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放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摞《民国日报》,我拿起报纸和本子,里头掉出几发手枪子弹。我打开笔记本翻看,里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朝鲜文,除了日期,什么也看不懂。

    郑岫云是个朝鲜人?我把东西带给老钟,让他找懂朝鲜文的人看看笔记本。

    更准确地说,郑岫云是个韩国人,而且是个危险的韩国人——义烈团的成员。那本笔记,是她记录的工作汇报。

    老钟说这事恐怕很严重,建议我不要插手,“自从上海建了大韩民国临时政府[1919年3月,玄楯等人在上海法租界宝昌路(今淮海中路)设立临时事务所,组筹临时政府,4月正式成立,并将1919年定为大韩民国元年。],韩国人越来越多,日本黑帮和浪人到处抓闹独立的韩国人。”

    郑岫云抢金条买军火,恐怕是要闹事。前天在董家渡遇上的日本人,应该是要提前下手。

    翻了翻郑岫云的笔记,里面也提到了3月28日,是一星期后。我跟老钟说,还是找人细查一下,要真在上海闹事,恐怕会伤及无辜。老钟犹豫了一会儿,点头说是。

    晚上,他安排人去虹口打听,3月28日外滩可能有什么事。结果比想象的严重——3月28日下午3点10分,一艘由菲律宾开往上海的“亚历山大号”客船,将在外滩停靠。一名日本大将要在外滩登陆,日本人很可能举办欢迎仪式。

    义烈团要是搞暗杀,外滩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3月28日下午3点,外滩新关码头上挤满了迎接亚历山大号的人,中国人、日本人、法国人、英国人,挤成一团。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亚历山大号客轮缓缓靠岸,日本领事馆的人早在岸上列队等候,几个穿和服的女人,手捧着鲜花,打起条幅,上面用日文写着:欢迎田中义一[田中义一(1864-1929),日本大正、昭和期间的政治家及军人,第26任日本内阁总理大臣。]大将。

    我和小宝、小山带了十几个青帮弟兄,分散在码头各处,寻找郑岫云。我站在招商局大楼台阶上,观察涌动的人群。根本不见郑岫云的影子,只有等她行动,或者最好不要出现。

    小宝从人群中挤过来,出了一头汗。他指着日本领事馆人群外的一个平头男人:“那人有问题。”这人穿着黑色大衣,敞着怀,两手插在衣袋里。“我盯了一会儿,他不往前走,也不往回走,但也不跟人说话,不像那些嚷嚷的日本人。”

    我说你上去打个招呼,看他说不说中国话。

    “不用,你看他那眼睛小的,八成是高丽人(韩国人,当时民间习惯用旧称)。”说完,小宝挤进人群,往那平头挤过去。

    一行人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走下船,这老头儿穿着燕尾服,拄着手杖,站在舷梯上张望。船下日本人一片欢呼,这老头儿就是田中义一。他挥了几下手,下船往领事馆的汽车走去。汽车那边传来一阵枪响,一个穿黄色大衣的男人朝田中连开五枪。

    那黑风衣平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冲锋枪,朝天上扫射。码头上一片骚乱,小宝被四散的人群挡在外面。

    田中没中枪,被保镖摁进车里。黑风衣边开枪边冲向汽车,被侧面冲出的保镖击中肩膀,摁在地上。黄风衣换了把枪,又是一通乱射,人群里尖叫不断。我有点慌,一边用中文和日文大喊“趴下”,一边掏出枪瞄准黄风衣。一个站在原地尖叫的白人女子被流弹打中,倒在我旁边,血从脖子的伤口里涌出,喷在我脚上(根据史料记载,被击中的女子是美国人施耐特夫人)。

    黄风衣见田中已坐进汽车,对着车扫射一阵,扔掉冲锋枪,掏出一颗手榴弹,拉开保险环,还没扔出,就被乱枪击倒,手榴弹掉在地上,滚进一旁逃跑的人群里。这群人全是船上下来的乘客。手榴弹哧哧冒出白烟,一个穿和服的小姑娘呆呆地站在旁边,盯着手榴弹看。我一咬牙,猛扑过去,抓起手榴弹,用尽全身力气丢进了江里。手榴弹刚刚碰着江面,就轰的一声炸开,掀起一股水柱,旁边一艘废弃的小舢板被炸得粉碎。

    田中的汽车沿着江边大道逃跑,路旁一个电话房玻璃突然碎裂,伸出一把手枪。汽车猛地转向,子弹打在田中肩膀上。电话房门打开,一个黑色的影子闪出,追着汽车打完了枪里的子弹,丢开空枪,跑进四散的人群。这人身形挺拔,穿着黑色的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圆边软帽,帽子底下是卷曲的长发。

    码头上警笛响起,法租界的巡捕冲进来。我装起枪,钻进人群,跟上了郑岫云。各个关口都设了卡,所有人一一问话放行,巡捕抓了四五个韩国人。郑岫云北京话上海话都能说,走得顺利。一路跟到了豫园南边的城隍庙,我在一条偏僻的巷弄里截住了她。

    郑岫云摘下了帽子,额头散乱着几根头发,鼻尖上冒着汗珠。看见我,她先是一惊,马上抿嘴一笑:“金爷?真巧呢。”

    我点上一根烟,说:“你的同志肯定要判死刑,你就这么走了?”

