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敲打上窗棂,轻柔低缓却接连不断,不一会儿就缠连成一片细密的雨幕,铺天盖地淹没了整个世界。这是今年开春第一场雨,雨过后大地回春,可有些人却永远离开了,再看?不到这个春天。

    轻轻吹熄外殿烛火,皇帝一步步走出门外,春潮带雨裹挟着风,鼓起他的衣袍随风卷动,墨金色蟠龙纹隐约浮现,他的背影沉默而凝重。我落后几步跟在后面,知道他看?我那一眼是有话要对我说。抬步跨过门槛,雨声顿时大起来,皇帝依旧往前走着,脊背弯曲步履缓慢,好像用上了所?有的心力。

    雨过屋檐打湿他的肩头发丝,他似乎没有感觉一样缓缓走进冰凉的雨幕,一步步走到台阶前坐下。我举步跟着走进雨中,冰凉的雨水透湿衣服,冻得人发颤,也?许只有这样真实的冰冷才能让人感觉到真实的存在。

    雨横风斜夜色凄迷,皇帝默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走到他坐的下一级台阶,靠着石栏站在一旁,回?首看?那灯火昏黄的大殿,静悄悄的好像在这冷寂的雨夜里沉睡了一样,宁静而平和,就好像是以往任何一个平常的雨夜一样。可那穿廊而过的风却好像在低低地呜咽着,缅怀着什么?,为谁而难过。

    嗒嗒嗒雨点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两个人影匆匆从西边过来,走在前面的是满头白发风霜满面的四公公。看?清是皇帝坐在台阶上,他的脸色顿时一惊,连忙颤巍巍快步上前,把竹伞撑到皇帝头上:“皇上!这么?大雨可淋坏身子!”

    狭长的凤眸闭合起来,皇帝摇摇头没有说话,随着动作,额角湿漉漉的发丝滑下一滴滴水珠,玉白冷峻的面庞上也?是湿漉漉的,不知那雨水中是否也掺和着泪水。四公公跪在台阶上抹泪,哀求皇帝快些进屋,皇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静静看?着撑在头顶的伞。

    四公公面色犹豫挣扎,半晌还是慢慢收起雨伞放到一旁,垂首向皇帝磕头:“皇上,太后她老?人家仙游去了……皇上可要千万珍重龙体,莫叫太后挂念……”

    “四伯伯……”雨声吞噬了四公公哽咽的

    话,只余下空幽幽的呜咽在风中飘零,皇帝默默看?着漆黑的雨幕,缓缓抬起头,“朕是个没有娘亲的人了……”

    一阵风扫过,雨下得越发大起来,水滴重重砸落在肩头,敲击在心上,我背转身遥望远处,仰起头看着晦暗不明的天空,冰凉的雨水冲刷过脸庞,令人有一种流泪的错觉。或许我也?流泪了吧,只是雨水太多感觉不到,原来我也?很难过吗?

    “皇上……”背后传来四公公低哑的哀哭,泣不成声,“老?奴求您了,快些进殿吧!这春雨阴毒寒气重,最是淋不得,万一伤到龙体,奴才可怎么对得起太后她老?人家……”

    皇帝沉默不语,良久方才低声道:“你先去吧,朕想在这里坐坐。”

    “皇上……”

    “已近子时,不用再折腾了,一切等明天再说。”皇帝说话很慢,声音散淡虚浮,几不可闻,“……舒雅还在里面,叫她再陪母后一晚吧。”

    四公公最终劝不动皇帝,求助似的望我一眼,低着头退下去。我犹豫着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安慰。站在那里看?着皇帝,雨水氤氲了他的眉眼,阴郁而朦胧,像迷途的鹿像搁浅的鱼,再没有往日那君临天下的孤高绝傲和睥睨云烟的轻蔑和冷漠。原来皇帝悲伤的时候也?不过和平常人一样,孤独而脆弱。

    “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等你去做。”我低声道。

    隔着迷蒙的雨幕,皇帝抬起头看着我,神色苍茫而寂寞:“可那些都不是朕想做的。”

    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我抬手擦抹脸上雨水,掩饰掉心中不忍。帮不了他什么?,也?只能陪他淋雨,或许会感觉没那么孤单。

