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晚轻风沉醉,四?野弥漫着清幽花香,还带着一丝丝泥土的浓郁气息四处弥散,饱满有活力。这样美好的夜晚应该轻歌纵酒,应该手谈月下,应该泛舟碧湖,应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我默默看着那一扇高大紧闭的玄黑色城门,不知赫连钰此时在做什么。我不敢猜测他此时的心境,却知他必然难过,因为那一座城空了,他的母后走了,哥哥走了,我也走了。从今往后的年年岁岁,那座城中只有他一人,无比尊贵又无比孤独,他会登上那璀璨耀眼的九龙宝座,睥睨四方君临天下,他会称孤道寡天家威严,执宰江山庇佑万民,他肩担的责任会更深更重,他会褪去年少的桀骜与锋芒毕露,他会变得成熟睿智雄才伟略,逐渐成长为一代帝王,而我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永远是我的钰哥哥。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一轮圆月从东边爬上来,半倚在刚发出嫩芽的树梢间,朦胧而静美。不知不觉就站了这么久,久到如海的人潮都已散去,久到冥色落幕城门已关。而我还没有积攒起足够的勇气离开。背后那一条路,从此再没有人在前方为我遮风挡雨。

    “姐。”长云犹豫半晌,轻轻扯我的袖子,“我们走吧?”

    我应了一声却没有转身,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长云低低叹了口气,走到一旁没再多说什么。

    细凉的微风轻轻吹拂,柔软得好像温柔的抚摸,耳侧发丝轻挠在脖间,痒痒的。我把?发丝拂到脑后,然后两手拢在口边,使足了力气朝那城门处撕心裂肺地大声呼喊:“钰哥哥——我走了——你要多保重!!”

    林子里的夜枭受惊而起,嘎声怪叫扑簌着飞走了,城里隐约响起狗吠,一两声起伏过后,这沉沉的夜重又陷入宁静之中,再无一丝声响。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去,终于我离开了,终于我离开这座悲伤的城。

    “姐!”长秀一路小跑追上我,喘着粗气问道,“我们去哪?”

    “西山。”说完我走得更快了,几乎健步如飞。可我不能用跑的,不能去得太快,因为我还没想好要对我爹我娘说什么。

    漫山荒草两人多高,

    大片大片接连在一起,辨不出道路。我跌跌撞撞走在前面,来来回回走了大半个夜,终于找到野鬼坡。断崖边上是穆太妃之墓,四?周打扫得十?分干净,台阶上还摆着供果?和燃尽的香灰,显然这里常有人照应。我走到墓碑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长云长秀不明所以,只是也跟在后面磕头,态度十分虔诚。

    没有供品也没有香火,我在心里祈求穆太妃原谅,当初她的不幸消亡我有很大责任,但她是那么温柔善良的人,我想她一定不会怪我。如今我要离开了,是非罪过到头终有一天会落个清楚,对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祈求她在天之灵好好保护赫连钰。

    挪步走到西边坡上,我重又跪下俯身磕头,前额抵在生硬的土块上触觉冰冷。一时忍不住心中悲苦,趴伏在那里直不起身来。

    长秀在后面支吾了几句,小声地问:“姐……那边是个陡坡,你在拜什么?”

    “你就不能不说话?”长云气恼地掐她一把?,低声呵斥。

    长秀还从没见过长云这么凶的样子,顿时委屈得想哭。

    我直起身坐在地上,朝她们摇了摇头,淡淡道:“下面有我爹和我娘,他们就葬在这里。”

    长秀顿有些傻眼了,半晌咬着嘴唇红了眼圈,看着我满是歉意。

    我摇摇头笑了,说没事。

    一路从西山下来,我满腹心事重重,有点心不在焉,连长云她们跟我搭话都有一句没一句地答。我知道她们是好心想要宽慰我,可是心里积压十?多年的痛苦,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掉的。

