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白九杀妙悟禅师的动机是什么?”

    魏虾米挠了挠头,张口问道:“动机不就是因为妙悟禅师在大有洋行郭老板三姨太的丧事上坏了白九的买卖,白九怀恨在心……”

    “证据呢?证据在哪儿?”宋翊目光炯炯。

    “冯老鼠是人证,那支从龙王庙里搜出来的村田式步枪就是物证。”

    “不对!冯老鼠和那支枪只能证明白九买了枪,但在白九的杀人动机这个环节,缺少关键性的证据,咱们的证据链是不完整的。”宋翊打断了魏虾米的话。

    “有道理!”潘虎臣点了根烟,坐在桌子上搓着自己的光头,沉默了一阵,随后说道:“兵分两路,宋翊带人去挂甲寺,查一查妙悟禅师遇害的当晚,挂甲寺有无寺庙以外的人进出;在妙悟禅师遇害后,有没有什么人形迹可疑。虾米带人去大有洋行找郭老板,既然白九和妙悟禅师的梁子是因他三姨太的丧事而起,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你拿我的名帖去找郭老板,不要动粗,就说我请他来警局喝杯茶。”

    “好——”魏虾米和宋翊同时答应了一声,快步出了警局。

    半个小时后,挂甲寺,天王殿。

    地上用白粉圈着妙悟禅师倒地的位置和尸体的姿势。门柱上、石像上用粉笔圈出了弹痕。

    宋翊找来了一个小警员,让他在天王殿内走动,模仿妙悟禅师。

    “呼——”宋翊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开始模拟妙悟禅师死前的场景。

    月上中天,从妙悟禅师尸体的手里抓着的那半截抹布可以判断,妙悟禅师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天王殿内打扫卫生,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天王殿后面的大雄宝殿的屋檐上,一个枪手正举着一只步枪瞄准了自己!

    宋翊一转身跑出了天王殿,搬着梯子爬到了大雄宝殿的屋檐上,爬到了枪手所在的位置,平伸手臂当步枪,立起拇指当标尺,两眼一睁一闭,向天王殿内瞄准。

    天王殿内,灯影昏暗,将那个小警员的身影映得很大,光脑袋就有南瓜大小,且形状发边,闪动摇摆,这种情况下,根本找不着目标的致命点,想一击毙命,几乎是不可能的。宋翊换了一口气,试着开始调整“枪口”还原现场的弹道。

    果然,当宋翊的手臂和现场的弹道重合的时候,她发现了一条射击通道。

    “是窗缝儿!”宋翊眼前一亮。

    殿内的小警员模仿着妙悟禅师,在地上来回走动,身影一晃,突然出现在了窗缝儿中间,而小警员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就是妙悟禅师倒地的位置。

    “砰——”宋翊一吐气,模仿了一声枪响,随即顺着梯子下来,跑进天王殿,让小警员按照白线躺在地上。

    宋翊站在小警员旁边,扭头看了看大雄宝殿的屋檐,又看了看脚底下的小警员,心中嘀咕道:“既然人已经杀了,为什么还要砍下脑袋呢?”

    突然,宋翊眼神一瞥,在地砖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团细小的毛球。

    “这是什么?”宋翊蹲了下来,趴在地上,顺着地砖缝儿看去,只见好几处砖缝儿都有这样大小不一的毛球。宋翊伸手,将毛团儿拈起,在手心一撮,随后又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砖缝儿,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挂甲寺前年有过一场返修,这天王殿的地砖缝儿是用沙子混着洋灰勾的,伸手摸上去,颇有粗糙感,这种小毛球呈蓝灰色,乃是棉麻的衣料,从妙悟禅师倒地的位置一直到门边,都有这种小毛球出现。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地上趴着,用手肘和膝盖爬行。“躲枪!这个人是为了躲枪!妙悟禅师中枪的时候,他就在屋里,他趴在地上,爬行到了门边,是为了躲避枪手的射击,并伺机观察!如果他是枪手的同伙,他完全没必要这样做,因为同伙是不会开枪向他射击的。

    “既然他要躲枪,就说明,他和枪手不是同伙,他早就知道凶手躲在那里,却没有示警,而是任由凶手杀了妙悟禅师!他就趴在门边,观察着大雄宝殿的屋檐。

    “大约一刻钟后,凶手离去,他爬起来,割掉了妙悟禅师的脑袋。这个人当时是和妙悟禅师在一起的,所以在枪响后,他赶紧趴在了地上。妙悟禅师对这个人是没有防备的,他不是潜进来的,很可能这个人本就是寺内的和尚,还是妙悟禅师的熟人!”

