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悠悠一声闷响,大门重又紧闭起来,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我呆立在门口,一条腿跨在门槛之外,刚才那个侍卫说,赫连钰回来了。

    长云见?我一脸凝重,也不敢上前说话,悄悄拿胳膊拐了长秀一下,两人眉来眼去的?也不知在商议些什么。我默默看着她们那单纯无知的样子,十?五六的韶华,正是女孩子最美好的?年岁,我喜欢她们也羡慕她们,更不忍去伤害她们。迈出门的一只脚又收回来,我有些犹豫,不知要怎样选择才对?

    “娘娘。”长秀小步走过来牵起我的?手,脸蛋红红的?,一双眼睛却闪得发亮,“奴婢知道您有心事,也知道您不跟我们说是为我们好,只是娘娘,您想怎么做都好,只要别丢下我们!奴婢什么都不怕,唯一只怕您又突然消失,奴婢……奴婢把您当成?亲姐姐一样,您可一定不要丢下我们。”

    我紧抿着嘴唇,心下颤动不已,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长秀正满脸希冀又不安地看着我,眼神微微有些慌乱,见?我点头顿时目光一亮,继而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哭了。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看到后面的长云正朝我微笑,眼睛里?同样晃动着泪花。

    我暗暗叹一口气,却又觉得无比满足,能有她们相陪相伴,其实是我的?幸运,如果没有她们,我不知会多么孤单。可就在刚刚,我还想丢下她们一个人走。这将军府虽算不上豪奢,但至少吃喝不愁,我不知以后的路途会怎样艰难,并不想她们跟我一起吃苦。是我小瞧了她们的?胆量,也看低了我们的情意,是我幸运而不自知。

    “以后不要叫娘娘了。”我抬手抹去长秀脸上的?泪水,轻笑道?,“叫我姐姐吧。”

    两个小丫头都是怯生生的?,不敢开口。

    我压低声音道:“好了,有什么话待会再说,先去收拾包袱,我们离开这里?!”

    长云疑惑地看向门口,“可是外面有侍卫把守,我们怎么出得去?”

    “姐姐说能出去,那就一定能出去!”长秀挎着我的?胳膊,一脸的神气。

    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原来我的?形象在她们心目中竟是

    无所不能的高大,不知这算不算一种荣幸。

    不过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点散碎银子,我把荀叔的?骨灰瓷瓶仔细包好,背在身上,其他衣物分成?两包由长云长秀分担。一切准备停当,我领着她们走到大门口,拍打门板叫外面的人开门。

    隔着门板,守门的侍卫回道?:“姑娘别拍了,将军有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开此门!”

    我清清嗓子,淡声道?:“我要见?你们将军夫人,立刻,马上。否则我就撞死在这里?,等你们将军回来就会看到一具尸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外面静了一静,然后是几声低语争论,继而一个飞快的脚步声匆匆离去。

    不到半盏茶时间,西娜公主就颦颦婷婷站到我面前,她留侍女在门外,只身一人进了院子。只是她曳地的湘裙身姿柔美,腰间却缠着一条金丝乌骨长鞭,显然是有备而来,即使小脸板得如石如霜,却依旧不难看出她还有些紧张。

    “你想见本公主?”西娜公主把眉一挑,冷声道?,“有什么话就快些说吧,本公主很忙!”

    我淡淡一笑?也不恼,上下打量她一会儿,似不经意地问:“不知公主殿下是否知道我大华有个习俗叫‘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公主殿下既已嫁与刘将军为妻,自当该以自己为将军夫人才对,为何依旧以未嫁的?公主身份自居?”

    “你!”西娜公主两手攥起青筋,一张俊俏的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然后浮起满脸怒色,“本公主想怎样就怎样,与你何干?都道中原人性情斯文宽厚,不像草原人霸道野蛮,但像你这样说话尖刻鄙薄的?女子,本公主也是第一次见!”

    一句话噎得我脸颊发烫,忍不住在这个泼辣直爽的小姑娘面前有些自惭形秽,努力摆出一副老成?镇静的?样子,我装作不屑地笑:“公主说笑了,在下这样问,不过是替你不值罢了。”说着微微停顿一下,然后抬眸瞥她一眼,“要怪也只能怪将军他太不懂得怜香惜玉,放着好端端的美人在府上不管,怎么还天天往外跑呢。公主,你说是吧?”