    还记得重回这帝都的第一天晚上,也是在这片深秋长势茂盛的茅草地里找了大半个夜,终于找到野鬼坡。一直都知道我爹和我娘就葬在这里,可那是我第一次去祭拜他们。就在那断崖边,我发誓要为他们报血海之仇,那夜的信誓旦旦与痛哭流涕,至今犹在眼前。只是如今再回到这里,世?事沧桑变幻多端,一切却都不复当初的模样。

    这一条费尽心力的复仇之路,我不知自己赢得了什么,我只知自己输了很多。输了赫连钰,输了易寒,输了我自己。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所谓自由,或许就是这样吧。从今天

    起,从这一刻起,我想我自由了,再不必背负什么,再不必思虑什么,只需为自己活。我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做什么都可以,再不会有人管我。只是这样的自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天大地大,我却不知能往何处去。

    身上还背着沉重的瓷瓶,那是荀叔的骨灰,我立誓要送荀叔的骨灰回药王谷,入土为安。可是药王谷在哪里?我并不知道。世?人皆说药王谷好比仙山神域,有缘的凡人可以去那里求一颗仙丹飞升登仙。这样的说法自然非真,但却足以说明药王谷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依稀间记得荀叔曾经跟我提起过,传信的绣鸟喜欢吃的那种椆花蜜就是他在药王谷后山里采集的。椆树喜热不喜寒,大华境内也只有蜀中一带才比较多,于是我决定先去蜀中碰碰运气,不行就再去别地找,反正余生不过是蹉跎,而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拿来消磨。

    正在我想得出神的时候,官道上一骑飞身而过,马蹄铿锵有如急鼓,在这寂静安宁的夜里颇为突兀。长秀抚着胸脯低声惊呼,被吓坏了,还以为是来抓我们的。不料却被她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那一骑擦肩而过十?余丈距离,却突然又勒缰生生煞住马蹄,掉头就朝我们这边飞奔过来。我把?长云长秀挡到身后,心下紧张不已,如今没有武功傍身,这下可要如何是好?

    待借着夜色看清那翻身下马的人竟是刘倾风,我皱起眉头暗道不好,他那个蠢人做事最是不讲道理,万一他要瞒着赫连钰把我关押起来可怎么办?

    “你就这么讨厌见到我?”刘倾风沉着步子走过来,面色颇为不善。

    我苦笑了一下,无奈地拱起手向他告罪:“刘将军息怒,民女委实不想留在贵府叨扰,还望将军海涵,放了我们吧!”想起西娜公主,我连忙又补上一句,“但此所为皆是我的主意,尊夫人亦是受我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希望将军不要迁怒于她。”

    刘倾风冷哼一声,贴近到我面前,硬声气恼道:“我到底哪里不好,你怎么就看不上我?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要身材爷也有身材,你说这京城里的公子哥还有哪个

    能跟我相比?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看看我?”

    两手按在我肩上,他把?我摇得头晕眼花的,快要站不住了。我连忙抵力推开他,向后退开一步,淡淡道:“正因为将军你很好,很优秀,所以西娜公主才会爱上你。”

    冷峻的眉峰顿时蹙起,刘倾风黑亮的眸子紧盯着我,眼神微颤,然后又是深深的无奈。良久,他默默看着我没有说话,就在我踌躇着准备告辞的时候,他转身走到马匹旁边,从褡裢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

    “拿着吧。”刘倾风把?锦袋塞到我怀里,没好气道。

    我捏着那个袋子愣了:“这是什么?”

    “五千两银票,多了爷也没有,拿着给你防身。”刘倾风别过脸看向一旁,依旧气哼哼道,“知道留不住你,怕你哪天当真给爷留具尸体,爷怕晦气!”

    我紧紧握着那个钱袋,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被爷感动了?”刘倾风转头看我,似笑非笑,“舍不得走就留下来,那钱还给你拿着,爷也不问你讨。”

    我忍不住笑了,摇摇手里的钱袋,向他道谢。

    鼻子里哼了一声,刘倾风端着手臂站到路旁,看都懒得再看我一眼。

    挥手作别,我和长云长秀慢步朝前走去。

    “坏丫头!”刘倾风忽然在后面唤了一声,然后疾步追上来。

    我疑惑地回头,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被他揽进怀里,他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道:“好好照顾自己,不许受一点伤,伤风也不行!”