    宋翊脑中灵光一现,将现场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推断出了当晚的情景。

    这时,全寺的和尚也在警察的召集下,全都站在了天王殿外的空地上,宋翊拉起躺在地上的小警员,走到了院外。

    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和尚走了过来,冲着宋翊合十说道:“贫僧妙真,是这些僧人的师叔,在挂甲寺修行已经十年了,您要是有什么事,就问我吧。”

    “妙真大师,夤夜来此打搅,是我们唐突了。”宋翊连忙回了个礼。

    “不敢不敢。”妙真和尚很是客气。

    “请问大师,在妙悟禅师遇害当晚,寺内是否有香客留宿?”宋翊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问题。

    妙真和尚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没有,挂甲寺禅房不多。去年大雨,好多房子年久失修,漏雨漏得厉害,仅剩的几间禅房,我们寺内的僧众自己住都挤不下,哪里还能留香客过夜。”

    妙真和尚的话刚说完,旁边就有个警员凑到宋翊面前说道:“老和尚说的是真的。我们验看过了,这寺里确实不少房子都年久失修,这些年妙悟禅师把寺里的香火钱都换了米粮给穷人施粥了,根本没闲钱收拾房子。”

    宋翊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那请问,妙悟禅师遇害前后,寺内是否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妙真和尚思索了一阵,摇了摇头。这时,一个小沙弥走了过来,在妙真和尚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妙真和尚听了之后,一皱眉头。

    “大师,怎么了?”宋翊追问道。

    “哦,是这样的,我师兄生前曾收了一个弟子,法名叫作本觉,在我师兄死后,不知去向。我想多半是师兄死了无人管束他,逃出山门,还俗去了吧。”妙真和尚解释道。

    “这个本觉是怎么回事,大师可否说得详细一些。”

    “是这样的,半月前,大有洋行的郭老板家里出了丧事,好像是他的三姨太上吊自杀了。这个郭老板近年来一心向佛,广结善缘,在挂甲寺上了不少的香火钱,本寺多次施粥都赖郭老板出钱支持。郭老板还许诺今年正月里要帮我们重塑佛祖金身。

    “郭老板的三姨太死后,家里相传闹鬼。郭老板差人来寺里请我师兄帮忙。我师兄独自下山,进了郭府诵经,从郭府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唉,这年景也是不好,世道乱得厉害,我师兄刚出郭府不久,就遇到了两个拦路抢劫的贼徒,幸好有一乞丐路过,手持木棒状如疯虎,吓退了贼人。我师兄上前道谢,那乞丐却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原来去年冬天,挂甲寺施粥,这乞丐曾经见过我师兄一面,这乞丐虽然家乡遭了兵祸,流落街头,行乞为生,但也晓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故而今日见我师兄遭劫,奋不顾身上前相救,我师兄大为感动。

    “那乞丐跪在地上,求我师兄收他为徒,我师兄应允,将他带回挂甲寺剃度,取名本觉。这本觉是个乞丐出身,对修习佛法一窍不通,平日里干活儿不多,饭量却不小,和其他僧人常有争执,我等念他对师兄有救命之恩,也不好多加斥责。师兄死后,这个本觉也没了踪影,我猜这厮肯定是见师父死了,无人照看,觉得在寺里肯定是混不下去了,索性逃出山门去了吧。”

    宋翊摇了摇头,显然对妙真和尚的话不甚认同。

    “本觉和尚的样貌,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宋翊一招手,叫来一个小警员,让他去鼓楼老巷找一个叫范瞎子的人,就说白九有请。一个小时后,小警员带着范瞎子来到了挂甲寺,范瞎子一进山门,就瞧见了宋翊,咧着大嘴喊“嫂子”。

    宋翊没时间和他掰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他拎到了妙真和尚的面前。

    “大师,有劳您向他描述一下本觉的样貌!”

    妙真和尚点头答应,宋翊掏出了五块大洋放进了范瞎子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