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方才在荣宁街口,两人就这样逃走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消说,一夜过去,这事情就会传遍两府,东府大奶奶的继妹跟着男人跑了,如此香艳劲爆的消息,那些下人们哪有不嚼舌头根子的;褚英甚至可以料到,会有若干个版本从他们口中传出来,连后续的情节都会有,说得他们好像亲见了一般;尤氏素来又没人惧她,而且这起子人连贾府的爷们都敢编排,又何况她呢?

    见柳湘莲没有说话,禇英上前一步,看着他的脸,“柳师哥,我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现在也知道了;我耍心机,我睚眦必报,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若是不愿意帮我,我也不勉强你。这样,我只借你马儿一用,等天亮了,我自己会找过去。你有什么事,就先忙去吧!”

    说着她就去牵马缰,却被柳湘莲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说这么多,我帮你就是。”若在以前,柳湘莲确实会觉得她不择手段。

    可现在,他突然开始心疼她了,她真的,很不容易,她的每一步路都走得很艰难。

    放开了她的手,柳湘莲将马缰挽在自己手里,“我带你走近路,咱们天亮之前一定能赶到宁国府。”

    说是近路,但是也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等两人带着尤崇义来到宁荣街口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两人在街口休息了一会儿,趁着宁国府的角门还没开,柳湘莲将尤崇义搬到门前放下,接着便远远走开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禇英又往尤崇义身上撒了些灰泥杂草,往自己脸上也沾了些土灰,这才端端正正的跪在尤崇义身旁。

    天色渐渐发白,宁国府的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两个老仆拖着长笤帚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抬水桶的壮仆,这是早起要洒扫街道了。禇英见状立刻抱着躺在地上的尤崇义哭了起来,“父亲,你怎么样了?你可别吓我啊!父亲,你醒醒!”

    那几个宁国府骄仆一见,立刻提着大笤帚就过来了,“哪里来的叫花子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大清早的也不嫌晦气!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可是宁荣街!还不快滚,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禇英哭得更大声了,“你们可要看清楚了!我姐姐是这府里的大奶奶,地上的人是她父亲!父亲快病死了,姐姐也不出来看一看吗?”

    “什么?”这几个家仆相互看了看,都笑了,“大奶奶的父亲?那不是在青石巷子吗?都快死的人了,他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你说你是大奶奶的妹子,咱们怎么没见过呢?大奶奶的继母和妹妹都在我们府上住着,穿金戴玉的,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哪里又来一个妹妹?你也不看看自己这样儿,蓬头垢面的,也敢谎称是大奶奶的妹子?”

    几人哄笑着,禇英忙又道:“我是昨天晚上从府门口跑走的那个,你们不记得了吗?我想着父亲没个家里人照顾,我就去了青石巷子,哪想到父亲自己跑了出来,跌在泥坑里,差点淹死了!我好不容易将父亲弄到这里来,你们快去告诉我姐姐知道,迟了,他可就没命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这其中有一个人刚好是昨晚上值夜的,知道这宁荣街上发生的事,也见过禇英,这时见她嚷嚷,听着不像作假,于是忙凑过来看,顿时吓了一跳,“哎哟,还真是昨天晚上那姑娘!我见着大奶奶劝她进府,她自己跑了,大奶奶还打发人去寻呢!”

    相互看了看,其中两人飞快的到大院子里面报信去了。

    不一会儿,宁荣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荣国府的人也出来了,十多个外院洒扫的婆子和小幺儿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禇英,又看着地上的尤崇义,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哟,怎么回事儿啊,这是什么人哪?”

    “嘘,听说是东府大奶奶的继妹和父亲,多早就来了,听说这尤老大人都快死了,那填房硬是不管他,这不,大奶奶这个继妹,虽然年纪小,可人家孝顺,连这府里也不肯住,去那边照顾父亲呢!谁想这尤大人又疯疯癲癲的,三更半夜的往出跑,不防栽倒在烂泥坑里了,差点淹死!可怜这小姑娘救了他起来,又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来寻她姐姐;看看这,花朵一般的姑娘,愣是弄得一头一脸的泥!真是个实心实意的傻孩子!”

    “咦,这东府大奶奶也真是,还没个继妹妹有良心!”

    “别这么说,大奶奶是个和善人,只是还要看那位的脸色呢!当家的男人不许她照应娘家人,她能有什么办法?”

    未几,就见尤氏在婆子丫鬟们的簇拥下,匆匆忙忙的赶了出来。

    “父亲!”一见尤崇义这个样子躺在自家府门前,尤氏顿时悲从中来,哭着扑到他面前,抱着他满是泥土灰迹的身体,“你怎么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不是安排人照顾着你吗?他们人呢?人呢!”

    “大姐!”禇英哭着扑到尤氏身上,“我昨天不放心父亲,就让师哥带我过去看一看,那里两个人,他们只顾着吃酒取乐,全不管父亲的死活!他们还说怕吵,要塞父亲一嘴马粪呢!我们去了,才发现父亲不见的,我和师哥忙忙的去找,找了大半夜,就见父亲栽在泥坑里,若是我们再去得迟些,他就要淹死了!大姐,父亲可不能死啊!他死了,我们可怎么办呢!”褚英哭得十分伤心。

    “竟有这样的事?”尤氏愣怔片刻,又大哭了起来,“我苦命的爹爹,这是作了什么孽,连这起子人也敢欺负到你头上!”一面又骂后面的人,“还不去叫大爷出来!让他看看,这是要反了天了!叫老娘和二姐也出来,没得爹爹都这个样子了,她俩还在里面蒙头大睡的,成什么体统!爹爹要是有事,看我饶得哪一个!”一面又嚎啕大哭起来。

    两府的人从来没见尤氏激动成这个样子,都有些讶然。想想也难怪,毕竟是她亲生的父亲,看着被作践成这个样子,换谁不心疼呢?再说了,人家好歹也是东府的大奶奶,三品的诰命,那边照看的人也太过份了;这珍大奶奶没脸,难道珍大爷就有脸了?

