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悠悠醒来,我撑起?身觉得有些疲乏，夜来总是多梦，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长云笑着招呼我快点穿衣去?吃饭,去?晚了只怕没有吃的了。
自从见过?刘倾风以后,第二日陈叔就把我和长云长秀调到南院,不用再洗衣服。不过?因为皇帝的命令,刘倾风也?不能轻易放了我们,所以还得留在营地?和那些姑娘待在一起?,干活也?是自然，不过?是缝缝补补,要比之前?轻松很多。我请刘倾风帮忙把小月也?送到南院,可是他拒绝了,说我那样做虽出于好?心,但对小月却?未必是好?事，这南院的姑娘个个都不简单,想活命还是留在北院好?。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也?不再强求。
自从知道不会被点名以后，长云长秀明显轻松下来，笑容也?多了，只是不敢明显表露出来，怕引人?猜忌。那天晚上回去?以后，长秀抱着我差点哭断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哄住,然后直到我们搬到南院她才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这南院前?后两进大屋，住了不下五十多个姑娘，依旧是二十几人?一屋，狭窄的小木床,但是衣寝用品日常物什已经比北院好?出很多，做的活也?轻，不过?是缝补衣服纳鞋底，所以没有了日夜担心的压力，日子?也?过?得蛮轻快。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这南院里的姑娘难相处，冷言冷语冷面，不像北院里的姑娘那样闹哄哄一大群比较热闹。我来的第一天就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并不友善，能够理?解她们的处境，我为她们悲哀又为自己庆幸，帮不了她们什么，只好?沉默。
白日的时候，我们聚在一间大屋子?里做活，三?五人?一桌裁衣缝补，但没人?愿意和我长云长秀一起?。虽然营妓是取乐的工具，但是军队里不养闲人?，姑娘们一样要努力做活，数量不够或质量不好?就会被罚，而?且惩罚很严酷。但陈叔显然对我们三?人?多有偏袒，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言语，但从未对我们的活计有所挑剔，甚至有时候数量明显不够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多说过?什么。这样的不公平对
待显然引起?其他姑娘的不忿，但她们不敢在陈叔面前?放肆，暗中对我和长云长秀却?是越加排挤与冷漠。
有时候刘倾风会悄悄来见我，人?多眼杂，渐渐流言四起?说我是刘将?军的专属禁.脔，难怪待遇不一样。我装作没听见那些难听的话，她们的身世命运都是群可怜人?，可悲可叹，若我再去?和她们争辩什么实在非人?所为。对刘倾风，我也?只字未提，不想再麻烦他欠他太多，我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这三?个月，然后带长云长秀离开这里。皇帝说过?会放我走，应该是真，我要去?找赫连钰，不管蒙贝草原有多远。赫连钰说过?，西北一战势在必发，一旦发起?就是旷日持久，快则三?月慢则一年，但他总会赢战回来。我要去?找他，如果三?月后他已经胜了，那我就去?迎接他班师回朝，如果他还未战完，那我就陪他一起?，我知道他希望身边有我。
“又发什么呆，怎么老是走神？”刘倾风抬手捏我的鼻子?，眯着眼睛笑容温软，“是不是看到为夫这么帅，忍不住想入非非？”
我偏头躲开他太过?亲昵的动?作，淡淡道：“刘将?军莫要开玩笑，毕竟这里又不是什么密室，门窗透风说不定就被人?听到，到时传到将?军夫人?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刘倾风动?作一滞眸色有些晦暗，半晌他重又延开笑容，托腮斜靠在椅背上坏坏地?笑:“原来你是害羞了，嫌这屋子?不够隐秘，怕被人?看到？那好?办，夫君我还有一间专门休息的暗室，里面有桌有榻有椅还有脚凳，你想怎么来都行，保证不会有人?打扰……”
“刘将?军！”听他越说越轻浮，我不禁恼怒，板起?脸正色道，“刘将?军若是没事，还请回吧！军队里不养闲人?，我还要做活！”
刘倾风默默看着我，收起?一脸调笑，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坏丫头，你是不是从未爱上我？”
我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可我爱上你了怎么办？”黑漆漆的眸子?清亮透彻，好?像深林山涧中细细冰凌下汩汩流淌的泉水，他静静看着我，神色苍茫。
不安地?站起?身，我讪讪地?走到
一旁，面对着窗户说道：“刘将?军的心意，我很感动?，但我不能接受。我是瑞王爷的人?，以后还会是他的王妃，所以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这样的话，将?军以后莫要再说了。”
