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看:“我这一张床,睡不下吧。”

    莫平生道:“神仙也睡觉吗?”

    陈渊道:“我可以睡地上。”

    莫平生道:“那正好,床上可以躺两个人。”

    陈渊道:“那我不睡地上了,凭什么我不能躺床上?”

    莫平生道:“你是不是又想跟我打架?”

    陈渊道:“来啊,打就打。”

    陵光:“……”

    你俩打吧,只要打不死,不想管了。

    这动静成功把玄庸吵醒。

    他睁眼,望着那团烛火,听对面的声音比这烛火跳动的还凶。

    他摸摸头上的帕子,其实已经完全好了。

    好了之后,觉得先前说的都是屁话,装什么大度,他的人,不能给别人喜欢。

    他裹着被子坐起身,大喊:“千里,过来。”

    陵光如遇大赦,跳下床就跑了出去。

    玄庸从里面又扯出一床被子:“我怕黑,在这陪着我。”

    “没问题,这是我应该做的。”陵光第一次一点都不抗拒这个要求。

    他跳上床,正在想这下要不要熄灯,那门又被推开。

    莫平生披着被子跑进来,跳到陵光旁边:“神仙哥哥救我,我打不过他,我也在你这里睡。”

    哒哒的脚步声闯入,陈渊也携着被子进来了:“休想丢下我。”

    床上躺不下四个人,大家都披着被子坐着,面面相觑,与不对付的人目光相触,还要来上几句诽谤。

    玄庸没好气道:“现在是不是缺个骰子?”

    他先把莫平生给踹下去,又提起陈渊:“你们俩给我滚回去。”

    陈渊将他的手一抓:“不回。”

    床下的人也喊:“神仙哥哥不回,我也不回。”

    玄庸要扯开陈渊的手。

    却忽而一怔,动作陡然停住。

    他一把拉过陈渊,对着他的脸,安静地,又紧迫地看过来。

    陈渊被吓到了,在这样的目光下,吞咽了口吐沫,愣愣地不敢动。

    “妖怪是不是想要吃人了,姑奶奶不是说他是好的吗,江兄你真是神仙么,救命啊我不想死啊……”

    陵光也愣住了。

    一个本来看不顺眼的人,忽而贴在眼前仔细地盯着你看,神情还这般专注,那眼神中带着迟疑,带着不忍,还带着悲痛。

    这举动太诡异。

    他在这一刻甚至想,莫不是玄庸忽而发觉,对这个书生吵吵闹闹之后春心萌动了?

    而玄庸看了一会儿,再度提起了陈渊。

    “都滚!”

    他命令道。

    好似刚才定睛看他,只是一个忽而被暂停的动作。

    但他的脸色已是很冷,冷到叫那闹着的两人当真不敢留了。

    他们携着被子窸窸窣窣走了出去。

    陵光看他情绪突变,理所当然的觉得那个“都”字也包括了自己,他也往外走。

    走了几步被拉回。

    玄庸认真地看着他:“千里,你别走,去把门关上。”

    他又想发火,那你把我拉回来干嘛,还得多走两步。

    门关上后,玄庸下了床,正色道:“我方才抓住陈渊的手时,感觉到了……火行灵器。”

    陵光脸色惊变,怔了好一会儿。

    “这么说……陈渊快死了”他蹙眉,“怎么会这样”

    才答应了陈老太保护他。

    “不是。”玄庸道,“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能够隐约感应到灵器了,不需要这人将死。”

    陵光松了口气,想必是那两个灵器带给他灵力的作用,“可……”他还是忧心,“如果要取出来,也还是得等陈渊死去,是吗?”

    玄庸叹口气:“是,这也是我方才看他时的所想。”

    “那……”

    “你觉得……”玄庸问,“是等他寿终正寝,再来取,还是说……”

    现杀?

    陵光想这个问题本来不需要问,陈渊就算是个毫不相识的人,他也不会希望他现在就死掉。

    可这一瞬他忽而想起了陈老太的话。

    皇帝痴爱征战,手下那骠骑将军战无不胜,却生性残暴,百姓已是苦不堪言。

    若继续等,天下又将如何?