    我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是感动的,轻轻伸手回抱他一下:“刘将军,你也多保重。”

    刘倾风点头,松手放开我,然后转身快步翻身上马,一路飞奔疾驰着离去了。

    月已上中天,清亮的银辉洒满天地,宽阔平坦的官道上只有我们三人在缓缓前行,慢悠悠的步调,背后的影子拖得很长。我觉得有些累了,时不时闭上眼睛眯一会儿,脚下只要不跌倒就好,长云长秀也没劲头了,不声不响跟在后面。三人就那么走着,谁都没有打破沉默,或许是心里都明白吧,前路茫茫,前路是一片无知的渺茫。

    终于走到天色渐明,我们遇上一家郊外打尖住宿的客栈,老板娘

    打着呵欠出来拆门板的时候,看到我们吓了一跳。在柜台压上一张银票,我要了一间最好最大的客房,里面正好有三张床铺。领着长云长秀住了进?去,然后我就昏天暗地地睡了两天三夜,直到后来肚皮实在饿得受不了,才爬起来找东西吃。

    离开客栈时向老板娘询问了最近的车马行,然后我们去置办了一辆十?分结实耐用的行旅马车,我和长云长秀的蜀中之行就这样开始了。

    左右没什么要紧的事,我们驾着马车缓缓向西,一路观赏沿途的风景。过麓水,穿巴山,绕过惊奇险峻的虎跳峡,渡过怒涛拍岸的狼牙湾,越向西地域越宽广,风土人情也越发奇异和有趣。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四?处游赏,看到很多以前从不曾见过的风景,也遇上很多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住最上等的客栈,品最美味的佳肴,看茶听曲游玩不绝,斗花观鱼奢乐不已。

    短短不过两三个月,刘倾风给我的那一叠银票已经去了一大半,我这才发觉自己原来还有败家的潜质。到底不是自己挣的血汗钱,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若是叫刘倾风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气得吐血。不过将银票一把?拍在案桌上的感觉当真,我想从那时起,我就深深爱上了花银子的感觉。这到后来在我每个月都需绞尽脑汁陪尽笑脸才能从某人那里多领几个铜板当零花的时候,就会遥想起当年老子挥金如土招摇过世?的风光岁月。

    千金难买佳人笑,更何况还是三个佳人,看到长云长秀每天开心地笑,我觉得那些银子也花得值了。所谓快乐,不外乎想什么就有什么,难得我们有时间又有金钱,何乐而不为?于是继续败家到底,开心一日是一日。

    到达蜀中已是盛夏,我们的马车也早已换过两辆,一路吃喝玩乐心宽体胖,我们三人都是胖了许多。贴胡子挂眉毛作男子打扮,再配那一身金黄扣铜钱纹的松绿袍,怎么看怎么像个缺心眼的土财主。果?然,才到蜀中不过两天,我们这块肥肉就被劫了。

    打劫的人是一伙占山为寇的山贼,左右两边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豁了口的大砍刀往肩膀上一扛就开始凶神恶煞地喊脚本台词,什么此

    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陈词滥调,一点创意都没有。我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车上,翘着二郎腿等着天降神兵与我消灾。

    按照以往的经验,不出半盏茶功夫,这些草寇就会被一拨神秘人撂倒在地上哭爹喊娘磕头求饶,末了再奉上大笔的路费恭送我们离开。而那些神秘人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日里怎么偷偷观察都找不出,但一到关键时刻就会立马出现,堪比世?上最好的护身符。我知道他们是赫连钰派来保护我的暗卫,第一次见到他们时是我在一家酒楼用膳,被一个满口金牙的老色鬼调戏,结果?他被暗卫胖揍了一顿,脸肿得怕是连他亲爹都认不出。其实我早该想到,赫连钰他怎会放心丢下我不管。我感动之余,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保护,至少让赫连钰知道我是平安的就好,不会叫他担心。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等了半天也不见护身符出现,我和长云长秀呆愣愣的鸡鹅一般连人带车就被赶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