    皇帝依旧坐着不动,偏头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石阶:“你坐,朕有些话要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拢起裙角坐在他旁边一步之远,静静等他开口。可皇帝却闭上眼睛,睡着了一样良久都没有说话。我抬起头静静听雨,感受着雨点敲击在头上身上,冰凉的小溪一般从发梢滑落,一滴一滴落到我的手背上。

    “柏颜,你恨朕吗?”皇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而淡漠。

    我敛眉沉思,想起他甩我的三个巴掌,还有那些冷嘲热讽

    ,更不用提他废去我的武功还把我发配骁骑营当营妓,让人怎么不恨他?可是沉思半晌,我还是摇了摇头,说不恨。顶多是“怨”吧,还算不上恨,因为“恨”这个字很沉重,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

    雨声潺缓,皇帝突然莫名一声笑,话音却凉薄一如冰冷的雨:“可是朕却恨你,从知道你名字那天起,就开始恨你。”

    “为什么??”我心头莫名一颤,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究竟为什么?,你应该明白。”皇帝抬眼和我对视,漆黑的凤眸幽暗深邃,看?不出其中是什么?情绪。

    我不自在地转开目光,淡淡道:“因为我爹。”

    “你爹算是朕的恩人,没有他,朕不可能活到今日,更不可能登上龙椅,做这大华朝的皇帝。”皇帝半眯着眼睛,慢慢道,“他是朕的师父,朕能有今日才学,多半都是他教的。可朕敬他畏他,却更加恨他,天天都盼他死!因为他辜负了朕的母后,辱没了朕的父皇……这是朕的一块心病,一直长在心里二十多年。朕始终无法释怀,母后她爱的人不是父皇,就像你不能接受你爹心中的人不是你娘一样。”

    被针扎到的刺猬一般霍然站起身,我努力掩藏的伤疤就这样过被他赤.裸.裸揭开,鲜血淋漓。冷哼一声,我甩袖转身,迈步匆匆离去。

    “可老九他不恨你,他疼你疼得要命……”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我心头顿时又是一颤,伸出的脚怎么都迈不动了,就那么定定站在那里。

    “你爹被他们联手打压下去,直到送命,朕暗地高兴不已。当?皇帝那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称心如意。可老九却来求朕饶你一命,朕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舍不得。朕不答应,他便在殿外长跪不起,那天夜里也?下着这样大雨,不过是深秋,雨水浇在身上更冰更冷,朕心软了,去扶他起来。看?到他冻得泛青的脸,朕心里很悲哀。那是我们兄弟之间第一次隔阂,因为你,他不惜用性命来威胁朕。朕心下生气,拖着他在泥地里打了一架,他打输了却笑得很开心,告诉朕说,他第一次觉得有什么?想要去珍惜。”冷风细雨沙沙作响,皇帝

    的声音低低的,和这冰凉的雨夜同样温度,“从那时起,朕就开始恨你,你爹抢走朕的母后,而朕最后一个兄弟,也?要被你抢走。朕空有大华上下江山万里,其实朕什么?都没有。”

    心口钝钝地疼,哪怕只是想起“赫连钰”这三个字,我转过身扶着冰冷的石栏,艰声道:“瑞王他最看?重的人一直都是你,你是他哥哥,是他的至亲,又怎是我这个外人所能比?更何况你贵为皇上,坐拥整个大华江山,天下所?有都是你的,何必那么贪心还不满足?”

    “可那些都不是朕想要的。”皇帝自嘲地笑,右手重重拍在狮形石栏上,“甚至朕连伤心的时候都不能哭!所?有人都对朕说,你不能哭,因为你是皇帝!就像今晚一样,朕想找个无人的角落大哭一场,大声嘶吼心中的悲痛!可朕不能,因为朕是皇帝!朕连这个宫门都出不去,偌大皇宫,朕不知道哪里去找个地方哭,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听见,也?不会被写进起居录。朕只是想随随便便哭一下,从父皇离去那天朕就想哭了,一直憋了这么?些年,一直还没找到机会……”

    我哑然站在那里看?着皇帝,他的表情依旧冷酷而凌厉,漆黑发亮的目光却像一团风中迷乱的火跳动不安,脆弱而隐忍。细雨依旧落个不停,这静谧的雨夜四周一片沙沙作响,我轻步往前走近些,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下次想哭的时候,就把眼睛捂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了。”