“王妃？”刘倾风从身后走过?来，笑声有些清冷，“你怎么肯定，王爷他会纳你为妃？”
“我是他心爱之人?，你也?亲耳听他说过?。”我转身看着他，面色从容而?平静，“他的王妃只有我。”
撑住额头，笑容有些无?奈，刘倾风半晌没有说话。我不知他在笑些什么，或许是在笑我盲目的自信和大胆，竟然将?瑞王妃的位子?看成自己的囊中之物。可他不知我和赫连钰之间的过?往，不知道我们之间结下怎样深的情结，他不理?解没关系，但我知道赫连钰心里只有我。
“那你爱他吗？”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刘倾风锁住我的眼睛探究。
我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当然。”
刘倾风笑了，那笑容苦涩而?嘲讽，不知是在笑我还是笑他自己：“你可知，王爷他前?日纳了第一位妃子?？”
豁然转头看着他，我如遭雷击一般呆立在那里，摇了摇头，好?半天才支吾出声：“……你说什么？”
刘倾风淡淡一笑，低声道：“十日前?，萨尔迦临率领骑兵退守到西泽国边境诈降，王爷他早已识破敌方计策，暗中联合西泽王里外夹击将?其打得措手不及，萨尔迦临败走沙漠，余兵三?万占领苏国。王爷挥军乘胜追击，孰料胡王呼延错早已领兵埋伏在半路，西泽王临阵倒戈其实也?早已伙同突厥和胡国沆瀣一气?。沙漠一战损失惨重，翟逸将?军提议撤军退守塞外大营，重新商议计策。但王爷认为应继续打下去?，势必要夺下苏国成为我方阵地?，否则一旦苏国为突厥所灭，草原向我大华进犯更无?阻挡。柴俊小侯爷赞同王爷，于是大军继续往沙漠深处挺.进，事实证明王爷的决策是对的。征战一月补给不足，突厥兵马早已是强弩之末后劲不足，在苏国烧杀抢掠补充供给。王爷派翟将?军率兵殿后与胡军斡旋，独自领精兵三?千暗夜袭城，突厥不敌狼狈逃窜，最终挽救苏国近十万人
?口。苏王感激王爷援手救命大恩，将?他们沙漠绿洲里最宝贵的明珠献给王爷，就是莫夕公主。王爷欣然接受，已于三?日前?在苏国举行盛大仪式，宣布纳莫夕公主为妃……”
两脚虚浮又无?力，我倒退了几步，后背靠到了墙上。呆愣愣地?看着刘倾风，怀疑他是不是在骗我？
我无?法?相信，赫连钰纳妃了。他一直都说叫我等他，等他打下突厥就回来娶我，可他仗还没打完就已经娶妃了，娶的人?还不是我。赫连钰，他怎么可能说话不算数？
紧紧盯着刘倾风，我期盼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期待他告诉我那不过?是一个玩笑。可他嘴角微抿着，神色凝重，用平静而?深沉的目光告诉我，那些都是真的，赫连钰他真的娶妃了。
茫然地?环顾四周，我又转身踱了几步，头也?不抬地?低声道：“刘将?军先回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刘倾风站了一会儿?，然后沉默地?走出门。
我捂着心口趴在桌上，好?半天直不起?身，太难受了，我想不明白。赫连钰说他不要我了，然后他就娶了别人?，他真的生气?不再原谅我了吗？为什么？他不要我了，那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从没有想过?赫连钰会娶别人?，似乎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他爱的人?是我，他应该娶的人?是我，因为他心里只有我。若不曾被他深爱如斯，我也?不会这么坚定地?相信，世上所有人?都会欺负我伤害我抛弃我，但他不会。可为什么他会娶别人?？我觉得很受伤，好?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了一样，心疼又气?愤，想夺回却?力不从心，因为赫连钰他是自己走的，我拦不住。
心里的难过?不知要如何形容，就像雏鸟容不得窝里多出一枚外来的蛋一样，我想赫连钰心里眼里只有我，他只疼爱保护我一个人?，可他不要我了，他有了别人?。是我错了吗，不该嫉妒不该专横？就像刘倾风说的那样，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赫连钰他是王爷？或许我应该大方宽容地?接受，即使当侧妃也?无?所谓，只要赫连钰他开心？毕竟我的身份说到底不过?是一
名卑贱的女奴，他是我的主子?，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越想越难受，我脑子?里迷糊了，想不清楚。明明说好?要在一起?，西北一战回来以后我们就成亲，他怎么能负我？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才敲两下门就推开了，竟然是刘倾风去?而?复返。我眉头一皱就想赶人?，却?发现他嘴角紧抿着面色颇为严肃，默默看我一眼，他转身朝外面说了一声：“进来吧。”
神情似乎颇有些不情愿。
只见外面快步走进来一个人?，却?是宫里的侍卫长郑严，冷眉蹙目神色着急，他一看见我就紧步上前?单膝跪下，低声道：“娘娘，皇上有要事紧急召您回宫，现在就跟在下走吧！”
刘倾风站在一旁神色颇为狐疑，端着手臂冷声道：“不知郑侍卫长何事如此着急，要从我骁骑营领人?，也?总得有个说法?吧？”