    嫣红的?樱唇紧抿成一条线,咬得发白,西娜公主显然被我气坏了。我随手

    把玩着袖边缎带穿结的?碎花,一边悄悄打量她的神情,猜测她会大骂我一通,然而事实?却出乎我意料。

    “他不喜欢我,我知道!”两眼定定地看着我,西娜公主憋红了眼睛,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却一字一字无比坚决,“可是我也知道,你并不喜欢他!”

    我抬头惊讶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因为喜欢一个人不是那样的!”说着两串泪珠滑落下来,西娜公主飞快地抬手擦去眼泪,微仰着头满脸的倔强。

    “在下愚钝,不懂公主是什么意思。”我搪塞着,心下有些慌乱,事情的?发展偏离了我原先的?想象,不禁开始担忧还能不能顺利离开这里?。

    “去年三月在草原上,我堂叔起兵乱的?那天晚上,包括之后我们一路逃亡,那个一直背着你的?人是我同父异母的?亲生哥哥,对吗?”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西娜公主看着我眼眸晶莹闪动,“从小我就羡慕那些有哥哥的小姑娘,从不怕受欺负,还可以跟着哥哥们去山中打猎去湖里?捉鱼,鹿神节还会拿到哥哥们赢来的战利品当礼物。后来等我懂事了,父王就告诉我,我还有一个王兄流落在中原,总有一天他会把王兄找回来,让他教我骑马射箭摔跤跳长舞,他会像草原上任何一个哥哥疼爱妹妹一样对我好,他会永远保护我当我的?勇士,总有一天,父王说我们会一家团聚!这是我和父王之间的秘密,虽然在我成?长的前十?五年,从没有见?过王兄一眼,可我一直坚信父王说的话,坚信王兄他总有一天会出现在我面前。”

    长云低低吸了一口凉气,紧紧攥住我的?袖子,显然她被惊讶到了,没想到易寒竟会是西娜公主的?哥哥,以前突厥部落的王子。而我也惊得不轻,没想到西娜公主竟是什么都知道,她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后来,王兄他果然出现了,只是那时我并不知他的?身份,只是觉得看他眼熟,毕竟他的?相貌和父王有三分相像。”西娜公主说着,又抬眼看我,“那时我只觉得,他是个很勇敢的人,因为他竟敢跟大华的皇帝抢女人,一直背着你不放。我们草原人最爱有胆气够豪爽的大

    英雄,从那时我就开始敬佩他,更不用提他还救了父王和我!能被这样英雄的?男人看上,我觉得你很幸运,而你趴在他背上那么安稳依赖,任谁都看出你对他有情,如果不论你的?身份,你们倒是很般配的?一对。”

    我的?心跳乱了节奏,久已不敢回想的往事再被人提起,那些画面鲜活生动地浮现在眼前仿佛就在昨日。两手在袖里?紧握成拳头,我努力保持面色不变,用平静的?语气道?:“公主想必误会了,在下不过区区一名后宫女子,以颜色侍人,藤蔓一般附庸而活,左右不过是寻个攀附而已。谁对我好,我就跟谁,比如说眼下,刘将军就对我很好。”

    厚着脸皮说出这一番了无自尊的?话,我只想快点将话题引回原处,早点解决问题,早点离开这里?。

    西娜公主默默看着我,半晌才开口:“你确实长得很美,很吸引人。可我不相信你的?话。”

    还未等我开口,就听她继续道?:“王兄和将军他们两人都喜欢你,那你必然有过人之处,我不相信以他们的眼光,会看上一名肤浅庸碌的?平常女子。”

    这话说得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还是应该感激她这样高地评价我。眼看着时间渐渐流逝,想必赫连钰已经快到城门了,我心下焦急不已,不知该怎样才能脱身。

    “我知道,你想离开这里?。”西娜公主静静看着我,很笃定地说道?,“所以你故意拿话气我,好叫我厌你恨你,赶你走,免得你留下来跟我争宠捻醋。”

