眉头微锁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好几圈，瘦得吓人。眼眶顿时热起来，心里憋得发疼，我?坐在凳上轻轻握住他的手，心下愧疚无以言表。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存在，他的手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还未等?说?什么又是一阵
剧烈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听得叫人揪心。我?连忙抚他胸前，帮他顺气，只?见他脸上咳得泛起一片潮红，两只?眼皮却微微有些发紫。我?心下暮然一动，怎么觉得他这个样子不像是得了什么痨病，倒好像是中了毒？
“四师兄，是我?，我?是小五……”待他咳嗽停了，我?往前凑近一些看着他，满是心疼。
慢慢抬起手捏着我?的腮，李慕嘴角露出一丝笑：“你个没良心的，终于知道来看师兄了，咳咳……”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想笑又想哭：“四师兄，你没事吧？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咳……不过?是染了风寒罢了，没什么打紧的。”他撑着手臂要坐起来，我?连忙扶他，拿两个软垫摞在他身后。他看上去异常虚弱，脸色苍白的不像活人，说?话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似的，“小五……怎么那么久都不来看师兄？咳咳……是不是生?我?气了？”
“哪有，怎么可能！”我?连忙摇头，握着他的手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慕笑了，闭上眼睛靠在那里，轻声道：“小五……我?把你叫来，是有句话想说?。”
我?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可是他却半天都没有说?话，侧着头倚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似的，面容有些疲倦。我?不敢打扰他，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守着。良久，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笑容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我?想说?的是……其实，你和我?爹瞒我?的事，我?都知道。”
我?的手颤了一下，整个人愣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他的目光温和而平静，一如从前，却让我?有些无处遁形的尴尬和惶恐。我?要怎么说?？说?我?一直瞒着他，想偷偷杀了他爹却不让他知道，而其实他一直都了解？
“四师兄，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我?眼神?有些慌乱，不敢和他对?视。
“傻瓜。”李慕反握住我?的手，笑容清淡却温暖，“我?不怪你，你也不要多想。过?去的事就那么过?去了吧，咳咳……虽然我?心疼我?娘，可我?不恨你爹，也不恨你，恨来恨去多没意思。小五……咳咳……答
应我?，以后不要再躲着我?了，要好好活着，开朗一些，把心放宽，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好吗？”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头，鼻子酸得说?不出话来，低下头一阵沉默。
“真是个傻瓜……”
“四师兄。”我?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师父告诉我?的，十多岁那会儿就知道了。”李慕轻声道，“不过?只?告诉了一部分，师父他知道的不多，剩下是我?猜的。”
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直都知道四师兄他聪明绝顶，不像我?和三师兄那样迷糊，有很?多事师父会告诉四师兄却不会告诉我?和易寒，可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当师父的怎么能告诉一个小孩这么残忍的事？他要怎么告诉李慕，那个倍受他关爱和保护的小师妹，之所以每天拼了命地练剑，就是为了下山去杀了他爹？
我?忍不住捂起脸，真是无颜面对?他：“四师兄，那你干吗还对?我?那么好？我?要下山，你干吗不拦着？”
抬手揉揉我?的头，李慕又笑了：“师兄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小丫头，我?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我?的心都快碎了。这就是我?的四师兄呀，是待我?最好最亲最爱的四师兄。
我?忍着眼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可他却越咳越厉害，最后竟然咳出一大口血来，淡青的被面染红了一片。我?吓得呼吸都快停止了，连忙起身给他倒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正好。