郑严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小明晃晃的令牌，往刘倾风眼前?一亮，然后收回到怀里淡淡道：“刘将?军得罪了，在下皇命在身，容不得片刻耽搁！”说完他就转头看着我，目似催促。
看到郑严那万年不变的冰霜脸都着急起?来，显然是出大事了，我连忙站起?身跟他向外走，却?在门口被刘倾风拉住手臂。我责备地?望他一眼，叫他松手，他抿了抿嘴角，幽深似墨的瞳仁紧盯着我，看起?来有些不舍和紧张。我用力推开他的手，转身快步匆匆离去?。
郑严一路打马疾驰，车厢颠簸得好?像在蹦跳，我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扒在车厢边上问他究竟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郑严狠狠地?甩着马鞭，半晌低声道：“太后快要不行了，想见你。”
我心下陡然一跳，忽然就提到嗓子?眼里，满腹情绪百味杂陈。
终于入得宫门，郑严挥鞭甩开阻拦的侍卫，一路将?马车赶到长乐宫，催促我快些去?换衣服。说是皇帝吩咐的，虞太后还不知我已被赶出宫，怕她看到我身上奴衣劳神伤心。我连忙冲进大殿，早有宫女等候在那里，手脚麻利地?帮我换好?衣服，然后又急匆匆跑到康宁宫。
远远就看到康
宁宫外面巡逻的侍卫来来回回，守卫明显比平时严密很多，整座大殿灯火通明，但却?静悄悄的毫无?声息，越发显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我脚步匆匆跑上台阶，每一步都万分沉重，虞太后她病了吗，怎么转眼不见，她就忽然不行了？
嬷嬷看到我来了，连忙上前?领着我去?内室，正逢上皇帝从里面出来，他看到我目光一亮，转瞬又变得晦暗起?来。挥手叫嬷嬷退下，他走到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压低声音：“……母后她想见你，算朕求你帮忙，让她走得开心一些。”
我惊愕地?看着他，心下越渐发沉，胡乱点点头，我越过?他走进内室。鲛绡纱帘后面点着几盏灯火，晕染出满室柔和淡黄的光，我看到舒雅公主正坐在榻边垂泪，眼睛红肿清泪行行，却?没有哭出一丝声音。床帐帘子?低垂下来，隔着淡纱帘幕能看到虞太后正躺在里面，好?像入睡了一样眉目平静。
“公主……”我脚步轻轻走过?去?，艰难开口，“太后她怎么样了？”
舒雅公主抬起?头，两眼无?助地?望着我，泪水滚落得更凶了。伸手抱住我的腰，她把脸埋在我身前?无?声地?哭泣着，肩膀耸.动?得楚楚可怜。我轻拍她的背，隔着纱帘悄悄凝望虞太后，厚厚的锦被铺盖在榻上，平整得好?像下面没有人?一样，她静静躺在那里，眼帘紧闭在一起?，呼吸几不可闻。近一月不见，她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瘦削的脸颊颧骨突出，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毫无?生气?。哪里还能看出这就是那个不久前?还风华绝代的美人?？心下酸楚不忍直视，她真的快要死了吗，怎么会这样孱弱不堪？如果我爹看到她这个样子?，会不会心疼得落泪？
随着低低的一声呻.吟，虞太后眉头微蹙，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舒雅公主听到响动?声，连忙一把推开我，凑到床头紧张地?看着虞太后：“母后您醒了？身上还疼吗？”
虞太后微微转头看着她，好?像是笑了一下，轻轻摇一下头。
“要不要喝点水？”舒雅公主舀了一勺温水，轻轻凑到虞太后唇边。虞太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完后又舒展眉头，
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舒雅公主轻轻用丝巾擦拭她唇边溢出的水液，趁转身放下碗的空当快速把满眶的泪水擦去?。“母后，颜儿?来看你了……”
我半跪在脚榻上俯身向前?，努力挤出一丝笑，轻声道：“太后，是我。”
虞太后慢慢转头，把目光对上我的，她凝神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眼睛亮了一下，慢慢浮起?一丝神采，看上去?精神了好?多：“颜儿?，怎么这么久……没来，最近好?吗……”
“好?，我很好?……外面的雪都快要化了，已经开春了，太后我陪你去?看花好?吗？”艰难地?寻找着字眼，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忍不住心疼，她怎会突然憔悴成这般模样。
虞太后轻轻点了下头，嘴角向上弯起?，她从被里伸出手，我连忙握住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瑶儿?……”虞太后另一只手握住舒雅公主，静静看着我们，“颜儿?……你们……都是好?孩子?，母后很欣慰，也?很对不起?你们……”
“母后不要说话了，太医叫您多休息。”舒雅公主低声哭泣着，泪落如雨。