    她愣了一下,又一笑,反倒放松下来:“你都知道了?”说完,伸手跟我要烟。

    我递给她一根,划了根火柴。她把烟噙在嘴里,低头凑近火柴,却不看火,一直盯着我。她点着烟,挺直了脖子使劲吸几口,还是盯着我看:“这回放我走,以后见面,好好感谢金爷——还陪您跳舞。”

    我笑了一声,说:“日本人肯定饶不了你们,要不,跟我去老钟那儿避避?”

    她丢下烟,突然爆发了:“我们国家都给日本人偷了,我还怕什么?看看上海有多少日本人?你们也不远了!”

    我一时呆住,不知道怎么接话。半晌,我说:“也许你有道理,但炸弹不长眼,随便杀人也算正义吗?”

    郑岫云沉默了。

    我又递烟给她,她却突然掀起长裙,露出两条长腿。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从大腿上绑的皮带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我急忙侧身躲开,子弹打在墙上,砖屑一片乱飞。我转进墙角躲了一会儿,直到巷子里没了动静。我掏出怀表,往巷子里照了照,表壳上映出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就消失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郑岫云。

    4月4日,韩国临时政府在北京《晨报》发了声明,说自己和外滩暗杀事件无关:

    “驻沪高丽临时政府,因上海新关码头所发生韩人暗杀田中大将未遂,误毙美妇案。各国舆情,对于韩人行动颇有怨言,特发出声明书一通,宣言该案与高丽无关……本埠高丽人民,非但认该事件为不幸,且以为系属暴行。”

    老钟的人查清了郑岫云的真实身份。这女人真名叫郑仁美,父亲本是朝鲜官员,后随袁世凯去了北京。朝鲜被吞并之后,父亲回国,死在了朝鲜。郑仁美流落到上海,加入了义烈团,凭着自己的身份,被推举为行动的组长。为了买军火暗杀田中义一,她抢了福源钱庄。事后知道金条是朱葆三的,郑仁美担心被盯上,就找了个东北小偷去码头栽赃。

    青帮的兄弟查到,郑仁美已经换了个身份,坐火车去了东北。老钟却说,不想再追她了。“仔细想想,倒有点可惜他们没打死田中那老头儿[上海袭击事件发生五年后,也就是1927年7月25日,田中义一内阁在东京召开“东方会议”,制定了《对华政策纲领》,公然将中国领土分为“中国本土和满蒙”。会后田中义一向天皇提出《帝国对满蒙之积极的根本政策》(也就是所谓田中奏折),称“惟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对于此奏折的真伪,学界一直有争议,尚无定论。]。”

    我沉默了一会儿,给老钟点着烟斗,说:“或许你是对的,谁知道呢?”

    在太爷爷金木的笔记里,这件事算得上惊天动地——说他不小心改变了历史,也不过分。但这就是历史,亲历者不可能以因果眼光去看待事件中的自己。你不能随便说他是英雄,或者罪人。

    这世上有种族,有国家,有边界,有派别,有信仰,有主张,但一切的前提是,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其他。

    为了某种“道义”不择手段,牺牲自己,确实勇敢,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狭隘。人一狭隘,就容易愤怒。一群人都狭隘,就容易闹出恐怖的事儿来。

    现在,你可能会理解,我为什么讲了这个故事会想起9·11的事儿——因为害怕。

    金木在后来的笔记中,提到过那个叫袁阿生的贼。他后来被人知道中了彩票,不少亲戚朋友上门来打秋风。他爱面子,来者不拒,不管真穷假穷,都帮上点。后来剩下1000块,碰见邻居家小孩生病,大手一挥全掏出来,给孩子请了个西医。讽刺的是,那邻居还是个巡警。

    他毫不在意,落得轻松自在,又跑去当蟊贼了。

    比起各路大盗贼,这小蟊贼,更叫人喜欢。

    第22案 猪市大街见杀机 金鱼胡同惨灭门

    1923年5月,中国发生了临城火车大劫案,一群山东人绑架了外国人。就在这件举世闻名的劫案刚刚曝出的第四天,北京灯市口金鱼胡同,有户人家一夜间惨遭灭门,死了10个人。当时,《白日新闻》的记者都派去了山东,编辑部就托金木调查。没想到,这件案子竟让金木忙活了半年。

    案件发生半年后,金木才在笔记中完整记录了调查结果。他写道——

    “灯市口案发生后,我对凶手和死者一家,做了详尽的调查。这件灭门案的现场,是我十年来遇到过的最惨烈的,它发生的原因极其简单,又非常复杂。

    “历时130天,我调查了30多个人。在凶手被审判之前的半个月,我每天去监狱和他们聊天,想更了解他们。

    “除了事件报道,我还记了两本笔记,希望能够说出更多真相: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年轻人做出杀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