就着我?手里喝了点水，他终于顺过?气来，面色却越发难看。我?忧心忡忡地问道：“四师兄，太医怎么说?？是不是中毒？”
李慕轻咳几声摇头：“吕太医也说?可能是中毒，却诊不出是什么毒，咳……所以就这么拖着吧，反正我?也不怕死……”
“你别乱说?！”我?心疼得难受，“李……你爹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还有舒雅公主，你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师兄你是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忽然心下打了个激灵，我?连忙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白瓷小瓶，那是荀叔给我?配制的药丸，自从荀叔去了以后，我?一直随身带着。记得
还有最后一粒百流散，荀叔说?过?可以解百毒，即使没中毒吃了也不会有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给李慕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从瓶里倒出一粒紫红色药丸，我?看着李慕，有些犹豫：“四师兄……这是我?荀叔给我?解毒的药丸，据说?能饥解百毒，只?是不知是否有效……你要不要试试？”
抬手捏起那粒药丸，李慕看都不看一眼就塞进嘴里，一仰头咽了下去。
“哎，别！”我?顿时就急了。
“没事儿。”李慕笑了一下，“各人自有命数，阎王爷的命簿上都记得清清楚楚，咳……该早死的活不长，该长寿的也死不了……”
我?皱起眉头：“大好的正月，怎么总说?丧气话，师兄，你以前不这样的。”
李慕淡淡看我?一眼，闭上眼睛，良久方才低声道：“小五，不瞒你说?，师兄确实是有点心凉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往前探着身子，凑近一些方能依约听清。
“咳咳……那宋府上下七十多条人命，一眨眼就没了。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咳咳……明明是破绽百出的诬陷，满朝上下却无一人敢言，党同伐异君聩臣庸……我?没想到，我?怀着满腔热血去效忠的皇上，竟然不过?是个昏君！我?无能……咳……我?无能呀……”
“四师兄，这事不怪你。”
“小五，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一定要置宋家于死地吗？”
我?迟疑地摇头。
“因为，咳咳……皇上他真正要除掉的人是户部尚书梁鼐，梁府拉帮结派势力庞大，早已威胁到整个朝廷安稳……宋家案子经梁鼐之手已成死局，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揭发此?案是梁鼐嫁祸宋府，七十多条人命压在头顶，这次梁鼐的项上人头是再也保不住了。咳……可是你相信吗？就为了布这个陷阱，皇上他手一挥，七十多条人命就成了铺路的草芥，说?没就没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手心里都冒出冷汗，早知天家多薄情，却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阴毒狠心？
看着李慕一脸疲倦又有些颓丧的样子，我?如骨鲠在喉不知说?什么好，想宽慰，却觉得所有言语都那么苍白无力，没
有用。紧紧握住他的手，我?斟酌着字眼，轻声道：“师兄，如今已经这样了，你可不能认输呀！皇帝是个昏君，那就更需要你去鞭策，我?知道你有满腔抱负，如果不能倾尽心力一展所长，你甘心吗？师兄，我?也相信你，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李慕静静看着我?，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半晌，轻轻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朝他笑一下，见他心情好了一些，便想趁热打铁多和他说?说?话，让他心思活络一下，别总是想得那么极端。
这时候门外轻轻敲响，一个小丫鬟进来送药，说?是刚煎好的，太医说?了要趁热喝。我?接过?托盘叫她退下，走到榻边坐下喂李慕喝药。他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一口一口眉都不皱一下，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苦。我?忍不住端碗尝了一小口，那苦涩的滋味一下漫到舌根，苦得眉毛皱成一团，我?还从未喝过?这么难喝的药呢。
李慕笑着握住我?的手：“手这么凉，怎么不多穿点？”
我?连忙放下碗倒了杯水漱口，又给他也倒了一杯，一边喝水一边从领口处扯出里面套的那件羊绒坎肩，“不冷呀，我?穿的厚着呢，你送我?的羊绒坎肩一直都穿在身上！”
“咳咳……什么羊绒坎肩？”李慕神?色有些诧异。
我?皱眉，又把那羊绒坎肩往外面扯出一些：“就是去年秋，我?刚下山不久，你让三师兄带给我?的呀！”
李慕扫了一眼，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我?可没给你送过?什么羊绒坎肩，那是他送你的吧？咳咳……怎么，他说?是我?给你的？”