“母后很快就能休息了……”虞太后闭上眼睛，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可是母后现在还不累，还有很多话想和你们说……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舒雅公主把脸埋在虞太后手心，哭得泣不成声。我抚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劝慰：“公主别哭了，听太后把话说完吧。”
“傻丫头，我的瑶儿?……”虞太后默默注视着舒雅公主，目光里满是慈爱和心疼，“母后知道你心里一直不好?受，你最喜欢你父皇……可母后不是个好?母亲……瑶儿?，不要怪母后好?吗？我也?不过?是一个平凡人?，勘不破离恨痴念，放不下太多……可是瑶儿?，你是母后的女儿?，是母后最心疼的宝贝，母后对你的爱，不比任何一位母亲少一分一毫，只是可能表达得不恰当……”
“我明白！”舒雅公主紧咬着嘴唇哽咽着，“女儿?都明白，我从未怪过?您……”
虞太后笑了，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李慕是个好?孩子?，把你交给他，母后很放心……你
皇兄已经答应了，清明过?后就给你们举行大婚，到时候母后可能不在了，不能送你上花轿……瑶儿?别哭，母后想看你多笑一些，对，就像这样……记住母后的话，即使碰到再难的事，也?要微笑着去?面对，因为哭没有用。以后母后不在身边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想母后了，就可以跟星星说说话，母后能听见，我也?会想你……”
舒雅公主极力抿着嘴角，想保持一个微笑，却?还是忍不住泪水一串串滑落下来，两手紧紧抱着虞太后手臂，哭得那么无?助。缓缓抬起?手，虞太后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淡笑道：“傻丫头……去?把你哥哥叫来吧……”
舒雅公主点点头，抬起?袖子?捂着脸，快步奔了出去?。
刚刚说了好?长的话，虞太后显然累坏了，胸膛微微起?伏着，灰白的脸色浮起?一丝不健康的潮红，她的眉头微蹙着，似乎正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轻轻按揉着她的太阳穴，我忍不住轻声问：“身上很疼吗？”
虞太后张开眼睛看着我，眸子?里浮起?一丝温和的光，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看得鼻子?酸酸的，咬着嘴角轻声道：“皇上很快就来了，再忍一忍……”
虞太后默默看着我笑了，她拉紧我的手：“颜儿?……你恨我吗？”
“不恨。”我回答的毫不迟疑。
“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皇上，皇上他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皇上对我很好?，您放心吧……”
“那就好?……”
虞太后眼神有些涣散，她静静凝望着头顶的纱帐，唇角的笑容若隐若现：“颜儿?……其实我不想死，一点都不想。如果我还能撑下去?，哪怕多活一天，我也?会坚持……可我已经撑不下去?了，要不了多久，我就再也?不记得他的样子?，到了阴曹地?府，孟婆汤一喝，我就会把他忘了……我很害怕，害怕即使有来生，我和他有幸擦肩而?过?，可我却?不知道那是他，就那么错过?了……颜儿?，你说我还能遇见他吗？遇见了，他还能认出那是我吗？恐怕已经认不出了，他早已忘了我是谁。所以我很怕死，我宁愿孤独地?活着，活在这没
有他的世上，至少我还有回忆……我还能记得他的眼睛他的笑，记得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每天回想一遍，我就会觉得活着这样美好?，可是我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太后……”我从未听过?这样深切的思念，一时间酸楚得说不出话来，心下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过?与悲痛。
脚步声窸窸窣窣，皇帝急步走进来，轻声唤道：“母后，儿?臣来了，您感觉怎么样？”
慢慢转过?头，虞太后看着皇帝，笑容温暖：“烨儿?，母后相信你……”
皇帝使劲点头，跪在榻前?把脸贴在虞太后枕上，母子?两人?低低的不知在说着什么悄悄话。一只白蜡燃尽了，屋内光线暗淡下来，虞太后笑着把脸贴在皇帝额头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声在外面刮过?，我看到皇帝猛然眉头一皱，两行泪水滑落过?眼眶。更漏声滴滴答答，渐渐也?停歇下来，没有人?再去?把它?翻起?，就那么静止在那里，好?像时间也?凝固了一样。良久，皇帝缓缓坐起?身，把虞太后搂在怀里，轻轻替她掩好?被子?，除却?那眼角不停滑落的泪水，两个人?都好?像睡着了一样。
舒雅公主颤巍巍走上前?，紧捂着口趴在皇帝膝上，肩膀脆弱地?抖动?着，隐约听见低低的哭泣。皇帝把她也?搂在怀里，轻声道：“小妹别哭，母后睡着了。”：，，.
