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听了很是诧异,“这是怎么一说?便以前听说她母亲和姐姐有些不妥,我也并没有理会过,以后也让人不许乱说,怎么她倒自轻自贱起来?去,让她尽管进来,她和她母亲姐姐不一样,这个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让她不要多想。”

    鸳鸯捂嘴笑了,“既是这样,我就叫她们进来了,到时可别吓着您!”一面打帘子出去了。

    等尤氏和禇英进来了,贾母才弄明白禇英的意思,原来是真脏,身上脸上泥猴儿似的,众人见了都忍俊不禁。湘云跑到禇英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惊讶地道,“三姐,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倒像是在泥潭里滚过来的!”

    “哎,可不就是在泥里面滚了一遍嘛!”尤氏说着便上前来,将昨天晚上的事情说了,又垂泪道,“三妹妹折腾奔波了大半夜,要不是她,父亲今日能不能活着,还不知道呢!老太太,我这个做女儿的,心里难受啊!”

    “刚才倒是听他们说了一嘴,原来事情却是这样!”贾母恍然大悟,看向禇英,“是个好孩子,我果然没有看错!可怜见儿的,瞧瞧这满身满脸的泥巴!”到处看了看,一眼瞧见了站在远处的探春,“探丫头,我看这尤三姐和你身量仿佛,你带她过去,找一身合适的衣服,换洗了再过来。”

    探春忙上前应了,“前儿刚刚琏二嫂子着人送过来四套换季衣裳,是崭新的,我还没来得及穿呢!我这就带她过去。”一面走上前来,笑着看向禇英,“三姐,你随我来。”

    禇英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衣裙脏兮兮的,别人看着碍眼,自己穿着也难受,于是再三的向探春和贾母道了谢,这才跟着探春走了。

    众人问过安,也就都散了,独留下尤氏在跟前。贾母让惜春也留了下来,想了想,又吩咐,“去,叫珍哥儿和蓉儿也过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不一会儿贾珍和贾蓉便被叫了过来,与贾母行了礼。惜春虽偎在贾母身前,却只当没这两个人,自顾的拔弄着自己金项圈上的锁片子;珍蓉父子看着惜春,也并不说话,一家子竟形同陌路。其实,这样东府一家子也就齐活了,只剩下秦可卿没有过来,听说是身子不太爽利。

    一见珍蓉父子,贾母的脸就沉下来了,“珍哥儿,家庭琐事,我本不该来烦你,可今日这事也闹得太不像话了!我问你,你派过去照顾亲家尤老大人的,那是什么人?我怎么听说,他们只顾着吃酒赌钱,连老大人半夜跑失了也不知道?若不是你这三姨有孝心,到处去找,那人可就没命了!好歹你是他的半子,你就是这样照应他的?别人若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嘴?”

    又指着尤氏,“看看你媳妇,这自进府以来,她这份温厚可亲,怜弱恤下,谁不赞她一声儿?她是如何依从你们父子的,你们又是如何待她的?她又没个兄弟,这父亲可不就指着你们照顾?今日这事,若是让朝堂上知道了,少不得要参你一本,说你苛待正室,不孝父母,到时我看你如何辩驳!”

    贾珍一愣,忙应道,“老祖宗说的是。青石巷子那几个,我己打发人去叫过来了,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说着又看了尤氏一眼,“奶奶若是还气不顺,我便打发了他们,再寻好的来侍候岳父大人。”

    贾母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一家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府里头人人都这般懈怠,以后什么事也做不成的,便我们心里也不安。”

    说完,她又看向贾蓉,“蓉儿,今儿当着你老子的面,还有你亲姑姑在这里,我要说你几句。你年纪不大,家里己为你娶了重孙媳妇,那孩子长得又标致,性格又和顺,行事又周全,无有不妥的,你倒好,成日家招猫逗狗的,倒狠心把她晾着,从不见你两个一路说笑;这少年夫妻,应该格外恩爱才是,你也该收收你那性子,早点生个孩子是正经。”