    不一会儿,贾珍贾蓉和尤老娘,尤二姐也都先后出来了,见到大门前的情况,贾珍的面色就沉了下来,贾蓉则不屑地撇了撇嘴;尤老娘倒想过来,倒是看着尤崇义满身泥泞的邋遢样子,她又有些犹豫;二姐则完全是不知所措。

    “大清早的,怎么回事?”贾珍看着地上的尤氏,不耐烦地问道。

    “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尤氏哭着趴在地上,“您瞧瞧,您派人去照顾父亲,结果父亲成了这个样子!老爷,这好歹是您的岳父,他们这是连您也不放在眼里呢!”

    “好了好了,你先起来吧,现在也不是寻趁人的时候,先将岳父大人洗刷干净,再请个大夫来看看是正经。”贾珍见一起子下人都看着自己,脸面上也觉得过不去,对身后两个姬妾道,“还不扶了大奶奶起来?”

    后面文鸾和佩凤忙过来扶起尤氏,尤氏又拉禇英,“好妹妹,你也起来。”

    禇英这才站了起来。贾珍看了一眼泥猫似的禇英,“这就是你三妹妹?”

    尤氏正要说什么,禇英己连忙上前行了礼,“见过姐夫。”

    贾珍嗯了一声,“和你大姐去洗脸换衣服吧!听说你为岳父之事折腾奔走一夜,是个懂事的,可也着实辛苦。你就留下来,和老娘还有姐姐一起多住几天,不妨事的。”说着他又吩咐底下人,“把老大人先弄进去,洗澡换衣服,再拿我的名贴到太医院,请个好大夫过来,不要上次那个,看了也没什么用。”一面拔脚就往府内走去,贾蓉瞟了禇英一眼,哼了一声,也忙忙的跟着走了。

    尤氏擦着脸上的泪痕,拉起禇英的手,“三妹妹,父亲这次是多亏了你,走,进去府里好生歇一歇,谁敢乱嚼舌头,我就打发了他!”

    禇英拍了拍裙子,上面己经干涸的泥簌簌往下掉,“不了大姐,我还是回客栈吧!把父亲送到你这儿,我也就放心了。我此次过来,本是看望父亲母亲,如今母亲过得安好,我想尽快返回金陵去,让师父来一趟,这样父亲或许还有救。”

    说着她又走向二姐,“姐姐,该说的,我昨天都和你说了。你现在和我一起回金陵还来得及,不如咱们一起走吧?”昨天在客栈,禇英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两父子有没有对二姐不轨,可是据二姐讲来,贾珍心思还在儿媳妇身上,贾蓉也只在没人处和她调笑两句,倒不曾有别的。

    禇英虽暂时松了一口气,可是她知道,秦可卿很快就会死去。秦可卿这一死,贾珍可就彻底破罐子破摔了,贾蓉更是没了忌讳,到时候他们再胡闹,这二姐的名声可就彻底完了。把二姐带走,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切也许就会不同。

    二姐还没说话,一旁的郑氏却生气了,猛地将二姐拉到自己身后,她用力推了禇英一把,“走开!你不孝顺我,还想拉着你姐姐?你是要我成个孤寡?你做梦呢!”

    禇英也急了,梗着脖子上前一步,“我就要带姐姐走!你从来只顾自己安逸自在,何曾为我们姐妹想过?姐姐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尤老娘冷笑一声,“你姐姐的事,我打算得好好的,你管不着!至于你,”她上下打量着禇英一番,表情嫌恶,“你本就是我不稀罕要的,我管你去死!我就没见过哪家女儿像你这般忤逆!便你嫁了人,也合该让男人一天三遍的打!到时你可别哭着喊着找娘家人,我是再不认你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惜春的秘密

    说完, 她也不理禇英,拽着二姐就往府门里走, “没得我这么听话一个女儿,反教你给带坏了!”一面还不忘叫尤氏, “大姑娘,你也别理她;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再多问几句,她要上天呢!”

    见尤氏不搭理自己,她只得又悻悻地嘀咕了几句,这才拉着二姐走了。尤氏走了过来,正要再劝禇英几句, 就见对面荣国府有婆子过来传话,“老祖宗听说一大早这街上就在吵吵,特命我们来看一看。知道这事情以后, 叫大奶奶这就带着您三妹妹去见她,她老人家有话要问。”

    尤氏颇有些为难, “不想竟惊扰到了老太太, 这是我们的不是。可我家三妹妹现在这个样子, 实在是不好见人,要不这样吧,我先带三妹妹去换身衣服?”

    那婆子又要说什么, 禇英己笑着对尤氏道,“大姐,不用了。老太太既己尽知此事, 想来也不会怪我的;便嫌我身上脏,我只站在院子里答话便是,倒不好让老太太久等的。”

    尤氏一想,她这分明还是不愿进宁国府,在这里找借口呢,也只得随了她。于是前面那婆子领着,一行人又进了荣国府。

    因天气太热,贾母又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一向都是早早便起床了。己是卯时三刻,邢、王二夫人并孙辈们都过来问安,一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贾母正在榻上吃着一盏燕窝,一面问些府里的事儿,闻听尤氏带着禇英过来了,她便唤人来漱了口,这才道,“让她们进来。”

    未几鸳鸯笑着进来了,“老太太,那尤三姑娘不肯进来,说是怕弄脏了老太太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