自从见过?刘倾风以后,第二日陈叔就把我和长云长秀调到南院,不用再洗衣服。不过?因为皇帝的命令,刘倾风也?不能轻易放了我们,所以还得留在营地?和那些姑娘待在一起?,干活也?是自然，不过?是缝缝补补,要比之前?轻松很多。我请刘倾风帮忙把小月也?送到南院,可是他拒绝了,说我那样做虽出于好?心,但对小月却?未必是好?事，这南院的姑娘个个都不简单,想活命还是留在北院好?。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也?不再强求。
自从知道不会被点名以后，长云长秀明显轻松下来，笑容也?多了，只是不敢明显表露出来，怕引人?猜忌。那天晚上回去?以后，长秀抱着我差点哭断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哄住,然后直到我们搬到南院她才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这南院前?后两进大屋，住了不下五十多个姑娘，依旧是二十几人?一屋，狭窄的小木床,但是衣寝用品日常物什已经比北院好?出很多，做的活也?轻，不过?是缝补衣服纳鞋底，所以没有了日夜担心的压力，日子?也?过?得蛮轻快。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这南院里的姑娘难相处，冷言冷语冷面，不像北院里的姑娘那样闹哄哄一大群比较热闹。我来的第一天就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并不友善，能够理?解她们的处境，我为她们悲哀又为自己庆幸，帮不了她们什么，只好?沉默。
白日的时候，我们聚在一间大屋子?里做活，三?五人?一桌裁衣缝补，但没人?愿意和我长云长秀一起?。虽然营妓是取乐的工具，但是军队里不养闲人?，姑娘们一样要努力做活，数量不够或质量不好?就会被罚，而?且惩罚很严酷。但陈叔显然对我们三?人?多有偏袒，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言语，但从未对我们的活计有所挑剔，甚至有时候数量明显不够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多说过?什么。这样的不公平对
待显然引起?其他姑娘的不忿，但她们不敢在陈叔面前?放肆，暗中对我和长云长秀却?是越加排挤与冷漠。
有时候刘倾风会悄悄来见我，人?多眼杂，渐渐流言四起?说我是刘将?军的专属禁.脔，难怪待遇不一样。我装作没听见那些难听的话，她们的身世命运都是群可怜人?，可悲可叹，若我再去?和她们争辩什么实在非人?所为。对刘倾风，我也?只字未提，不想再麻烦他欠他太多，我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这三?个月，然后带长云长秀离开这里。皇帝说过?会放我走，应该是真，我要去?找赫连钰，不管蒙贝草原有多远。赫连钰说过?，西北一战势在必发，一旦发起?就是旷日持久，快则三?月慢则一年，但他总会赢战回来。我要去?找他，如果三?月后他已经胜了，那我就去?迎接他班师回朝，如果他还未战完，那我就陪他一起?，我知道他希望身边有我。
“又发什么呆，怎么老是走神？”刘倾风抬手捏我的鼻子?，眯着眼睛笑容温软，“是不是看到为夫这么帅，忍不住想入非非？”
我偏头躲开他太过?亲昵的动?作，淡淡道：“刘将?军莫要开玩笑，毕竟这里又不是什么密室，门窗透风说不定就被人?听到，到时传到将?军夫人?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刘倾风动?作一滞眸色有些晦暗，半晌他重又延开笑容，托腮斜靠在椅背上坏坏地?笑:“原来你是害羞了，嫌这屋子?不够隐秘，怕被人?看到？那好?办，夫君我还有一间专门休息的暗室，里面有桌有榻有椅还有脚凳，你想怎么来都行，保证不会有人?打扰……”
“刘将?军！”听他越说越轻浮，我不禁恼怒，板起?脸正色道，“刘将?军若是没事，还请回吧！军队里不养闲人?，我还要做活！”
刘倾风默默看着我，收起?一脸调笑，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坏丫头，你是不是从未爱上我？”
我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可我爱上你了怎么办？”黑漆漆的眸子?清亮透彻，好?像深林山涧中细细冰凌下汩汩流淌的泉水，他静静看着我，神色苍茫。
不安地?站起?身，我讪讪地?走到
一旁，面对着窗户说道：“刘将?军的心意，我很感动?，但我不能接受。我是瑞王爷的人?，以后还会是他的王妃，所以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这样的话，将?军以后莫要再说了。”
“王妃？”刘倾风从身后走过?来，笑声有些清冷，“你怎么肯定，王爷他会纳你为妃？”
“我是他心爱之人?，你也?亲耳听他说过?。”我转身看着他，面色从容而?平静，“他的王妃只有我。”