我?顿时就愣住了，却听他又道：“那可不是什么羊绒坎肩，如果我?没记错，去年秋刚落第一场雪……他就去后山待了七天，最后打了两只?雪狐回来……怪不得你说?不冷，那可是天山雪狐的皮毛！”
捏着领口的手微颤了一下，只?觉得指间有些发烫，心跳顿时急促起来，我?怔怔地看着李慕，心头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尖锐得疼。
“小五，咳咳……你该不会还在迷糊吧？他都开口了，也行动了，你还在等?什么？”
一瞬间心如死灰，我?放下手默坐在那里
，垂下眼帘：“可是他走了……”
“为什么？”李慕皱眉。
“我?……”我?抬起头，心却猛地一跳，忽然间想起来今晚是元宵节，赫连钰还在桥边等?我?！暮地站起身，我?差点带翻桌上的药碗，“四师兄，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糟了！”
“怎么了？”李慕疑惑，刚说?完又掩口咳嗽起来，整张脸都咳红了。我?连忙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待他好些又给他倒水，忙活半天终于见他舒服了一些。我?急得快要跳起来了，忙不迭跟他道别，说?改日?再来看他。李慕也没再多问，只?是叮嘱我?路上小心。
一推开门，顿时冷风裹挟着风雪窜进来，一大团一大团的雪花扑簌簌落着，地面积雪已近一尺厚，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茫茫一色。我?估计一下时辰，只?怕已近子时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我?急得快要哭了，赫连钰他可还在等?我?？
细细的冷风轻轻吹着，白茫茫的雪花翩跹像在舞蹈，骊水河边还有很?多灯油未烧尽的灯笼隐约亮着，巷子里还能听到一两声爆竹偶尔炸响，可是大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四处弥漫的青烟和满街的鞭炮硝黄味道似乎还能昭示出就在不久前这里的欢乐场景，偶尔在远处天际还能看到零星的烟花绽放，衬着阴沉沉的雪夜却有些孤冷的凄清。空荡荡的大街上除了雪花什么都没有，整个帝都城似乎都已经陷入沉睡，我?不得不承认真的晚了，繁华热闹的元宵灯会已经过?去了。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奋力向前跑着，却越跑越慢，最后竟完全停下来，有些不敢向前了。我?害怕看到那石桥上空荡荡的空无一人，却又害怕看到他还在那里，还在那里等?我?。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真的还在那里。
轻飘飘的雪花迷离飞舞，整座石桥都化成银白，和背后宽阔壮美的骊水河冻成了一体?。赫连钰就坐在石桥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肩头落满白雪，身前积雪中并排插着两根小竹棍，金黄色的，那是两个小兔子糖人。他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手搭在膝上，好像在把玩什么东西，低着头神?情那么专注。
“
钰哥哥……”我?脚步轻轻走过?去，抿了抿嘴角，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赫连钰手指微颤，半晌慢慢抬起头，他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我?，漆黑的眸子墨沉沉的，好像这夜色一般幽静。
我?满心愧疚地看着他，咬着嘴唇：“对?不起，我?来晚了……”
缓缓站起身，一簇簇雪花从他肩头滑落，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抬起一丝淡笑，可是却笑得那么落寞：“柏颜，你走吧，本王累了，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
我?惊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钰哥哥，你听我?说?！我?四师兄他病重想见我?一面，我?一听说?他吐了好多血就着急了，我?……”
赫连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我?，目光平静而疏离，我?看着看着，忽然间就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夜风清冷，他的衣袍在风中轻动，莹白的雪花簌簌飘落，衬着他玉白的面庞清俊而苍冷。轻轻拉起我?的手，他把我?的手掌摊平，然后把一个微凉的东西放在我?手中，轻声道：“这个，还给你。”
我?看见了，那是一只?小巧精致的珍珠耳坠，就是曾经师母送给我?的那一对?。先前在蒙贝草原上被萨尔迦临围剿，是易寒回帝都送的消息，担心赫连钰不相信，我?就把那对?耳坠给他作信物?，没想到赫连钰一直留着？
心下陡然生?出一种恐惧，我?从未那么慌乱过?，几步上前拉住他的袖子，鼻子酸得要命，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了：“钰哥哥，我?错了，你不要丢下我?……”
“放手。”他没再看我?，只?是慢慢扯出袖子，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