    皇帝默默看?着我,漆黑的眸子愈加深邃了几分,忽然抬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又很快消失了:“难怪母后她常常捂着眼睛。”

    我怔愣一下,很快转身走到一旁,看?那随风斜飞的雨水在坑洼积水的地面上敲出一圈又一圈微小的波纹,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就像我此时的心境。

    “柏颜,如果不是姓柏,其实你这个人也?还不错。”皇帝在身后踱了几步,淡淡道,“母后她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从未出过远门。可朕知道,她一直都想出去走走,看?看?你爹跟她提起过的那些地方。”皇帝轻叹一声,语调渐渐沉重起来,“上绫原的秋天是这大华最美的地方,那里的

    丹枫林红艳似火,绵延百十里丹霞映天,据说像人间仙境一样美。母后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可她却不曾对朕提起……而朕为了自己的私心,也?装作不知道,并不想她去怀念你爹的事,哪怕仅仅是一片枫林。”

    “可是现在母后走了,朕……我却突然很后悔,我应该带她去看?看?,又不是多难的事。上绫原再远,马车走半个月也?就到了,可我没带她去。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依稀看?到皇帝面色悲戚,自嘲又自责。头顶上声声闷雷滚过,又一轮密集的雨水降落下来,整个世界都被淹没了。

    抬手掠去脸上雨水,皇帝转头看?着宫门方向,低声道:“其实这个皇帝,朕早已经当够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知如何言语,却听皇帝继续道:“朕早已开始准备,只可惜准备的还不够迅速,母后她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皇帝两手按在石栏上,声音幽咽混合着雨声,缓慢又低沉:“从去年秋开始的,母后的寒症越来越严重,刚过霜降就已经卧在榻上走不动路。内殿摆四个火炉,她才能勉强暖和一些,多活动一下。那时太医就告诉朕,母后她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长则两月,短则十天,便是大限之日。朕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是母后却一天天好起来,是她自己硬撑着一口气,跟阎王爷抢过来好些时日。再后来,你就入宫了。母后见到你很开心,身体越发好起来,朕那时打算把你留在身边,也?好叫母后多高兴一下。只是朕低估了你在老九心中的分量,也?想错了母后开心的原因,其实她并不想把你当?成她的儿媳,其实她更想你是她女儿。”

    “朕心里怨愤,可朕更心疼难过,因为她是朕的母后,更何况她已经没有多少时日。”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幽幽道,“从那时朕就下决心,要把一切都安置好,然后带母后去游历大华上下大江南北,把那些她想看的景都看遍,至少不让她遗憾。”

    “这么?些年,其实朕这个皇帝当?得并不容易,和老?九一起压服臣属执掌社稷,经历不少惊涛骇浪。表面上看?似是朕

    庇护着老?九,赋予他莫大的权力,做一切可做的事,而实际是朕在仰仗他。若没有他鼎力支持,朕的皇位也?坐不稳。不管先皇的诏书究竟如何,在那帮老?臣心里,只有老?九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人选,所?以他们不服朕,却不敢忤逆老?九。”停顿良久,皇帝慢慢摇头,“朕并不是一个贪恋权位的人,这个皇位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朕替老九坐了这么?些年,已经尽力帮他把那帮破落窠臼打扫干净,差不多可以离开了,以后的路只能靠他自己走……”

    “……你在胡说什么??千万不要乱来!”我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紧紧扯住他湿漉漉的衣袖,不敢相信听见的话,难道皇帝他想不开要自尽以谢天下不成?

    “呵……你以为朕活够了不成?”皇帝扯回他的衣袖,脸上露出一个淡漠又嘲讽的笑,“朕不过是不做这皇帝罢了,天大地大,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怎么能走?你走了,这个皇宫怎么办?朝廷怎么办?整个大华怎么办?”我急了,又忍不住去拉他的袖子。

    “那些不用你操心,老?九很快就回?来了。”

    “你不能走!你是皇帝呀,怎么能说不做就不做了?”我感觉这事太荒谬了,哪有当?皇帝的撂挑子的?