撑住额头，笑容有些无?奈，刘倾风半晌没有说话。我不知他在笑些什么，或许是在笑我盲目的自信和大胆，竟然将?瑞王妃的位子?看成自己的囊中之物。可他不知我和赫连钰之间的过?往，不知道我们之间结下怎样深的情结，他不理?解没关系，但我知道赫连钰心里只有我。
“那你爱他吗？”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刘倾风锁住我的眼睛探究。
我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当然。”
刘倾风笑了，那笑容苦涩而?嘲讽，不知是在笑我还是笑他自己：“你可知，王爷他前?日纳了第一位妃子?？”
豁然转头看着他，我如遭雷击一般呆立在那里，摇了摇头，好?半天才支吾出声：“……你说什么？”
刘倾风淡淡一笑，低声道：“十日前?，萨尔迦临率领骑兵退守到西泽国边境诈降，王爷他早已识破敌方计策，暗中联合西泽王里外夹击将?其打得措手不及，萨尔迦临败走沙漠，余兵三?万占领苏国。王爷挥军乘胜追击，孰料胡王呼延错早已领兵埋伏在半路，西泽王临阵倒戈其实也?早已伙同突厥和胡国沆瀣一气?。沙漠一战损失惨重，翟逸将?军提议撤军退守塞外大营，重新商议计策。但王爷认为应继续打下去?，势必要夺下苏国成为我方阵地?，否则一旦苏国为突厥所灭，草原向我大华进犯更无?阻挡。柴俊小侯爷赞同王爷，于是大军继续往沙漠深处挺.进，事实证明王爷的决策是对的。征战一月补给不足，突厥兵马早已是强弩之末后劲不足，在苏国烧杀抢掠补充供给。王爷派翟将?军率兵殿后与胡军斡旋，独自领精兵三?千暗夜袭城，突厥不敌狼狈逃窜，最终挽救苏国近十万人
?口。苏王感激王爷援手救命大恩，将?他们沙漠绿洲里最宝贵的明珠献给王爷，就是莫夕公主。王爷欣然接受，已于三?日前?在苏国举行盛大仪式，宣布纳莫夕公主为妃……”
两脚虚浮又无?力，我倒退了几步，后背靠到了墙上。呆愣愣地?看着刘倾风，怀疑他是不是在骗我？
我无?法?相信，赫连钰纳妃了。他一直都说叫我等他，等他打下突厥就回来娶我，可他仗还没打完就已经娶妃了，娶的人?还不是我。赫连钰，他怎么可能说话不算数？
紧紧盯着刘倾风，我期盼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期待他告诉我那不过?是一个玩笑。可他嘴角微抿着，神色凝重，用平静而?深沉的目光告诉我，那些都是真的，赫连钰他真的娶妃了。
茫然地?环顾四周，我又转身踱了几步，头也?不抬地?低声道：“刘将?军先回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刘倾风站了一会儿?，然后沉默地?走出门。
我捂着心口趴在桌上，好?半天直不起?身，太难受了，我想不明白。赫连钰说他不要我了，然后他就娶了别人?，他真的生气?不再原谅我了吗？为什么？他不要我了，那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从没有想过?赫连钰会娶别人?，似乎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他爱的人?是我，他应该娶的人?是我，因为他心里只有我。若不曾被他深爱如斯，我也?不会这么坚定地?相信，世上所有人?都会欺负我伤害我抛弃我，但他不会。可为什么他会娶别人?？我觉得很受伤，好?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了一样，心疼又气?愤，想夺回却?力不从心，因为赫连钰他是自己走的，我拦不住。
心里的难过?不知要如何形容，就像雏鸟容不得窝里多出一枚外来的蛋一样，我想赫连钰心里眼里只有我，他只疼爱保护我一个人?，可他不要我了，他有了别人?。是我错了吗，不该嫉妒不该专横？就像刘倾风说的那样，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赫连钰他是王爷？或许我应该大方宽容地?接受，即使当侧妃也?无?所谓，只要赫连钰他开心？毕竟我的身份说到底不过?是一
名卑贱的女奴，他是我的主子?，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越想越难受，我脑子?里迷糊了，想不清楚。明明说好?要在一起?，西北一战回来以后我们就成亲，他怎么能负我？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才敲两下门就推开了，竟然是刘倾风去?而?复返。我眉头一皱就想赶人?，却?发现他嘴角紧抿着面色颇为严肃，默默看我一眼，他转身朝外面说了一声：“进来吧。”
神情似乎颇有些不情愿。
只见外面快步走进来一个人?，却?是宫里的侍卫长郑严，冷眉蹙目神色着急，他一看见我就紧步上前?单膝跪下，低声道：“娘娘，皇上有要事紧急召您回宫，现在就跟在下走吧！”
刘倾风站在一旁神色颇为狐疑，端着手臂冷声道：“不知郑侍卫长何事如此着急，要从我骁骑营领人?，也?总得有个说法?吧？”
郑严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小明晃晃的令牌，往刘倾风眼前?一亮，然后收回到怀里淡淡道：“刘将?军得罪了，在下皇命在身，容不得片刻耽搁！”说完他就转头看着我，目似催促。