    贾蓉虽然心里憋屈,但没一句话能说出口,只能惟蔚诺的应了。

    正在这时,探春带着洗换过的禇英过来了;众人一眼看去,只见她穿一身簇新的鹅黄纱裙,头发也刚刚洗过,乌真真的披在肩上,只将顶发松松挽了个髻,一缕秀发垂在耳边,显得分外明媚动人;贾蓉一看,顿时眼睛又沾在她身上了,还不住的上下打量,连贾珍也不由的看了她好几眼,果然这对父子一个德性,算是狗改不了吃屎。

    禇英嫌恶地扭过身去,贾母见了,只得又叹一口气,“蓉儿!我刚才说的话,你莫非全不放在心上?我今日就直说了吧,三姐为什么不肯进你们东府?还不为着你们名声不好,她清清白白一个女儿,惟恐被你们带累了!你们爷们拈花惹草是常性,本不该我说嘴,可你们也得挑个地方,也得看看是什么人!便我们这边大老爷,一般的爱讨小老婆,左一个右一个收在屋子里便罢,你看他在家里女眷身上动过歪心思不曾?不管怎么说,三姐她名义上还是你三姨,你以后放尊重些!若再让我听到些有的没的,我叫你老子揍你;你老子不肯教,这边府里还有两位伯父,那边道观里还有你爷爷呢!我就不信这些人捆在一起还教不过你来!”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不但贾蓉不敢说话,连贾珍也觉得老脸羞臊,忙喝骂贾蓉,“孽蓄,还不向你三姨赔个不是?”贾蓉闻言只得来到禇英面前,深深作了个揖,“三姨,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贾母这才面色稍霁,“去,别让我再听见些有的没的;你们也别怪我老婆子说话讨人嫌,这都是为着你们的名声,为着府上的前程!”

    贾珍也连忙行礼,“老祖宗训斥的是,多谢老祖宗的教诲。”一面和贾蓉告辞退出去了。

    贾母这才又看向尤氏,“珍哥媳妇儿,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也太绵软了些;凭怎么着,你是东府里当家理事的人,相夫教子,那是你的本份,切不可一味顺从;常言说得好,表壮不如里壮;人又说了,妻贤夫祸少;但凡你多劝着些,他们父子也不至于这般放肆;你看,这珍哥儿还是贾家的族长,你若实在劝不下,就到祠堂里哭太爷,哭老太爷去,我就不信他有脸!蓉哥儿不服你,你就告到学宫里去,到时候自然有人整治他;这都是主母应该有的手段,你给我记着!”

    尤氏羞愧不己,连连称是。

    贾母露出些笑意,这才又向禇英招手,“好孩子,快过来;你这趟既来了京中,就多住些日子,等天气凉快了,你再和云儿一起回去,一路上你们也有个照应。我也听人说了,你不愿住你大姐那边,这么着吧,咱们这里没住人的屋子倒还有好些,你若不嫌弃,就挑着住;你和云儿既要好,让她带你去看一看,离她近些也使得。”一面又让人去唤湘云过来。

    禇英再三推辞,只说自己着急回去,想请师父过来诊治尤崇义。贾母听了自然又是赞不绝口,“是个好孩子,真真是孝心可嘉;横竖你走得再急,也要准备几天,还是去挑个住处吧,要不然整日住在客栈里,倒显得我们怠慢了亲戚。”

    又看向尤氏,“你大姐也是个有孝心的,隔几日便来问安的,有你在这边,她只怕天天要过来,也不耽误你们姐妹相聚,我看就这么定了!”