    “朕说走就一定会走,朕要完成母后的心愿,要把她的骨灰撒到上绫原上……你说那样,母后会不会很开心?”

    我气急了,又不敢高声叫人听见,只能压低嗓门谴责:“上绫原不过千里远,来回一趟半月足够了!你去了再回?,若想太后就去念想一番,想完再回?来,有何难?何必说什么?要走的话?”

    皇帝笑了,转头看?向雨雾朦胧中的远方城楼,淡淡道:“我的妻子和孩子,他们还在等着我。”

    看?他一脸坚决不为所动,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半晌问道:“瑞王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但他很快就知道了,我给他留了一封亲笔信,他会理解。”

    “你就那么肯定?”我不死心地问。

    “是。”

    两手捏着透湿的袖摆,我在冷雨中冻得打颤,好像脑子也?随之冻僵了一样,无法思考。沉默良

    久,我满腹疑惑地问:“为什么?告诉我?这种皇室秘辛,不该让我知道。”

    皇帝静静看?着我,低声一笑:“因为你曾经是这大华未来的皇后。”

    “但现在不是了。”他很快又加上一句。

    刚刚平复的心情再一次被震惊,我惊愕抬头,过了很久才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皇帝他早已做好打算要退位,那么继位的人只能是赫连钰,而赫连钰最爱的人是我,如果他坐上龙椅,只要我和他在一起,那皇后的中宫也?只能是我。可现在不是了,因为赫连钰他已经娶了别人,他不要我了。

    “为什么??”我止不住颤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朕给过你机会,准许你进宫,不仅是保你性命安全,也?是对你考验一番,朕想看看?你是否够资格站在他身边,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惜几番考较下来,你并不是合适的人选,离朕的预想相差太远。”皇帝看?着我一脸平静,平缓的语调素无波澜,“你的性子跳脱放达,不惯拘束,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对什么?都没有耐性,待人接物不够圆滑周到,针尖对麦芒,一点不肯吃亏,对宫中礼仪嗤之以鼻,随心所?欲不服管束,虽热情好心容易相处,但没有威仪风度难以服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你不爱老九,但他却看你过重。”

    “如果朕没猜错,老?九在你心里应该是兄长一样,无关风月。但是你在老九心里,却比性命还重要,这对于一位帝王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事。古往今来多少成就千秋霸业的明君雄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没有弱点,而你是老九最大的弱点。”皇帝冷冷逼视着我,目光愈趋凌厉,“朕无数次想除掉你,只要没有你牵制,老?九他可以登得更高更远,以他的学识才能雄心抱负,足可以超越大华之前所?有帝王。但是朕始终不敢动手,一是老九看?得太紧,二是朕不敢冒险,怕你一死,会毁了他。所?以朕最终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把你远远送走,永远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朕不知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何事,但令朕欣慰的是,老?九他终于看开你就是块榆木,终于肯放手了。也

    ?省去朕很多麻烦,不必再去刻意做什么?,加深你们的隔阂。”皇帝缓步走上台阶,终于走到廊檐下避雨,我有些迟钝地跟在后面,忽然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想不清楚,只听他继续道,“朕答应老?九会把你放了,你想去哪都可以把你送走,离这帝都越远越好。朕用大华的玉玺和他发誓,绝不会动你一根毛发,可朕把你的武功废了,还把你打入贱籍,算朕对他食言了,所?以朕把皇位赔给他。”漫不经心似的看?我一眼,他淡声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朕,你要去哪,朕会安排,明日就送你走。”

    没听清他后面都说了些什么?,我只是脑子里不停重复着那一句:“不必再去刻意做什么?,加深你们的隔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联系之前他说的话,似乎是说他想让赫连钰放弃我,而最终他的目的达到了?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恶寒,我仰头看?着他,颤抖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究竟,做了什么??”