看到郑严那万年不变的冰霜脸都着急起?来，显然是出大事了，我连忙站起?身跟他向外走，却?在门口被刘倾风拉住手臂。我责备地?望他一眼，叫他松手，他抿了抿嘴角，幽深似墨的瞳仁紧盯着我，看起?来有些不舍和紧张。我用力推开他的手，转身快步匆匆离去?。
郑严一路打马疾驰，车厢颠簸得好?像在蹦跳，我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扒在车厢边上问他究竟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郑严狠狠地?甩着马鞭，半晌低声道：“太后快要不行了，想见你。”
我心下陡然一跳，忽然就提到嗓子?眼里，满腹情绪百味杂陈。
终于入得宫门，郑严挥鞭甩开阻拦的侍卫，一路将?马车赶到长乐宫，催促我快些去?换衣服。说是皇帝吩咐的，虞太后还不知我已被赶出宫，怕她看到我身上奴衣劳神伤心。我连忙冲进大殿，早有宫女等候在那里，手脚麻利地?帮我换好?衣服，然后又急匆匆跑到康宁宫。
远远就看到康
宁宫外面巡逻的侍卫来来回回，守卫明显比平时严密很多，整座大殿灯火通明，但却?静悄悄的毫无?声息，越发显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我脚步匆匆跑上台阶，每一步都万分沉重，虞太后她病了吗，怎么转眼不见，她就忽然不行了？
嬷嬷看到我来了，连忙上前?领着我去?内室，正逢上皇帝从里面出来，他看到我目光一亮，转瞬又变得晦暗起?来。挥手叫嬷嬷退下，他走到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压低声音：“……母后她想见你，算朕求你帮忙，让她走得开心一些。”
我惊愕地?看着他，心下越渐发沉，胡乱点点头，我越过?他走进内室。鲛绡纱帘后面点着几盏灯火，晕染出满室柔和淡黄的光，我看到舒雅公主正坐在榻边垂泪，眼睛红肿清泪行行，却?没有哭出一丝声音。床帐帘子?低垂下来，隔着淡纱帘幕能看到虞太后正躺在里面，好?像入睡了一样眉目平静。
“公主……”我脚步轻轻走过?去?，艰难开口，“太后她怎么样了？”
舒雅公主抬起?头，两眼无?助地?望着我，泪水滚落得更凶了。伸手抱住我的腰，她把脸埋在我身前?无?声地?哭泣着，肩膀耸.动?得楚楚可怜。我轻拍她的背，隔着纱帘悄悄凝望虞太后，厚厚的锦被铺盖在榻上，平整得好?像下面没有人?一样，她静静躺在那里，眼帘紧闭在一起?，呼吸几不可闻。近一月不见，她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瘦削的脸颊颧骨突出，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毫无?生气?。哪里还能看出这就是那个不久前?还风华绝代的美人?？心下酸楚不忍直视，她真的快要死了吗，怎么会这样孱弱不堪？如果我爹看到她这个样子?，会不会心疼得落泪？
随着低低的一声呻.吟，虞太后眉头微蹙，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舒雅公主听到响动?声，连忙一把推开我，凑到床头紧张地?看着虞太后：“母后您醒了？身上还疼吗？”
虞太后微微转头看着她，好?像是笑了一下，轻轻摇一下头。
“要不要喝点水？”舒雅公主舀了一勺温水，轻轻凑到虞太后唇边。虞太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完后又舒展眉头，
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舒雅公主轻轻用丝巾擦拭她唇边溢出的水液，趁转身放下碗的空当快速把满眶的泪水擦去?。“母后，颜儿?来看你了……”
我半跪在脚榻上俯身向前?，努力挤出一丝笑，轻声道：“太后，是我。”
虞太后慢慢转头，把目光对上我的，她凝神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眼睛亮了一下，慢慢浮起?一丝神采，看上去?精神了好?多：“颜儿?，怎么这么久……没来，最近好?吗……”
“好?，我很好?……外面的雪都快要化了，已经开春了，太后我陪你去?看花好?吗？”艰难地?寻找着字眼，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忍不住心疼，她怎会突然憔悴成这般模样。
虞太后轻轻点了下头，嘴角向上弯起?，她从被里伸出手，我连忙握住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瑶儿?……”虞太后另一只手握住舒雅公主，静静看着我们，“颜儿?……你们……都是好?孩子?，母后很欣慰，也?很对不起?你们……”
“母后不要说话了，太医叫您多休息。”舒雅公主低声哭泣着，泪落如雨。