    禇英想了想,只得应下;不一会儿湘云便连蹦带跳的过来了,“三姐,我就知道,你会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我和你说,八月中秋马上就要到了,姐妹们商量着起个诗会呢,有了你,咱们可就更热闹了!”禇英听了顿时感到头疼,吟诗作画,挑花绣朵这挟儿们常做的活计,于自己来说太难,红楼群芳的这次联诗作会,自己根本只能当个看客,于是她灵机一动,婉拒道,“这却不巧了,八月十八是我生辰,老娘和大姐二姐说好了,好不容易我过来一趟,要好好的给我过;便是八月十五那天,咱们也要回青石巷子,一家团圆的日子,没得还在别家过的。”

    见湘云似乎有些扫兴,禇英忙又道,“我不是说你,你本来就是在此做客;我不同,我是有家在这里的,所以才要回家;你们到时候玩得尽兴一点。再说了,离中秋不是还有十来天么?这十来天我就住在这里,也能多陪你些日子。”

    湘云这才又高兴起来,拉着禇英去看住处不提。和宝、黛及三春待了大半日,因着湘云的一再恳求,禇英只得又侃侃而谈,向他们描述各地奇闻异事,朝野轶闻,海国风貌等等,天上地下无所不谈,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黛玉本来耍着小性儿,此时也伏到她跟前来,还不住的问着各种刁钻古怪的问题,禇英都笑着一一作答;知道惜春爱画,禇英又特意要来纸张和炭条,勉强绘了张写实的双耳花瓶送给她。惜春果然感兴趣,禇英又趁机让她常回宁国府,“四姑娘正经和我大姐是亲姑嫂,却如何这般生分?便姐夫与你年龄差得大,侄子也比你大许多,但毕竟是嫡亲的兄妹姑侄;我大姐姐又是最疼姑娘的,嘴里常常还念叨姑娘年纪小,没人疼;她如今又没个一儿半女,四姑娘若是方便,倒该时常回府看看,与他们亲近亲近。”

    惜春听了却只是淡淡的,也不说话,抱着那张画就走了,众人看着禇英的眼色也都有些异样起来;禇英自知失言,只得笑道,“罢了,看来是我说错了话;我一个外面来的人,原不该说这些的,还请你们和四姑娘说一声,让她别生我的气。”

    倒是黛玉因时常也觉得自己是外人,不想看禇英尴尬,于是俏皮一笑道,“罢了,不知者不罪;咱们四妹妹年纪小,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不痛快;你再讲个好听的故事,我料定她一准过来!”

    众人至晚方散,禇英好不容易才哄好了惜春,让她芥蒂尽消。湘云则闹着故事没听够,一定要和禇英同睡,禇英于是趁机问她,为什么方才不帮自己打圆场,又问这四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谈到回宁国府那边就不情不愿的。

    湘云罕见地叹了一口气,“三姐,我以为你聪明着呢,你就没看出来?这四姑娘和那边有些古怪?她正经是珍大爷的胞妹,一母所生,可你算算他们差了多少岁?你再想想,东府那边的敬老爹,能中得进士,那该是何等勤学自律之人,为何却偏偏出家做了道士?你把这两件事想明白,也就不会再问出那样的话了。”

    禇英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你怎么越说,我越糊涂呢?”

    第47章 该议亲了

    史湘云警惕地站起来, 趴到门边和窗户上都听了看了,这才坐回禇英身旁, 小声道:“论起来,咱们都是外面来的, 要议论这两府中的私秘之事,还得提防隔墙有耳。这件事,老祖宗本来是不许提的——我听说敬老爹年轻时候,也是个风流俊俏之人,他又天资聪颖,刻苦上进,把这边两位可都比下去了, 当时都说这敬老爹有大出息呢!他姻缘上也好,娶的是镇国公家的小姐,说是门当户对, 郎才女貌也不为过,两人十分恩爱;可是呢, ”

    史湘云又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 这才又道, “这敬老爹与镇国公家的小姐成婚多年,一个妾室通房都无,就连陪嫁的丫头, 也被敬老爹亲自打发了出去;那位太太只育了珍大爷一个儿子,等渐渐大了,看他文不成武不就的, 那边老太爷就着了急,立逼着敬老爹娶妾再生,藤条都打断了多少,敬老爹只是不从;后来老太爷都气病了,那边太太没法子,不顾自己年纪大,硬是想办法怀上了这个小的,便是惜春妹妹,可惜生她的时候,竟血山崩了,人就这么没了。”