“钰哥哥！”手心骤然空了，空荡荡的冷，我?拖着哭腔朝他大喊一声，可他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依旧缓缓朝前走去，银灰的袍角在风中卷起，他离去的背影那么坚决。
两腿灌了铅一般沉重，我?想追上去，却怎么都迈不动腿。手心一颤，珍珠耳坠掉了，噗地一声没入雪中。我?跌坐在雪地上，失魂落魄地翻找着那只?耳坠，结果耳坠找到了，那两只?插在雪地里的小兔子糖人却被我?碰倒了。颤着手捡起一只?糖人，金黄色的小兔子通体?透亮，好像琥珀一般鲜亮可爱，我?轻轻咬了一口，明明是甜的，吃到嘴里却那么苦涩。
呼啸的寒风冷冷刮过?，卷起漫天雪花疾舞，好像在舞蹈着一支悲伤的离歌，我?想我?再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淡金色帘幕垂坠下来,袅袅的水汽笼罩在其中如烟似雾,我?在宽大的水池里游了一圈,抹把脸靠在暗红色火焰石上,拿起象牙玉梳轻轻梳理湿漉漉的长发。长秀侧身坐在池边上撒花瓣,眨着大眼睛问我?：“娘娘,您碰上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随手抓起几片花瓣把玩着,我?看着她微微一笑,半晌不答反问：“长秀,若是以后我?不在这宫里了,你可愿跟着我?？”
长秀愣了一下，满脸迟疑：“娘娘……您要去哪儿呀？”
“你说?我?还能去哪儿？”
小丫头突然眼睛一亮,跑过?来朝我?讨好地笑：“娘娘,您是要去瑞王府吧？奴婢愿意跟着您，去上刀山下油锅都行，更甭说?瑞王府了！”
我?莞尔一笑，忽然觉得心情大好。掬起一捧温水从头顶淋下，畅快地呼了一口气，忍不住开始想象以后的生?活。有长云长秀陪着我?，王府里还有张嫂和林伯他们,偌大的府邸由着我?想做什么都行，赫连钰断不会说?一句不许。那样的生?活可真美好，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沐浴完毕，我?把长发擦干披上丝袍,叫长秀把三个衣橱全打开，里面堆满各式各样的宫服常服，五颜六色精致华美。摆摊似的把那些衣服全都搬出来，我?站在中间挑挑拣拣，最终选中一件大红色缎面镶珍珠棉裙，赫连钰喜欢我?穿红色。柔软的布料贴合有度，穿在身上很?舒服，腰间收线流畅纤细，领口袖边有银线暗绣的凤尾花纹，看上去层层叠叠繁复而美丽。
换上衣服又忙活着梳妆打扮，王府的马车约好戌时正来接，时辰还早，长云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垫一下，外面忽然吵闹起来。
我?正诧异，只?听门外轻轻敲了几下，长云领着一个灰衣灰帽的老头走进来。那老头一看就不是宫人，一见到我?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颜妃娘娘……求求您去看看我?家少爷吧！我?家老爷
已经累得病倒了，可少爷的病一点起色都没有……多少御医去看了都直摇头，刚才又吐了好多血，少爷一直想见您。娘娘，求您去看一眼吧！老爷叫奴才进宫求陛下，陛下他已经准许了，娘娘您行行好，就去……”
不等?他说?完，我?的心脏骤然一缩，抢上前去抓住他的衣领，颤声问道：“你……你是丞相府的？”
那老头使劲点头，还未等?说?话我?已经奔了出去，长云着急地在后面呼喊：“娘娘！您披上斗篷呀……”
我?飞快地跑着，耳边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那老头说?的话，四师兄他吐了好多血……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四师兄他病倒了，我?竟连去看他一眼都不肯！
记不清是怎么出的宫门，但凡有阻拦的都被我?打倒了，拦街抢了匹马，我?只?恨跑得不够快，心脏剧烈跳动着，胸口一阵阵刺痛。冰冷的寒风刮割在脸上，大雪都化成冰刃，我?一路打马疾驰，头上发簪掉了，发髻散落下来撕扯在风中，可我?都顾不上了。漫天烟花游人如海，花花绿绿五光十色的灯笼将整个帝都城妆点得如梦似幻热闹纷繁，可我?却看得想哭。人太多了马跑不动，我?弃了马一路狂奔，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钻来钻去，绢帕掉了裙子破了浑身凌乱沾满泥灰，可我?终于赶到丞相府。
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我?站在四师兄寝房门前，却忽然不敢进去了。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嗽的声音，努力压抑着，却怎么都克服不住，那是四师兄的声音。我?顾不上多想，一把推开门冲进去，绕过?屏风走到里间，只?见李言默正守在床榻边上，眼窝塌陷须发花白，整个人好像一下老了十几岁。回头看到是我?，他目光亮了几分，站起身朝我?点点头，几步走了出去。
我?轻轻走到榻边，橘色灯火下，李慕静静躺在那里，眉头微锁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好几圈，瘦得吓人。眼眶顿时热起来，心里憋得发疼，我?坐在凳上轻轻握住他的手，心下愧疚无以言表。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存在，他的手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还未等?说?什么又是一阵
剧烈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听得叫人揪心。我?连忙抚他胸前，帮他顺气，只?见他脸上咳得泛起一片潮红，两只?眼皮却微微有些发紫。我?心下暮然一动，怎么觉得他这个样子不像是得了什么痨病，倒好像是中了毒？
