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风吹来,白布吹开,里面是两个人。

    黎然的父母。

    黎母脸色苍白,面容痛苦,嘴唇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瘦如枯槁,只剩紧贴着皮的骷髅,黎然还能看到干枯的皮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

    黎父额头上有一个洞,洞里面不断的淌出血来,淅沥沥里的,顺着床的支架流了下来,染红了地板,黎然看着父亲的血把自己的鞋再一次的染红了。

    人的身上真的有好多的血,就像是流不干一样。

    那年才十八岁的黎然看着父亲推入了病房,看着手上的血,看着鞋上的血,看着满地的血。

    真的好多好多,就像流不尽的一样。

    黎然嘴唇翕动,他的世界全被红色的占满。

    风呼啸狂厉的刮,因为忘记关窗,两扇窗哐啷的疯狂的响,呼应着天上的炸雷,轰隆的一声巨响,低垂混沌的夜空像是炸裂成了四分五裂。

    黎然蓦然惊醒,粗喘着气。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黑暗的屋子,又看看时而合上又时而关闭的窗。

    黎然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好疼,就像是有人狠狠的扼制住了他的脖子,抽走了他最后的一点空气。

    从床上爬起,他关上窗,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冰冷的水顺着喉咙进入胃里,并没有缓解喉咙里的那点干涩和刺痛。

    他看了一下时间,不过才四点钟,黎然睡不着,他的脑袋很清醒,没有打算继续在睡下去。

    那是个真实的梦,真实的他以为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黎然摊开了手,手心很干净,出了一些汗液外,没有其他多余的颜色。

    黎然冷笑了一声,把汗擦干净,从兜里掏出了烟。

    烟头是猩红的一点,黎然深抽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口烟圈,看着烟从一团慢慢的往上飘,然后分散,然后再看不见形态。

    黎然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烟,只知道当门外传来敲门声时,他才从这种状态抽离出来。

    门外的是他的好邻居,池游。

    池游一看到他的样子,闻到黎然身上浓烈的烟味,不禁皱了皱眉头,然后深深的打量着黎然此刻的表情。

    “心情是有多不好啊,才敢这样不要命的抽!”

    “上班要迟到了!”池游提醒着他,却不顾黎然的意愿直接进了他的屋子,然后进了卫生间,挤出了牙膏,打开了热水。

    池游把挤好的牙膏插.入了黎然的手心,“去洗脸刷牙!”

    黎然看着手里的牙刷,迟钝的就像即将报销的机器,生硬卡顿的进入卫生间刷牙洗脸。

    池游从柜子里拿出了干净的衣服,放在床上,然后打开了窗户让满屋子呛人的烟味散的更快一些,扫地拖地,没几分钟的时间,这房子才能看了些。

    黎然已经洗漱完毕,池游见他出来把衣服递给了黎然,“给你十分钟的时间,我在门外等你。”

    黎然看着衣服,停顿了半刻,才接过。

    池游多看了黎然两眼,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只是合上了门,站在门外等。

    黎然已经出来了,除了表情有些冷漠以外,没有任何不妥。

    “走吧。”黎然用淡然的语气说道。

    池游看着黎然的背影,他的背挺着笔直,棱角弧度十分的凌厉,杀气腾腾。

    在池游印象中,黎然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牛崽,他能吃苦,性格坚毅,而且努力。

    但是他也是一只孤独的小牛崽。

    不知道为什么,池游忽然觉得这只牛崽好像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变了。

    池游认真的想了想,好像是牛崽突然变成了斗牛场里的牛王。

    池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想问黎然,可是心里也清楚,按黎然的性格,不一定会告诉他。

    他只能悄悄的猜测,偷偷的观察。

    这段时间,黎然的手机很是热闹,没过多久就有电话打进来,一直就没停过,池游看到黎然淡然的把声音关了,丢在一边,这和他前两天一惊一乍的状态相差实在太大。

    随口问了一句,“任晚临?”

    据他所了解的,也只有任晚临了。

    “讨债的。”黎然玩笑回道。

    “你还欠钱?”池游听出了黎然话里的玩笑语气,配合的问了一句。

    黎然嗯了一声,“谁还没个债主。”

    池游笑了一下,然后说,“如果讨债的上门,你需要打手的话你可以叫上我。”

    黎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没有回应。

    黎然虽然情绪不对劲,可没有耽误工作,下了班以后,他们两人一起坐电梯下了写字楼。

    不远处的马路边,停着熟悉的一辆车。

    最近来的太勤,那辆宾利熟悉的就像停在了自家车库一样,黎然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了。

    黎然停下了脚步,跟着池游也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黎然转头看向池游,“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你当初说的工具人,还能作数吗?”

    池游沉默一下,心跳的厉害,“当然作数。”

    “我只是......”黎然见池游同意,决定解释一下。

    可是池游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

    黎然看着池游,紧抿着唇。

    池游:“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我愿意帮这个忙。”

    “多谢。”

    看到黎然的身影,任晚临打开车门走了过来,看了池游一眼,决定忽视他。

    “机票已经订好了,小然和奶奶......”

    黎然没有听完任晚临说的话,直接牵上了池游的手,十指亲昵的交缠在一起。

    任晚临顺着视线看下去,目光停在了他们的手上,已经练习了许久要说的话,在这一刻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

    黎然笑了起来,看起来很高兴,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一把凌迟的刀。

    而准备了很久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任晚临就断了头。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请你以后不要来打扰我们了。”黎然说的很认真,也很诚恳。

    好像任晚临敢说一个不字,都是在棒打鸳鸯。

    这段时间以来,他所做的努力,就是一个笑话,他的真心被血淋淋的剥开,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个过程是很疼的,任晚临不知道要说什么。

    因为他说什么,这股疼痛也只会更强烈。

    可是心里依旧不甘,死之前他也要挣扎一下,万一......

    会峰回路转呢。

    第43章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吗?你要是嫌我烦,我以后就不来打扰你了。”任晚临高傲的语气不复存在,只剩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卑微。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我其实考虑很久了,只是今天才决定和池游在一起。”黎然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还有......”

    黎然根本就不给任晚临喘息的机会,他继续又道,“我和他已经住在一起了,所以请你以后别这样,你让我很困扰。”

    住在一起了......

    任晚临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以为自己还可以挽回。

    看来......只是他的幻想。

    “我不信......”任晚临说的苍白无力,这太突然了,突然得让他回不过神,来不及去接受。

    黎然皱了皱眉头,没有想到任晚临会如此的冥顽不灵。

    “你要我证明给你看你才相信?”

    想了想,黎然转过身,扯过池游,贴近了脸,想要用亲吻来证明。

    池游很是诧异,整个人都崩紧了。

    他对黎然的喜欢并没有减弱,他也知道自己的分量,看着黎然靠近的脸,以及喷洒呼出来的热气,池游的心脏都要炸了。

    他知道黎然要做什么。

    任晚临也知道。

    “够了!”任晚临愤怒了吼了出来。

    失望,生气,难过,愤怒......各种千般情绪交织糅杂在一起,任晚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

    以前他的心脏只能装得下住自己,不愿意接受其他,可是在他愿意填东西进去的时候,却也把伤心也填了进去。

    “你不用再证明什么了,我信。”任晚临几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我信。”

    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用掉了所有的力气。

    任晚临带着苦等的结果回到了车里,他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愣着没有动,没有踩下油门,没有潇洒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