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嘀咕了几句,跟我要纸笔。我把钢笔和笔记本递给他,他写了几行字,给我们看:车前子、茯苓、蟾衣、猪苓、泽泻、滑石。

    “茶里可能下药了,不然除非这几个人都阳痿。这几样,都是常用的利水中药。”

    十三问:“什么是利水?”

    “就是利尿。”

    王左骂了一句,说:“赌场那么难混,不光脑子得聪明,尿脬还得大。”

    我问十三:“赌博的,最恨什么?”

    “当然最恨出老千。”

    肖大宝家一屋子都是骗子,往茶里下药的,应该是被骗过的。我给了十三几个大头,让他回肖大宝那儿赌赌,想法打听打听什么人被骗过。

    我们几个在东直门等着,走到城门口,王左拉我在一个烟摊儿前停下。卖烟的是个半大孩子,王左往地上放了几个铜板,问:“晃条[清末民初,卖小吃香烟的小贩会用这种抽签赌博的方式促销,押钱后,抽中好签组合就能免费赢得商品,输了就给钱,不拿商品,多为骗局,叫晃条。]吗?”

    卖烟的递上一个竹筒,筒里是竹签,跟卦签一样。王左摇竹筒抽签,抽了几次,又丢下几个铜板,卖烟的把钱收起来,给他一包卷烟。

    王左接过烟看看,问:“有大婴孩牌的没?”

    “没了,不让卖了,报纸说大婴孩爆炸了。”

    “昨天有人在你这赢烟吗?”

    “有,那人赢走了三包大婴孩,但我不赔钱。”卖烟的嘿嘿一笑。

    王左问为什么,卖烟的说大婴孩烟是烟草公司免费给的,是广告烟。王左掏出一个大头,塞到卖烟的手里,说:“给我包大婴孩。”

    买烟的四周看看,从烟箱底下扒出一包大婴孩,递给王左。

    中午,我们几人在城门口小摊吃饭,等十三。我问王左,刚才怎么回事。

    “昨天,李不赔的烟就是走到城门口在烟摊弄的,他说一分钱不花赢了三包烟,我当时没细问。”

    王左解释,刚才抽签,就是输给了卖烟的,抽不中押的签,钱就归他,如果抽中,就免费送烟。

    我说:“但其实你根本赢不了,竹筒里有问题。”

    王左拍拍我胳膊,说:“果然厉害,这就是个骗局。好签都灌着铅呢,摇不出来。除非你是个扫条的。”

    扫条的,也是一种耍腥儿骗钱的,专找老实小贩玩抽签,故意输几把,在签上做了记号,叫上托。上完托再赌把大的,就把小贩的烟全赢走,转手卖。

    王左拆开一根烟摊儿上买来的大婴孩,把烟丝散在桌上。接着,他把自己带的大婴孩也拆一根,放桌上对比。烟摊上卖的,烟丝要发黄很多,里面掺杂着一些不像烟草的粉末。

    “看着像硫黄泡过的烟,而且,大婴孩烟根本没什么广告烟送。”

    “你挺懂?”

    “不逛八大胡同,不等于我没见过女人。”

    十三回来了,乐呵呵的。他打听到了一个叫秦泉的人,这人是东单颐保堂药房老板的儿子,不久前才被肖大宝骗了个底儿掉。昨天,他也在肖大宝那赌博。

    半个月前,秦泉在肖大宝那看牌,见着一个豪赌的少年每局都输,便问旁人少年是谁,一个姓黄的告诉他,少年姓邢,是自己同乡。这孩子家财万贯,却不懂江湖事,输钱对他来说就是个乐子,并不在乎多少。秦泉便问姓黄的,怎么不也去赢邢少爷一把?这姓黄的说:“当然想,可惜我没本钱。”秦泉动了心,和姓黄的一商量,他出本钱,俩人一起出千,骗邢少爷一笔。上桌一赌,果然连赢邢少爷十几把,上千块大洋到手。秦泉越押越大,赢了满桌子钱。哪料到,突然就被反转一击,一把又全输给了邢少爷,还倒赔几千块。秦泉傻了眼,姓黄的骂他:“你死心眼儿啊?连赢那么多把,还不变个花样儿?”骗成这样,秦泉还不警醒,只骂自己太傻。这就是老月的本事,全场子都是肖大宝的演员,就为了吃秦泉这样的傻秧子。

    我问:“这个秦泉今天还在赌吗?”

    十三说:“今天不在,昨天在,他真是傻秃噜了!”

    小宝说:“差不多清楚了,可惜没法验出什么药。”

    我说,要不要找汪亮看看,小宝说没用,“西医只能验出化学名,不知道什么草药。”

    我和王左去了趟东单,想找找秦泉。到了颐保堂,我跟抓药师傅说,自己是秦泉的朋友,要还他钱。抓药的说,秦泉不在,从上回输了钱,就再没回家住过,偶尔路过,拿点钱就走了。

    我问他,秦泉这两天回来过没有?

    “前天回来过,问我抓了点儿药,说朋友摔着了,需要点儿消肿的生药。”

    “你给抓了什么?”

    “当然是好药,蛤蟆皮[蛤蟆皮即蟾衣,是蟾蜍自然蜕下的角质衣膜,有利水消肿等功效,民间偏方用其磨成粉泡水服用,效力最大。]。”

    我拿出笔记本,看了看小宝列的药名,心里有了数。出了药店,我发现王左有点心不在焉,问他怎么了。他说,看见了一个熟人出现在药店里,很奇怪,“他是上海人,突然出现在这儿,很奇怪。”

    王左说着,忽然又转头回药房,问:“你们这儿有烟卖吗?”

    “有啊!”抓药的真从柜台里拿出个烟箱,里头摆满一排烟,却只有一种——白水牌香烟。

    王左笑出了声:“只见过白水羊头,没想到还有白水香烟。”

    抓药的说:“大爷真会说笑,这烟是我们老爷烟厂的新牌子,白水,就是老爷的名号。”

    秦白水,就是秦泉的父亲,除了颐保堂,他还经营着一家烟草公司,叫秦氏父子烟草公司。

    王左买了包白水烟,递给我。

    “你怎么知道药店卖烟?”

    “我就随便问问,没想到真有。药店卖烟是从上海那边流行过来的,大婴孩最早就是从药店里开始卖的。”

    我想问他,为什么那么关心烟的事,但没开口。有时候,忍住好奇,会看到更有趣的事情。我点上一根白水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味道。

    回了东直门,我把蟾衣的事儿告诉了小宝,他推测,秦泉应该是直接把很多蛤蟆皮粉冲进了茶里,药劲才会那么猛。其他人都跑茅房,就李不赔憋着不去,才爆了尿脬。

    已经晚上10点多了,我和小宝打算去城门外逛逛,再晚一会儿,鬼市就该开始了。经过北小街,又路过肖大宝家,往里瞅了一眼,西厢房竟关着灯。王左好奇,要进去看,一个仆人迎了出来。

    王左说,我找肖大爷还钱。仆人说,肖大爷得了急病,送医院了,赌局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