“四师兄，是我?，我?是小五……”待他咳嗽停了，我?往前凑近一些看着他，满是心疼。
慢慢抬起手捏着我?的腮，李慕嘴角露出一丝笑：“你个没良心的，终于知道来看师兄了，咳咳……”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想笑又想哭：“四师兄，你没事吧？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咳……不过?是染了风寒罢了，没什么打紧的。”他撑着手臂要坐起来，我?连忙扶他，拿两个软垫摞在他身后。他看上去异常虚弱，脸色苍白的不像活人，说?话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似的，“小五……怎么那么久都不来看师兄？咳咳……是不是生?我?气了？”
“哪有，怎么可能！”我?连忙摇头，握着他的手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慕笑了，闭上眼睛靠在那里，轻声道：“小五……我?把你叫来，是有句话想说?。”
我?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可是他却半天都没有说?话，侧着头倚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似的，面容有些疲倦。我?不敢打扰他，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守着。良久，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笑容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我?想说?的是……其实，你和我?爹瞒我?的事，我?都知道。”
我?的手颤了一下，整个人愣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他的目光温和而平静，一如从前，却让我?有些无处遁形的尴尬和惶恐。我?要怎么说?？说?我?一直瞒着他，想偷偷杀了他爹却不让他知道，而其实他一直都了解？
“四师兄，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我?眼神?有些慌乱，不敢和他对?视。
“傻瓜。”李慕反握住我?的手，笑容清淡却温暖，“我?不怪你，你也不要多想。过?去的事就那么过?去了吧，咳咳……虽然我?心疼我?娘，可我?不恨你爹，也不恨你，恨来恨去多没意思。小五……咳咳……答
应我?，以后不要再躲着我?了，要好好活着，开朗一些，把心放宽，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好吗？”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头，鼻子酸得说?不出话来，低下头一阵沉默。
“真是个傻瓜……”
“四师兄。”我?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师父告诉我?的，十多岁那会儿就知道了。”李慕轻声道，“不过?只?告诉了一部分，师父他知道的不多，剩下是我?猜的。”
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直都知道四师兄他聪明绝顶，不像我?和三师兄那样迷糊，有很?多事师父会告诉四师兄却不会告诉我?和易寒，可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当师父的怎么能告诉一个小孩这么残忍的事？他要怎么告诉李慕，那个倍受他关爱和保护的小师妹，之所以每天拼了命地练剑，就是为了下山去杀了他爹？
我?忍不住捂起脸，真是无颜面对?他：“四师兄，那你干吗还对?我?那么好？我?要下山，你干吗不拦着？”
抬手揉揉我?的头，李慕又笑了：“师兄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小丫头，我?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我?的心都快碎了。这就是我?的四师兄呀，是待我?最好最亲最爱的四师兄。
我?忍着眼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可他却越咳越厉害，最后竟然咳出一大口血来，淡青的被面染红了一片。我?吓得呼吸都快停止了，连忙起身给他倒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正好。
就着我?手里喝了点水，他终于顺过?气来，面色却越发难看。我?忧心忡忡地问道：“四师兄，太医怎么说?？是不是中毒？”
李慕轻咳几声摇头：“吕太医也说?可能是中毒，却诊不出是什么毒，咳……所以就这么拖着吧，反正我?也不怕死……”
“你别乱说?！”我?心疼得难受，“李……你爹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还有舒雅公主，你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师兄你是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忽然心下打了个激灵，我?连忙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白瓷小瓶，那是荀叔给我?配制的药丸，自从荀叔去了以后，我?一直随身带着。记得