    但……

    一个人的生命,与天下人的生命,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真是灵器为祸人间,还是人自己造的孽?

    他回道:“我想,还是等着吧,您觉得呢?”

    玄庸点头:“人的生命对我来说不长,我等得了。”他望望眼前人,苦笑道,“只是我大抵要在人间许久,再看一遍相识的人一个个离去,也……包括你吧。”

    陵光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想说,我不在了你再买一个下人不就行了。

    但仔细想想,跟一个人若是相识久了,即便算不得好友,但要亲眼看着他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白骨,任谁也会难受。

    他一时想,自己跑到这人身边扮成个普通人是对是错?

    要想监看着他,本来有很多法子的,叫他看不到自己,只在不远处暗暗瞧着原本是很容易的事。

    他没说话,玄庸继续说:“千里,我希望你能长寿,若是能活到我离开人间的时候,就好了。”

    陵光把自己想成普通人:“我即便不死,也会老啊,等我白发苍苍,你依旧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我想我是不愿意叫你见到的。”

    玄庸眼中一哀,他转了身:“你们人类,都是这样想的吗?”

    “我觉得……真正心里有你的人,应该会是这样想的。”

    “心里有我?”

    陵光已跳出了自己的身份,他把自己排除在人类之外了:“若是哪个人说不愿意叫你见他年华老去的样子,那这个人他应是把你看得很重要。”

    玄庸笑了一笑:“是这样吗?”

    子安,你是这样想的吗?

    他长长久久的揣测子安对他的心意,在辛离山上想了数十年也还是不敢确定,那经年如许悬而未决的思量,倒是总被眼前人道破。

    他也不知信的是自己,还是这人。

    也或许,是越发明显的熟悉感,叫他一时恍惚,将两个人重合。

    他透过烛火,看着陵光,看这人眉目如画,他不比子安的样貌差,甚至,细看眉眼,还有几分相似,但相较于子安的儒雅,这人不说话竟还能看出几分洒脱的仙气,就是这一身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

    果然长得好,怎样都好看。

    这人看人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真诚又喜悦,可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不看人的时候,那双眼里到处都写着无趣。

    他好像心里对什么都不满意,但做出来的动作,又是恭敬的,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也讨人喜欢。

    玄庸想,大概有人天生一双厌世的眼睛,这跟心性无关,就长这样罢了。

    即便是眉眼相似,可子安的眼中总是温柔的,偶尔带着点淡淡的忧,仿若看尽了沧海桑田,留下了对世间的悲悯。

    玄庸拍拍额头,又笑起来,为什么要将他二人放在一起比呢,相似不相似,都没有区别,他不会因为一个人与子安相似,就会对这个人生出一样的情愫来。

    他其实并不需要一个真正的下人伺候,他就只是想要这个人多陪一陪自己,若是从黑暗中一睁眼,能看到这样一个人正好站在面前,或者,即便不在,也会为他留盏灯,这样,就够了。

    所以,他是真的希望这个人能够长寿。

    他的目光没有半分回避,就这样盯着陵光,在那烛火之后,眼中倒映着火苗,和陵光的身影。

    陵光却转了脸。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陵光心里琢磨着,“我的仙气应当隐藏得很好啊,以他现在的本事,发现不了吧,不过……之前有些时候说话没注意,或许露过馅,往后得多加小心才是,如果仍避免不了被他怀疑,那就……提前解决掉他算了。”

    他这般想着,往外看了看。

    外面没什么动静,那俩人竟然和平相处了,真是稀奇。

    但陵光有些不放心,他的视线穿透墙面,向他那间屋子望了一眼。

    莫平生安安静静地睡在地上,没铺铺盖,身上倒是有一条被子,像是被人扔上去的,连脸都盖了一半。

    露出的一半脸隐有淤青。

    陵光脸一变:这可能不是睡着了,而是被打晕了。

    再瞧陈渊悠闲地躺在床上,还没睡,正哼着曲子。

    陵光忧心地又朝莫平生看了看,而后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