    一时间惊讶难掩,我委实?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聪慧,丝毫瞒不住她。满腹失落与担忧重重覆压上来,我不禁心中泛苦,所谓一招行错满盘皆输就是这样了吧。

    沉默半晌,我抬起头看着西娜公主,拱手朝她郑重行礼:“公主殿下既已看破,我也不必再演戏。在下平日所行虽颇有不堪,但与刘将军之间光明磊落,并未有一丝越格之举,还请公主放心,也希望你能相信我。今日请公主前来,在下有所求,就是请公主放了我们。公主是草原的?女儿,应该知道自由有多重要,可惜在下浮生庸碌,一直被情仇所累,监.禁拘束,从不知自由为何物。我渴望逃

    出这城,逃出这里?堆积如噩梦的?记忆,想要尝一尝自由自在的日子,哪怕只是一天。公主殿下,柏颜求你!请你成?全!”

    咬咬牙,我准备跪下,西娜公主却先一步上来扶住我,定定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我王兄,请你告诉他,我父王其实一直挂念他,挂念他的?娘亲。请他原谅父王曾经的?过错,还有,替我叫他一声哥哥。”

    情势变化太快,令我应接不暇,可我听懂了她的话,一时间感动不已,亦感激无比。用坚定真?诚的?目光回望着她,我使劲点了点头。

    虽然西娜公主这个将军夫人不受宠,但是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守门的侍卫又哪里敢怠慢她?不费吹灰之力,西娜公主就把我们三人送出将军府后门,她挺身玉立站在那里,挥手告别。

    我领着长云长秀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又停下,叫她们等我一会儿,然后反身快步往回走去。西娜公主眼睛微眯神色疑惑,显然没想到我竟然又回来了。

    “你爱刘将军吗?”我问。

    “我爱他。”西娜公主俏脸微红,却答得干脆。

    我暗骂刘倾风愚蠢,放着这么好的女孩子竟不去珍惜:“有些道?理想说与你听,这也是我刚刚才懂得的?。既然你爱他,那就不必去计较他爱不爱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对他好。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你对他好却是令你自己开心的?事。浮生短暂,能够对自己喜欢的人好,也很幸福。”

    西娜公主脸颊绯红,眼眸却晶晶发亮。

    半晌,她似下定决心,嘴角抿起一丝甜笑?:“那我今晚就亲手做一道?扒羊肉等他回来,他还没吃过我做的?菜呢!”

    挥手作别,我转身匆匆离去,边走边想,希望刘倾风那个蠢人能够聪明一回,早些明白谁才是他真?正应该珍惜的?人。

    穿出重重幽深的?巷子,走到大街上人潮拥挤,堪堪都往城门处涌去,满大街的?百姓都在议论纷纷群情激动,因为瑞王爷回来了。

    我和长云长秀混杂在人群里往南城门挪去,心下委实?着急,一刻没出城门我就一刻不安心。于是挺身在前叮嘱两个小丫头跟紧些,在人流中挤来挤去穿梭着抢路,

    引来一串串骂声不已。

    大约跑了两盏茶功夫,终于挤出城门,结果还未站稳脚跟就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守城门的御林军士兵正在指挥着人群让出道路,左右两边将围聚的?百姓阻挡在外面。我领着长云长秀躲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刚好能看到南城门下那一处宽阔的?平台,心下噗通噗通地跳着,紧张害怕却又期待着赫连钰快些到来。

    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阵纷乱的马蹄声昂扬及车轮碾动的声音,重重黑甲包围之下,文武朝臣下马下轿,于城门左侧列队迎候,三月初的?傍晚细风微凉飒飒生冷,有很多大臣却满头大汗左右瞻顾,不时抬袖拭额面色焦虑又不敢表现出来,而诸如二府行制枢密等人,却显然是翘首以盼激动不已,恨不能长出千里?眼把脖子都快抻断了。

    围聚的?人群闹闹泱泱,议论什么的?都有,正吵嚷间,又有百十骑黑甲骑兵从城门内飞驰而出,盔甲严整队列森严,整整齐齐列阵在前。那样冰冷肃杀的?气势,瞬时就让吵吵嚷嚷的大街安静下来,再无人敢冒然发声。只见刘倾风高坐在马上,四下平扫一圈人群,似震慑又似警告,顿时气氛越加安静下来。而和刘倾风并列在前的?,是同样一身戎装的?郑严,他的?眉头紧锁深陷,目光不时在人群中来回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一样,神情焦虑不已。