还有最后一粒百流散，荀叔说?过?可以解百毒，即使没中毒吃了也不会有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给李慕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从瓶里倒出一粒紫红色药丸，我?看着李慕，有些犹豫：“四师兄……这是我?荀叔给我?解毒的药丸，据说?能饥解百毒，只?是不知是否有效……你要不要试试？”
抬手捏起那粒药丸，李慕看都不看一眼就塞进嘴里，一仰头咽了下去。
“哎，别！”我?顿时就急了。
“没事儿。”李慕笑了一下，“各人自有命数，阎王爷的命簿上都记得清清楚楚，咳……该早死的活不长，该长寿的也死不了……”
我?皱起眉头：“大好的正月，怎么总说?丧气话，师兄，你以前不这样的。”
李慕淡淡看我?一眼，闭上眼睛，良久方才低声道：“小五，不瞒你说?，师兄确实是有点心凉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往前探着身子，凑近一些方能依约听清。
“咳咳……那宋府上下七十多条人命，一眨眼就没了。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咳咳……明明是破绽百出的诬陷，满朝上下却无一人敢言，党同伐异君聩臣庸……我?没想到，我?怀着满腔热血去效忠的皇上，竟然不过?是个昏君！我?无能……咳……我?无能呀……”
“四师兄，这事不怪你。”
“小五，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一定要置宋家于死地吗？”
我?迟疑地摇头。
“因为，咳咳……皇上他真正要除掉的人是户部尚书梁鼐，梁府拉帮结派势力庞大，早已威胁到整个朝廷安稳……宋家案子经梁鼐之手已成死局，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揭发此?案是梁鼐嫁祸宋府，七十多条人命压在头顶，这次梁鼐的项上人头是再也保不住了。咳……可是你相信吗？就为了布这个陷阱，皇上他手一挥，七十多条人命就成了铺路的草芥，说?没就没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手心里都冒出冷汗，早知天家多薄情，却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阴毒狠心？
看着李慕一脸疲倦又有些颓丧的样子，我?如骨鲠在喉不知说?什么好，想宽慰，却觉得所有言语都那么苍白无力，没
有用。紧紧握住他的手，我?斟酌着字眼，轻声道：“师兄，如今已经这样了，你可不能认输呀！皇帝是个昏君，那就更需要你去鞭策，我?知道你有满腔抱负，如果不能倾尽心力一展所长，你甘心吗？师兄，我?也相信你，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李慕静静看着我?，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半晌，轻轻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朝他笑一下，见他心情好了一些，便想趁热打铁多和他说?说?话，让他心思活络一下，别总是想得那么极端。
这时候门外轻轻敲响，一个小丫鬟进来送药，说?是刚煎好的，太医说?了要趁热喝。我?接过?托盘叫她退下，走到榻边坐下喂李慕喝药。他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一口一口眉都不皱一下，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苦。我?忍不住端碗尝了一小口，那苦涩的滋味一下漫到舌根，苦得眉毛皱成一团，我?还从未喝过?这么难喝的药呢。
李慕笑着握住我?的手：“手这么凉，怎么不多穿点？”
我?连忙放下碗倒了杯水漱口，又给他也倒了一杯，一边喝水一边从领口处扯出里面套的那件羊绒坎肩，“不冷呀，我?穿的厚着呢，你送我?的羊绒坎肩一直都穿在身上！”
“咳咳……什么羊绒坎肩？”李慕神?色有些诧异。
我?皱眉，又把那羊绒坎肩往外面扯出一些：“就是去年秋，我?刚下山不久，你让三师兄带给我?的呀！”
李慕扫了一眼，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我?可没给你送过?什么羊绒坎肩，那是他送你的吧？咳咳……怎么，他说?是我?给你的？”
我?顿时就愣住了，却听他又道：“那可不是什么羊绒坎肩，如果我?没记错，去年秋刚落第一场雪……他就去后山待了七天，最后打了两只?雪狐回来……怪不得你说?不冷，那可是天山雪狐的皮毛！”
捏着领口的手微颤了一下，只?觉得指间有些发烫，心跳顿时急促起来，我?怔怔地看着李慕，心头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尖锐得疼。
“小五，咳咳……你该不会还在迷糊吧？他都开口了，也行动了，你还在等?什么？”
一瞬间心如死灰，我?放下手默坐在那里
，垂下眼帘：“可是他走了……”
“为什么？”李慕皱眉。
“我?……”我?抬起头，心却猛地一跳，忽然间想起来今晚是元宵节，赫连钰还在桥边等?我?！暮地站起身，我?差点带翻桌上的药碗，“四师兄，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糟了！”