    皇帝缓缓勾起唇角,神色冰冷而淡漠,似乎是在回想一些很久远的事。我忍不住又出声问了一遍,带上满腔怒气,不知他究竟做了什么??赫连钰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既然你想知道,那朕告诉你也?无妨,这样正合朕的心意。你要恨就恨朕吧,两人互相恨,总比一个人恨另一个人有意思。”皇帝定定看?着我,沉声道,“有三件事。”

    “第一,游梦最真?实的身份,是朕的手下。她是游四海的女儿不错,但对游四海的死和游家消亡绝对算不上悲痛欲绝,因为她不过是游四海的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是朕安排她巧遇老?九,为他所?救并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朕这样做是为了老?九好,有很多事他不忍心动手,朕都会暗中安排游梦去做。包括那次她去瑞王府找你麻烦,揭破你爹的事,也?是朕一手安排的,老?九并不知道。这也?就是为什么?老?九会那么狠心杀掉游梦的原因,除了战场,游梦是他下令杀的唯一一人。因为再好脾气的主子,都不能容忍自己最信任的狗,原来是别人家的狗,即使是他亲哥哥替他养的狗也?不行。”

    “第二,你荀

    叔是朕下令杀的,老?九他自从知晓荀彧的身份以后,就一直暗中派人保护他,但是朕这个皇帝到底还是大过他那个当?王爷的。朕要做的事,没有做不到,更何况不过是杀一个小小的仵作。同样是朕安排,让游梦误导你,以为让她杀人的是老九。朕想让你恨他,主动离开他,就像十一年前一样,你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再不出现。只是朕出乎意料,你竟然不怀疑他,这是朕没想到的地方。”

    “第三,李慕身上的毒是朕命人下的,不致命,但会不停吐血,只是会使身子骨弱一些,其它并无大碍。李慕他是朕的妹夫,朕也?不会害他,不过是稍稍委屈他一下罢了,借他之手拖延住你,让你不能赴约老九。不过似乎,老?九并不信任你口中所?谓的师兄情谊,朕也?很怀疑,你对朕的未来妹夫,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思?”

    “你闭嘴!”我忍不住怒吼出声,红着眼睛瞪着他,眼眶发酸喉头哽咽,一种无力的挫败感重重打击而来,我扶着门柱跌落在潮湿积水的地面上,干哑地失声痛哭起来。

    “怎么样,你现在开始恨朕了吧。”皇帝的声音在上方淡淡响起,倨傲又冷漠,还有一丝鄙夷,“朕说过,你若敢负了老?九,绝不会轻饶你,这就是你应得的下场。”

    满口血腥味道,我咬着牙根一字一字问道:“那赫连钰呢,他去草原征战也?是你安排的?还有莫夕公主,赫连钰娶她为妃也?是你安排的?”

    皇帝眉头略微一皱,冷声道:“朕说不是,你信不信?”

    “……信。”我抬手抹着脸上雨水,咬着牙关艰声道,“你没必要骗我。”

    皇帝松开眉头不置可否,看?我的眼神有几分思索,又有几分凝重。

    “所?以说,是他自己愿意娶莫夕公主,没有任何人逼他,对吗?”我仰起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出眼泪。

    “我不走,我要等他回?来。”摇摇晃晃站起身,我面朝着西北方向,低声道,“他说过要回?来娶我,我要当?面问他,为何不要我了。”

    脖间突然一紧,皇帝右手用力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拖到他面前,瞪视着我面容颇为凶狠,“柏颜,朕见过愚蠢的人,

    但没见过像你这样愚蠢的人!你要等他回?来,可你爱他吗?还是等他回?来了,你就会突然立马爱上他?你心里没他,凭什么?叫他娶你?你觉得你够资格当这大华朝的皇后吗?你能担得起那份责任吗?你能不畏风雨刀山火海,都坚定不移和他并肩而立吗?你能兼爱宽仁分调雨露,和几十几百个嫔妃共同分享他吗?你能统领整个后宫,不偏不倚赏罚决断,辅佐他一步步登上雄主之位吗?”

    咽喉被掐住了无法呼吸,我呆愣愣地看着他,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了,直到他一把将我丢到地上,像丢一块肮脏的破布。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怔怔趴在雨水里,茫然地摇头:“不能……我不能……”

    不知趴了有多久,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四周已经没有人了。雨已停,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黧黑,我扒着石栏站起身,失魂落魄的木偶一般往前走去,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我要离开这里。

    是了,是我愚蠢,是我自不量力,以为赫连钰没有我就不行。

    却没有意识到我已经伤透他的心。

    这一次是他走了,再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