    我连忙低下头怕被他发现,忍不住有些心虚,正在我踌躇要不要换个更隐蔽一些的?地方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昂扬的马蹄声,那样沉重的?力道?,似乎连大地都为之震动。于是万人屏住呼吸,都知道这是瑞王爷马上要到了。

    刘倾风和郑严连忙翻身下马,双双单膝跪下迎驾。

    我的?心跳却忽然间静止了一样,连呼吸都不能了,艰难抬起头,目光向那阔长的道?路尽头望去。随着那坚硬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只见道?路那头渐渐腾起漫漫轻黄色尘沙,一路飞快向这边蔓延。越来越近了,一道?道?黑影快如闪电,飞掠的?惊燕一般穿梭前来,转眼已近到可看清的?距离。

    打马最前头的那个人,一袭黑衣风尘仆仆,头发微乱四散在风

    中,纵马疾驰迅如烈风狂扫而过,转瞬即到眼前。甩鞭下马,他大步走到城前,俊挺的五官眉目深邃,面颊森冷而坚毅。

    “郑严!那封急报是怎么回事?你给本王解释!”

    郑严伏地使劲磕头,才磕了两个就被赫连钰揪住领子一把提起来:“皇上在哪里?本王凯旋,他为何没来?”

    “王爷……”郑严还未开口就红了眼眶,涩声道?,“陛下……已于两日前,驾崩了……”

    眼底眸色骤然加深,泛起血红,赫连钰使力攥紧郑严的领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再说一遍!”

    “王爷……”郑严眼底挣扎,垂下头莫敢再多言。

    风静静吹着,汇集上万人的城门下一片死寂。残阳如血辉映上青灰色城墙,晕染出大片大片暗红的光,铺天盖地,触目惊心。

    松开郑严的衣领,赫连钰倒退了一步,右手无力垂落到身侧,站在那里怔然不语。

    风吹过城门楼呜呜作响,四下里?隐约响起低低的哭泣声,飘摇零散如末时的风絮,渐渐洒向各个角落。

    刘倾风拱手低声道?:“王爷进城吧,宫里宫外,举朝满野,都在等着您。”

    赫连钰一动不动,依旧凝神看着那空荡荡的城门洞,细长的眼眸微眯着,墨色的袍摆在风中翻卷,他的?身影清冷而寂寞。

    我躲在人群里看得心痛,很想不顾一切冲上前去陪他,至少不让他孤单面对。这巍峨的城门下人群成?千上万,可有谁看出他那僵直冷肃的?背影,其实是无助?

    手心直掐出血来,我生生忍住那股冲动,知道这一扇门,此生我是再进不去了。皇帝说过要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自己选择是否亲手将那封信交给赫连钰。如果我选择自己去,那么此后余生,我要留在这一座城中,不管快乐不快乐,我都要留在他身边,为他去做那肩担重任的皇后。

    只是思忖自身,我却知自己没那个能力,亦无脸再留在赫连钰身边。

    对他对我,离开是最好的结果。

    踌躇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我低着头在人群里悄悄挪动,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于是轻轻走过去,将信交予她,让她去送给赫连钰。

    小女孩看着我疑惑不解,稚

    嫩的声音问我:“这是什么?”

    “这是一封很重要的?信。”我轻轻抚着她的小辫。

    她把信封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儿,又歪着头问我:“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咬着唇角,不忍欺骗这样清亮纯真?的?孩子,于是蹲下.身低声道:“因为我犯了错,害怕挨骂。”

    小女孩闻言咧嘴一笑?,小手拍拍我的?肩膀,一脸仗义道?:“那好吧,我帮你!”

