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成绷着脸,紧盯着他:“孤不是问这个,六年前,你说若是信你,还有十二年,现如今呢?”

    ‘六年前’,‘十二年’,李明很快明白他在问什么,眼神闪了闪,迟疑着要不要说实话,这位毕竟还是孩子呀?

    “孤要听实话!”保成紧抿着唇,放置在腿上的双手握紧成拳,微微颤抖起来。

    李明咬了咬牙:“最多两、三年!”

    看着少年不敢置信的眼神,李明不忍别开视线:“我无能为力,以前就说过,有什么在加速她五脏六腑的衰弱,这几年一直在加重,她自己也清楚,本来还不会这么严重,可她一个月前受过一次重创,以致元气大伤……”

    “你说什么,额娘受伤?”保成脑子里轰隆一声,嘴唇都哆嗦着:“伤了哪里?你为何不说,阿玛知道吗?”

    “皇上知道……”

    那天诊脉李明当场就说了出来,康熙检查后却没发现外伤,而且皇后昏睡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当下就命李明缄口。

    额娘在外人面前一直在宫里,怎么会莫名其妙受伤,保成明白阿玛封口的缘由,可是一个月前,那就是他出宫那次,是因为他吗?

    保成浑浑然回到康熙身边,眼泪吧嗒掉了下来,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跪下:“皇阿玛,儿臣惭愧,有负圣恩……”

    “你想如何?”惊讶被震怒取代,康熙面无表情,双眸黑沉沉的,如山雨欲来。

    “阿玛……”保成抽了抽鼻子,涩然哽咽:“保成辜负了您的教诲,在我心里,您和额娘才是最重要的,阿玛,我、我舍不得额娘一个人在外,等……日后,保成再回来向您请罪……”

    第79章 误会重重

    “额娘想走谁也拦不住, 阿玛,保成、保成舍不得额娘,呜呜……”

    心爱的儿子都哭成了泪人,康熙前所未有的硬起了心肠, 幽深的黑眸犹如看不见底的深潭:“保成, 你是太子, 肩负重责, 怎能轻言离开,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阿玛,是保成的错, 让您失望了, 可是、可是, 保成不能没有额娘!”保成满面羞惭, 低下头去, 他还记得五岁时在景山之巅, 皇阿玛领着他俯瞰京师, 说江山要交到他的手里, 那时他豪气万千,立下宏愿!可是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需要在皇位和额娘之间做选择, 那是额娘啊, 他怎么舍得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飘零, 也许她这一走就是永别!

    “朕宠你太过, 耽溺私情不顾天下, 好, 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康熙怒极而笑,喉头腥甜之气直往上冒。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太子, 他为他殚精竭虑,从一个咿呀学语的懵懂幼儿教养成文武兼备的储君,他那样骄傲自得于他的天赋勤奋,六年前获悉的‘未来’几乎成了他的心魔,夜不能寐,这之后他的每一个决策都会先考虑他,小心筹谋,生怕影响他的储位,可现在,这成了一个笑话,还有皇后,他为她倾尽所有柔情爱意,在她眼里,不过是为了那具皮囊。

    心里一片寒凉,康熙再听不进保成任何辩解求情的话,几乎暴怒着将人撵了出去。

    畅春园随之沸腾起来,太子不知何故触怒皇帝,跪在了章宁居外。

    章宁居是议政之所,又是皇帝寝宫,朝堂内外聚焦之所,这事很快引起轰动,传扬开来,西花园刚刚入驻的六阿哥胤祚惊呆了。

    李明正欢喜得抱着好久不见的胤祚不撒手,闻言也是一愣,垮下脸来,摆了摆手让小林子先退下,看看怀里震惊到忘了挣扎的小孩,气得咬牙切齿,这一家三口就不能消停点吗?!他本来趁着太子心神不宁得了允许接走小家伙的,现在又搞出这种事来,小家伙肯安心跟他回去才怪!

    “李、李叔……”胤祚回过神,圆睁着眼,紧张的盯着他:“你不是刚从二哥那里来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太子只问了我皇后的病情。”李明没好气道,他可不想和小孩解释‘父母婚变小孩站哪边’这种问题。

    “那我去要看二哥。”胤祚一骨碌滑下来,就要往外跑。

    “哎,等等!”李明忙一把抓住他肩膀,牢牢禁锢住:“你不能去,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你去了能做什么?”