“母后很快就能休息了……”虞太后闭上眼睛，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可是母后现在还不累，还有很多话想和你们说……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舒雅公主把脸埋在虞太后手心，哭得泣不成声。我抚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劝慰：“公主别哭了，听太后把话说完吧。”
“傻丫头，我的瑶儿?……”虞太后默默注视着舒雅公主，目光里满是慈爱和心疼，“母后知道你心里一直不好?受，你最喜欢你父皇……可母后不是个好?母亲……瑶儿?，不要怪母后好?吗？我也?不过?是一个平凡人?，勘不破离恨痴念，放不下太多……可是瑶儿?，你是母后的女儿?，是母后最心疼的宝贝，母后对你的爱，不比任何一位母亲少一分一毫，只是可能表达得不恰当……”
“我明白！”舒雅公主紧咬着嘴唇哽咽着，“女儿?都明白，我从未怪过?您……”
虞太后笑了，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李慕是个好?孩子?，把你交给他，母后很放心……你
皇兄已经答应了，清明过?后就给你们举行大婚，到时候母后可能不在了，不能送你上花轿……瑶儿?别哭，母后想看你多笑一些，对，就像这样……记住母后的话，即使碰到再难的事，也?要微笑着去?面对，因为哭没有用。以后母后不在身边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想母后了，就可以跟星星说说话，母后能听见，我也?会想你……”
舒雅公主极力抿着嘴角，想保持一个微笑，却?还是忍不住泪水一串串滑落下来，两手紧紧抱着虞太后手臂，哭得那么无?助。缓缓抬起?手，虞太后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淡笑道：“傻丫头……去?把你哥哥叫来吧……”
舒雅公主点点头，抬起?袖子?捂着脸，快步奔了出去?。
刚刚说了好?长的话，虞太后显然累坏了，胸膛微微起?伏着，灰白的脸色浮起?一丝不健康的潮红，她的眉头微蹙着，似乎正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轻轻按揉着她的太阳穴，我忍不住轻声问：“身上很疼吗？”
虞太后张开眼睛看着我，眸子?里浮起?一丝温和的光，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看得鼻子?酸酸的，咬着嘴角轻声道：“皇上很快就来了，再忍一忍……”
虞太后默默看着我笑了，她拉紧我的手：“颜儿?……你恨我吗？”
“不恨。”我回答的毫不迟疑。
“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皇上，皇上他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皇上对我很好?，您放心吧……”
“那就好?……”
虞太后眼神有些涣散，她静静凝望着头顶的纱帐，唇角的笑容若隐若现：“颜儿?……其实我不想死，一点都不想。如果我还能撑下去?，哪怕多活一天，我也?会坚持……可我已经撑不下去?了，要不了多久，我就再也?不记得他的样子?，到了阴曹地?府，孟婆汤一喝，我就会把他忘了……我很害怕，害怕即使有来生，我和他有幸擦肩而?过?，可我却?不知道那是他，就那么错过?了……颜儿?，你说我还能遇见他吗？遇见了，他还能认出那是我吗？恐怕已经认不出了，他早已忘了我是谁。所以我很怕死，我宁愿孤独地?活着，活在这没
有他的世上，至少我还有回忆……我还能记得他的眼睛他的笑，记得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每天回想一遍，我就会觉得活着这样美好?，可是我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太后……”我从未听过?这样深切的思念，一时间酸楚得说不出话来，心下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过?与悲痛。
脚步声窸窸窣窣，皇帝急步走进来，轻声唤道：“母后，儿?臣来了，您感觉怎么样？”
慢慢转过?头，虞太后看着皇帝，笑容温暖：“烨儿?，母后相信你……”
皇帝使劲点头，跪在榻前?把脸贴在虞太后枕上，母子?两人?低低的不知在说着什么悄悄话。一只白蜡燃尽了，屋内光线暗淡下来，虞太后笑着把脸贴在皇帝额头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声在外面刮过?，我看到皇帝猛然眉头一皱，两行泪水滑落过?眼眶。更漏声滴滴答答，渐渐也?停歇下来，没有人?再去?把它?翻起?，就那么静止在那里，好?像时间也?凝固了一样。良久，皇帝缓缓坐起?身，把虞太后搂在怀里，轻轻替她掩好?被子?，除却?那眼角不停滑落的泪水，两个人?都好?像睡着了一样。
舒雅公主颤巍巍走上前?，紧捂着口趴在皇帝膝上，肩膀脆弱地?抖动?着，隐约听见低低的哭泣。皇帝把她也?搂在怀里，轻声道：“小妹别哭，母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