“怎么了？”李慕疑惑，刚说?完又掩口咳嗽起来，整张脸都咳红了。我?连忙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待他好些又给他倒水，忙活半天终于见他舒服了一些。我?急得快要跳起来了，忙不迭跟他道别，说?改日?再来看他。李慕也没再多问，只?是叮嘱我?路上小心。
一推开门，顿时冷风裹挟着风雪窜进来，一大团一大团的雪花扑簌簌落着，地面积雪已近一尺厚，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茫茫一色。我?估计一下时辰，只?怕已近子时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我?急得快要哭了，赫连钰他可还在等?我?？
细细的冷风轻轻吹着，白茫茫的雪花翩跹像在舞蹈，骊水河边还有很?多灯油未烧尽的灯笼隐约亮着，巷子里还能听到一两声爆竹偶尔炸响，可是大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四处弥漫的青烟和满街的鞭炮硝黄味道似乎还能昭示出就在不久前这里的欢乐场景，偶尔在远处天际还能看到零星的烟花绽放，衬着阴沉沉的雪夜却有些孤冷的凄清。空荡荡的大街上除了雪花什么都没有，整个帝都城似乎都已经陷入沉睡，我?不得不承认真的晚了，繁华热闹的元宵灯会已经过?去了。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奋力向前跑着，却越跑越慢，最后竟完全停下来，有些不敢向前了。我?害怕看到那石桥上空荡荡的空无一人，却又害怕看到他还在那里，还在那里等?我?。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真的还在那里。
轻飘飘的雪花迷离飞舞，整座石桥都化成银白，和背后宽阔壮美的骊水河冻成了一体?。赫连钰就坐在石桥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肩头落满白雪，身前积雪中并排插着两根小竹棍，金黄色的，那是两个小兔子糖人。他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手搭在膝上，好像在把玩什么东西，低着头神?情那么专注。
“
钰哥哥……”我?脚步轻轻走过?去，抿了抿嘴角，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赫连钰手指微颤，半晌慢慢抬起头，他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我?，漆黑的眸子墨沉沉的，好像这夜色一般幽静。
我?满心愧疚地看着他，咬着嘴唇：“对?不起，我?来晚了……”
缓缓站起身，一簇簇雪花从他肩头滑落，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抬起一丝淡笑，可是却笑得那么落寞：“柏颜，你走吧，本王累了，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
我?惊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钰哥哥，你听我?说?！我?四师兄他病重想见我?一面，我?一听说?他吐了好多血就着急了，我?……”
赫连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我?，目光平静而疏离，我?看着看着，忽然间就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夜风清冷，他的衣袍在风中轻动，莹白的雪花簌簌飘落，衬着他玉白的面庞清俊而苍冷。轻轻拉起我?的手，他把我?的手掌摊平，然后把一个微凉的东西放在我?手中，轻声道：“这个，还给你。”
我?看见了，那是一只?小巧精致的珍珠耳坠，就是曾经师母送给我?的那一对?。先前在蒙贝草原上被萨尔迦临围剿，是易寒回帝都送的消息，担心赫连钰不相信，我?就把那对?耳坠给他作信物?，没想到赫连钰一直留着？
心下陡然生?出一种恐惧，我?从未那么慌乱过?，几步上前拉住他的袖子，鼻子酸得要命，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了：“钰哥哥，我?错了，你不要丢下我?……”
“放手。”他没再看我?，只?是慢慢扯出袖子，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
“钰哥哥！”手心骤然空了，空荡荡的冷，我?拖着哭腔朝他大喊一声，可他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依旧缓缓朝前走去，银灰的袍角在风中卷起，他离去的背影那么坚决。
两腿灌了铅一般沉重，我?想追上去，却怎么都迈不动腿。手心一颤，珍珠耳坠掉了，噗地一声没入雪中。我?跌坐在雪地上，失魂落魄地翻找着那只?耳坠，结果耳坠找到了，那两只?插在雪地里的小兔子糖人却被我?碰倒了。颤着手捡起一只?糖人，金黄色的小兔子通体?透亮，好像琥珀一般鲜亮可爱，我?轻轻咬了一口，明明是甜的，吃到嘴里却那么苦涩。
呼啸的寒风冷冷刮过?，卷起漫天雪花疾舞，好像在舞蹈着一支悲伤的离歌，我?想我?再没有什么可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