    胤祚小身体一僵,扭过头,惊惶的大眼求救般看着李明:“李叔……”

    小家伙从来面瘫的小脸何曾见过这般忧心忡忡,李明撇了撇嘴,酸溜溜道:“好啦好啦,你不用担心,皇上那么宠太子,他一定不会有事的,而且还有皇后在呢,哪里用得着我们瞎操心?!”除非帝后闹翻了,不过目前应该还不至于吧。

    胤祚一想也是,只得按捺住心焦:“那我们再等等!”

    “放心,不会有事的!”李明无奈,只得抱他坐回椅子上,他只是嘴上那样说得轻松,其实心里也有些隐忧,皇上现在宠太子不假,历史也改变了不少,可谁又知道这次的冲突会不会为日后埋下隐患?尤其皇后时日无多,他们母子情深,康熙在这种时候移情别恋确实过分了点,说不得太子暗恨在心,成为死结,可皇帝的风流事谁也没资格去管……

    李明暗暗思索着怎么开解太子,再一想,咦,这次说不得可以借机把虎子叫回来……

    不说李明和胤祚各自思量,清溪书屋也早有人通报了太子的事。

    “娘娘,现在该怎么办?”唐嬷嬷一脸惊惶,虽然皇上和太子也不是一直亲亲热热,偶尔会有些小冲突,可是皇上再生气,也不会有这样的惩罚,跪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太子的声望影响不说,最怕是皇上当真恼了太子,地位不稳。

    冰凝神色微动,眉尖蹙起,边展开神识看向章宁居,果见保成直挺挺跪在那,梁九功在旁劝着什么,少年紧抿着唇,摇头拒绝,一言不发,不远处不时有侍卫宫人隐晦的目光投射过去,心下微恼:“是为了何事?”

    “奴婢没打听到,当时没有宫人在场。”唐嬷嬷慌了手脚,想起宫人提及的,急急道:“娘娘,要不宣李大人问问,说不得他能知道些什么?”

    冰凝下意识展开神识找上李明,西花园的情形看得分明,摇了摇头:“罢了,他若是知情,定会来报的,想来他也不知缘由,你继续留意那边就好。”

    唐嬷嬷动了动唇,还是鼓足气上前劝她:“娘娘,您要不去看看吧,皇上……”

    “许是政事,你退下吧。”冰凝摇头,眸光黯了下,保成舍不得皇帝,若他一直留在宫里,与皇帝的冲突总归难免。

    倒不是担心保成争权,可毕竟是两个人,意见总不可能完全一致,保成是个倔脾气,康熙是皇帝,也不会永远包容退让,她刚才看了看殿内,皇帝显然余怒未消,正胡乱翻看奏折,地面茶渍斑斑,奏折凌乱丢弃在上,不时又有一本甩下,也许父子俩只是意见不合,保成先前说过上午要商议和谈一事的,这些她倒不好掺和。

    唐嬷嬷又劝了几句,却见皇后不为所动,闭上眼,眉目冷然清寒,无奈退下,派人看着章宁居的动静。

    然而没等上多久,皇帝下旨,太子回紫禁城,命大阿哥胤褆协同他负责尼布楚条约的后续事宜,满园震惊!

    唐嬷嬷听得这消息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回去禀告,又惊又怕,惶急之下,声音带了些哽咽:“娘娘,现在可如何是好?”

    “既是政事,本宫也不得干政!”良久,冰凝漫不经心回了句,她神识从得知出事就一直关注着章宁居,见果然是政见不合,虽然对保成接旨时一脸悲伤有些心疼,对康熙大动肝火少许迁怒,暂时不准备插手。

    唐嬷嬷魂不舍守退出殿外,恍恍惚惚走了一阵,袖子突然被人拽了下,是个小宫女,清秀的小脸溢满关切:“嬷嬷,您没事吧?”……

    紫禁城也被突如其来的旨意搅乱了平静,因为太子赶着要见皇后,小阿哥们分成两拨,太子一早带着胤祚先去了畅春园,保清护送余下的小阿哥晚些出发,然而众人正要启程,旨意就到了。

    保清几乎以为他幻听了,直至魏珠连声催促才赶紧领旨谢恩,整了整神色,上前轻声问道:“魏公公,不知……”

    胤禛听完圣旨站起身后微微垂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九阿哥胤禟一脸懵懂,小脑袋四下里看了看,拽住胤禩,皱起小眉头小声问:“八哥,咱们不能去畅春园了?”

    胤禩点了点头,看了看掩饰不住惊喜的大哥,再看看胤禛,咬紧下唇,半响,过去拉了拉胤禛的衣袖:“四哥,天冷呢,先送小九小十回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