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疏言心情雀跃,歪头将发绳解了,半长的头发散开,蓬松得翘着。

    他想了想,又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发送,这下顾衍没再回,许疏言等了一会儿后将手机收好。

    许疏言回s市的时间不长,也没什么朋友,要论起来,他和这儿交集最深的也就是高考之前的那段漫长的少年时代,所以他新租的房子至今还没人来探访过,以至于所有东西都没有隐藏的痕迹。

    他独身,女性用品在这个小屋随处可见,这些用品的不属于任何一个貌美的妙龄女子,它们属于许疏言。

    许疏言换好拖鞋进屋,却在发现沙发上长裙的时候猛地愣住,猝不及防地,进门来维持的好心情迅速垮塌,没留给脆弱神经丝毫挣扎的机会,许疏言的情绪系统在短短半分钟内坐了一趟极限过山车,用跌宕起伏来形容都毫不为过。

    许疏言不算一个普通定义上的正常人,从医学上论,他有性别认知障碍,由此衍生出异装癖的苗头,幸好他演技精湛,伪装得很好,也隐藏极佳,他能克制自己在外当一个“正常男人”,但当他从伪装回到现实时,他突然感受到极端的落差。

    这份落差来自于他和顾衍好不容易再度有了交集,而他却变得彻底。

    假若顾衍年少时的情感还没消磨完全,那也是对六年的许疏言,那个还没从精神上紊乱的许疏言。

    现在的许疏言是什么?从夹缝中绮丽来给予自己心理满足,一个可怜的病患。

    许疏言面色苍白,指尖不停颤动,那条盖在沙发扶手上的长裙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生满蛆虫的网,在许疏言的幻想中铺天盖地汹涌而来,许疏言被它一击即中,恶心就像无法遏制的潮涌呼啸,许疏言半边身子都软了,疾步推开卫生间的大门抱着洗漱台呕吐。

    一阵阵的反胃激起不适,由于许疏言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只呕出透明的涎液。

    把眼镜丢到一边,许疏言打开水龙头狂躁地清理,再抬头时,他逼迫自己和镜面对视,镜中的人头发散乱,被水浸湿贴在面上,五官俊秀,皮肤白的像是要吸人惊魂的鬼魅。

    “男不男女不女,还想装成婊子求草。”

    “你上学都学了些什么?学着怎么男变女吗!”

    许疏言眼前恍惚,出现了幻听,镜中的人被痛骂,泪水晶亮的包在眼里。

    手机震动一下,许疏言稳定心绪,颤抖着摸开。

    是顾衍发了消息。

    ——你给我吃的巧克力是什么牌子?

    第8章

    许疏言再见到秦时,她还是由顾衍带来的。小孩儿背了个皮卡丘双肩包,头发乖顺地披在肩上,眼睛忽闪忽闪,黑亮亮的。

    “没来晚吧?”顾衍摘下墨镜夹在领口。

    “刚好。”

    秦时她父亲思考两天后,决定将秦时送到许疏言所在的机构上课,据顾衍转述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因为顾衍认识许疏言。秦时毕竟跟普通小孩儿有些区别,到时候有什么问题方便沟通。二是因为秦时本人对许疏言有好感。

    许疏言对第二个缘由存疑,看见小姑娘时忍不住观察她的表情,可惜没能从秦时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什么喜欢的痕迹来。

    顾衍适时打断许疏言的探看,问:“去缴费就行了?”

    “要先填几张表,”许疏言道。

    “麻烦吗?”

    “不麻烦,几分钟就能搞定。”

    许疏言在顾衍来之前已经整理妥当,几张表格依次打印好,顾衍只需要照着填写就行。

    拿出事先跟秦时父亲要来的信息,顾衍下笔帮忙代签。

    他拿来的钢笔没墨,顾衍甩了两下,依旧不出水,许疏言连忙去前台拿了一只中性笔。

    “秦时父亲多久能回来?”许疏言将笔递给顾衍,两人挨得挺近,秦时在他俩腿边站着,把皮卡丘两条腿拉到前面把玩。

    “一周之后。”顾衍字写得飞快,一边对照信息一边落笔。

    “那她母亲呢?合同代签需要监护人单独填一份承诺书。”许疏言问。

    “去世了。”顾衍道。

    许疏言没预料到回答,下意识去看秦时。小女孩表情没什么起伏,好似没听见他俩的对话。

    “承诺书很急?”顾衍把几张单子填完盖上笔帽,侧着身子道:“急得话我让他签了邮过来。”

    “我等会问问。”许疏言也没什么决定权,他把几张表收揽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放进文件袋。

    “先走吧,”许疏言抬眼,撞上顾衍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我带你们去教室,给秦时安排座位。”

    许疏言当了两年多的少儿老师,说话的第一习惯就是看人。因此话音刚落他就发现秦时不见了,刚刚还挨着他们的人此时并没有站在他们旁边,再扫向四周,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前台的花盆边,正蹲着身子用手刨泥。

    “裙子拖地了。”许疏言看着小姑娘的背影轻声说。

    顾衍扫一眼秦时,对一小姑娘掏泥蹲地并没多大感觉,反而冲许疏言道:“怎么留长发了?”

    许疏言抬手摸了摸发尾,“想留就留了。”

    他低下头含糊解释:“学美术嘛,长发看着有范儿。”

    “能力上达不到,起码外形得和艺术家看齐。”

    许疏言之前还觉得杜磊说的话可笑,没想到此情此景恰好被他顺嘴偷用。可顾衍不是他,许疏言也没有杜磊那种一本正经说笑话的本事。

    顾衍没有被逗笑。

    小班的正常上课时间还没到,正好让许疏言调动座位。顾衍带着秦时去洗手,待两人洗完出来,许疏言已经帮秦时拿了个画架搭在角落。教室宽敞,原有的位置无需变动,小姑娘站定扫视,自己拖了把折叠椅坐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