    “谢谢!”我忍不住感动于童心的?美好,在这样纯真?的?年纪。

    小女孩将那封信紧搂在怀里?,开始在人群里拱来拱去,不一会儿就钻到人群外围,趁那个维持秩序的?士兵不注意就朝前面跑去。人群里?响起低声惊呼,不知是哪家的?孩子这般大胆。很快那小女孩就被侍卫拦下了,疾言厉色眼看就要将她丢回人群中。小女孩忽然举起信封撩开嗓门大喊:“阿叔!阿叔!有个姐姐给你的?信!是很重要的?信!”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齐看向小女孩手中那个信封,赫连钰看着那么小女孩,神色清冷而莫名。郑严也看到那个信封了,当即脸色大惊,连忙快步上前接下那个小女孩,要取她手中的信:“这信是谁给你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女孩把信藏到身后,把嘴一撅,“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阿叔的!”

    “郑严。”赫连钰淡淡开口。

    郑严闻声不敢再多问,连忙领着那个小女孩走到赫连钰面前。小女孩仰起头打量着赫连钰,抬手把信递给她,软糯的?声音道:“这是一个姐姐给你的?,是个很漂亮的姐姐。”

    赫连钰接信的手微颤,立时抬眸向两边扫去,细长的眉峰紧蹙起来,目光剔亮。

    我心下一惊,连忙低头不敢再多看。假如他此时下令将这城门的百姓全部围起来搜查,那我便是插翅也难飞。可我知道他不会了,因为我已不是从前的?我,而他也不再是从前的?他。

    久久凝望了一会儿,他的?神情深沉难测,半晌他低下头,慢慢拆开那封信。

    偌大的城门外静默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赫连钰,虽然无人敢言语,但不难猜测,他们都在好奇那封信里所写的?是什么。

    雪笺展开,赫连钰拿信的?手微有些发颤,半晌,我明显看到他眼角一搐,然后脸上神情变得古怪起来。想必此时他已明白皇帝是假死,丢下皇位自己逍遥去了,却留下这么大个骗局,白白叫他惊心一场。

    短短一封信,他却看了好长一会儿,只见他眉头略微蹙起,又慢慢舒展开,嘴角颤抖着似乎是想笑却又不能笑,然后他忽然低头把信叠起来,重新塞回信封。他低头的?瞬间,我看到他的?眼底忽然涌起的水光,然而转瞬即逝。

    蹲下.身,他拉起小女孩的?手,声音低沉微哑:“那个姐姐,还跟你说了什么?”

    小女孩又歪起脑袋,犹豫了一会儿,清澈的?眼睛直望着赫连钰,脆生生道?:“那个姐姐还说,她犯了错,害怕挨骂,所以才不来给你送信的。”抿着小嘴,她又问道,“阿叔,你会罚她吗?”

    赫连钰默默看着她,半晌,轻轻摇头:“不会。”

    小女孩笑?了,露出一脸的开心。她笑着笑?着,又停了,皱起两根小眉毛,伸手抚摸着赫连钰的眉心和眼角,“阿叔,你怎么哭了?”

    赫连钰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眯起眼睛轻声地笑:“阿叔没哭,是风沙太大了。”

    小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在赫连钰肩头转来转去,不时朝这边瞥来,似乎想要找出我。我连忙扯扯长云长秀,人已见?了,信已送到,我们也该走了。

    “姐姐!阿叔说他不怪你——”

    那一声稚嫩的童音敲击在心头,生生令我踏乱了脚步,顿在那里不能自已,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隔着重重的?阻隔和人影,终于我还是对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眸子幽深似墨,沉静而淡然,静静凝望着我。岁月悠悠,光阴荏苒,他似乎一直这么凝望着我,一直凝望了那些我知道的?或是不知道的?岁月和时光。而我怔怔看着他,想朝他哭想朝他笑?,却哭不出也笑?不出,只是目光被他吸住了一般,呆愣愣地看着他,竟不能挪动一丝一毫。不过短短一瞬间,却仿佛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

    终于他率先挪开视线,垂眸将那小女孩放下地,轻轻抚她的头,然后叫郑严将她送回去。背转身向城门走去,他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俊逸非凡。

    “进城。”

    简短有力的?两个字,令行即效,百十骑轻兵整齐列队在后,缓缓跟随他走进城门。那一道?墨黑的?身影雍容而孤冷,凝成?我记忆中最深的那一抹重色,渐行渐远,渐渐消失于我的?视线。

    而我模糊了眼睛,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轻声地诉说:

    赫连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