    史湘云罕见地叹了一口气,“敬老爹大恸之下,竟然就此入了空门,再不问世事,这四姑娘,他连看也不看一眼的,只说她命硬,克死了她母亲;再就是蓉哥儿的母亲,那也正经是候门嫡女;珍大爷却不是个会疼人的,都一屋子的侍妾丫头了,他还在外面惹出不少风流债来;那边太太难产的时候,蓉哥儿母亲也有了身子,却还是得里外侍候着;那边太太难产死了,敬老爹怒极,不单产房里的人,连儿媳妇也罚到家庙里跪了几天几夜,出来后孩子就掉了,人也一病死了,这蓉哥儿当时都有了七八岁,他如何能不记得呢?只怕他心里也在恨着四姑娘呢!”

    说着她又凑到褚英耳边,“就在那一年,东府老太爷也去了,这下可好,一年里殁了三位主子,哪家有这样的惨事?人人都说四姑娘命硬,都冷着眼看她呢!老太太见她可怜,把她抱了过来养着,她在这边兄弟姐妹一起,都亲亲热热的,她才不回那边呢!珍大嫂子嫁过来之后,何尝没来接过她?她自己不愿回去,别人也没有办法!”

    “原来是这样!”褚英恍然大悟,“东府里人丁不旺,果然敬老爹当负首责,只是这姐夫怎么也只得蓉哥一个呢?他一屋子的姬妾丫环,我大姐又是个绵软的,怎么蓉哥之后就再没个一儿半女?”

    “这我哪知道?”湘云拧了褚英一把,“论理咱们姑娘家家的,不该议论这些,以后也别再提;等你去了东府,才知道还有多少不堪的话呢,我都说不出口!反正你以后都会知道的,我就不提了,咱们睡了吧,宝姐姐让我明天一早去她那儿,听说她哥哥从虎丘行商回来了,带了好多小玩意儿呢!她让我先挑!”说着她就得意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禇英还在沉睡,史湘云己从梨香院回来了,带着一兜子的各色小玩意儿,禇英没料到,宝钗听说她屋子里有客人,竟额外给自己也送了份礼物,一套十二色的鎏金流花纹书签,精美异常;禇英来这里后还没见过宝姐姐,倒没想到她行事如此周全。史湘云又在她眼前将这些小玩意儿一一排开,两人玩了一个上午,连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将近巳时,就见宝、黛二人过来了,林黛玉一进门就笑道,“正想着你是不是有什么好玩意儿藏着掖着呢,果然!连早饭也不吃,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这么稀罕?”

    史湘云哼了一声,将面前小玩意儿一整揽在怀里,皱起小鼻子看着她,“怎么?宝姐姐虽然给了我一兜子,给你的可是一整箱呢!什么样儿的你没有,这会子来逗我,是打量着我不会使性儿么?我要去和宝姐姐说,但凡你有的,我也要有!”

    宝玉笑道,“好了好了,这些都是薜大表哥从姑苏带回来的,那里毕竟是林妹妹的老家,不合这些东西就多给她带了些,以慰她思乡之情,这有什么可争的呢?”

    史湘云冷笑道,“我可争什么呢?横竖你都是帮着她说话的,便这会子也是你们上赶着过来的,还不许我说一句两句话了呢!”

    禇英见情形尴尬,只得上前笑问道:“林妹妹老家是住扬州城吗?巧得很,我老娘舅家也在扬州城,去年我才去过一趟;不怪林妹妹想念,扬州真是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我便回家了,也时常想着那里呢!”

    林黛玉正不自在,见禇英打圆场,自是感激,忙过来与她说起扬州城里的诸多人文风物,奇闻轶事;见这两人说得投契,宝玉这才放下心来,又哄湘云,“你又何必置气呢?便宝姐姐往常和我也算亲近,你们有的,我一样儿也没有,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史湘云被他这一说,干脆豁啷一声将这些小玩意儿扫到兜子里,“倒说我置气,我有什么可置气的呢?我本来好好的和三姐在这里顽,不是你们过来先说话的嘛?怎么这会子又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