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自然也看得出来林家表姐有意无意的在成全自己。一来,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依靠,二来也是为了投桃报李,荣国府发生些什么事,探春都会打发人来跟黛玉说一声。

    当然,探春用的都是交流书法的由头。

    探春素喜书法,黛玉一笔好字更是不像闺阁之作。两个年岁只差月份又志同道合的表姐妹交流,就是贾母也是支持的。不为别个,贾母之前执意要保贾王氏,不但没保住,还得罪了亲闺女。现在女婿位高权重,贾母还指望和林家修复关系呢。贾家二房,林家唯独对探春另眼相待,贾母巴不得探春作为修复两家关系的桥梁。

    所以今世的探春,要比前世自由得多。虽然不能做到她自己说的那般‘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至少没了嫡母的压制,探春的书信可以出得去;若是黛玉时不时的给贾家姐妹下个帖子,贾母也是支持探春常往林家走动的。

    从探春那里得知,贾母之所以同意贾政和王氏和离,是贾敬不但把王氏包揽诉讼、重利盘剥的证据摆到了荣庆堂,甚至还将王氏逼死人命的苦主带到的贾母跟前。

    贾母再是疼元春和宝玉,也不敢拉着阖族陪葬,见族长威逼,贾母依旧替二房积极争取,最终定了和离。

    签了和离文书之后,王氏原是要将小库房的东西一并带走。但是贾赦拦着不让,非要王氏拿着嫁妆单子出来,只准王氏带走嫁妆,荣国府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带走。

    后来清查了好几日,果然王氏乘着这些年理家的便利,将不少公中的好物顺入了私库。单凭这一点,贾家休了王氏也名正言顺。擅拿夫家财物,乃是犯了七出中的盗窃一条。

    但是如今是皇子们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但凡有些根基的人家,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就等犯了错误好浑水摸鱼;贾家倒是也没扣王氏的嫁妆,待得交割清楚,将其轰出了荣国府角门。

    探春作为庶女,又遇到这样佛口蛇心的嫡母,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林家入京之前,都过得颇为艰难,打小养成一身看似无心实则投其所好的本事。譬如前世,探春就常替王氏、宝玉解围;前世那年过中秋,探春也是唯一一个陪贾母等人熬到深夜的姑娘。

    今世探春选择投靠的人不同了,这份本领一点没变。譬如之前开角门的事,探春自然是因为知道林家上京后,头一回去荣国府,贾王氏故意只命开角门的事,特意提了一笔。

    黛玉看到此处,莞尔一笑,也有些同情探春。前世各有各的苦楚,今生,希望彼此都有新的出路。

    至于王氏的亲信周瑞一家,已经被贾赦查抄了一遍,钱财充公,人直接投到了顺天府。

    周瑞一家靠着这些年做管家之便,又借着王氏的势巧取豪夺,竟然攒了好几万的身价。探春的信上写到这里,连笔锋都走得更加凌厉锋芒了。黛玉倒不觉意外,就算不能跟赖家比,周瑞家也是荣国府第二个豪奴。

    刚查抄了周瑞家,王氏还以自己是周瑞之主为理由,妄图要走周瑞的身家,被贾敬反问了周瑞这些年有几个月银,数万的身家哪里来的?王氏才不敢过问了。

    末了,探春在信末感谢了林家,也感谢了敬大伯。为什么感谢,探春没写明,但是黛玉却知晓。嫡母之于探春,犹如一道枷锁。不但拿捏住了她的婚事前程,也拿捏住了生母和弟弟的性命。

    聪敏如探春,自然知道王氏被从族谱除名,她应该感谢谁。

    至于王氏的下场,黛玉从探春那里知道了在荣国府发生的一半;又在林家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了王氏离了荣国府后的另一半。

    王氏带着自己的嫁妆去庄子上落脚,当天就发现自己藏在庄子上的金银细软不见了,其中便有得知朝廷催缴欠银后,连夜偷运出去的二万两黄金。

    这笔黄金被王氏偷运出去,半夜由王子腾手下的城门卫开门运到城外,凤姐那边都查清楚了。之所以贾府迟迟不追回,乃是另有用意。

    只有王氏原本以为神鬼不觉,想到和离之后,自己起码有大笔的身家。所以出了荣国府,并没有回娘家,而是去了自己名下的庄子。到了之后却发现自己那些家底早已不翼而飞。

    这些东西去了哪里,不但王氏自己猜到了,连黛玉也一清二楚。

    王子腾借着王氏在荣国府管家的便利,撺掇王氏盗了大笔银钱。为了不教王氏疑心他如此撺掇别有用心,还特地出主意叫王氏自己将钱藏着,不必运到王家。

    王氏以为兄长乃是全心全意为自己考虑,采信了兄长的建议,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二万两黄金前脚到了王氏的庄子,后脚又到了王子腾的库房。

    听说王氏回庄子之后,次日便回了娘家,再出来的时候,已是眼睛微肿,失魂落魄。不必知道具体,也能想到王氏被王子腾利用之后,回去讨要黄金未果,最终落得众叛亲离。

    略听一耳朵王氏那边的消息,黛玉叫来张河家的,吩咐道:“你去王氏庄子上,带给她一句话,就说我说的,有句话叫坦白从宽,公堂上可戴罪立功。为了安全,多带几个人。”

    张河夫妻还是黛玉理事之后提拔起来的,做的第一趟重要差事就是两年前入京送中秋礼,后来留在京城看房子。如今自家老爷高升回京,张河夫妻也成了黛玉颇为倚重的管事。

    张河家的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能有今日是抱上了姑娘这条大腿,姑娘交代的事,自然十分上心,应道:“姑娘还有别的吩咐么?”

    黛玉道:“她若肯听你说,你就再告诉她一句话,她若不肯听你说,你带完这句话就回来。”又在张河家的耳边轻声吩咐了一句。

    张河家的听了,脸色一变,在心中默念几遍,才道:“我都记下了。”

    王氏住的庄子就在京郊,原是个不错的庄子,乃是王氏的陪嫁。地头黛玉早就使人打听清楚了,张河家的点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套了车,往庄子上去了。

    王氏最得力的臂膀乃是周瑞一家,但如今周瑞已经下狱,剩下的几房陪嫁吓破了胆,只因身契在王氏手里,不敢逃走,但都没了往日的神气。听说林家派人来了,外头守门的婆子忙不迭的去告知了王氏。

    王氏以为是林家来人报仇了,吓得一瑟缩,问:“林家来的人有什么话说?”

    那传话婆子道:“林家来的是个婆子,说她们姑娘有句话要带给主子。”

    王氏听说来人是黛玉派来的,又是个婆子,心下稍安,到底让张河家的进来了。

    王氏落魄了,张河家的倒有礼数,依旧一福身,将黛玉的话原封不动的传达到了。便立在一旁看王氏。

    王氏听了什么坦白从宽,戴罪立功的话,先是气得浑身发颤,见张河家的依旧杵在那里,心下烦闷,怒道:“你话既是已经传到了,怎么还不滚?回去告诉林家那死丫头,我好得很,不劳她操心!”

    张河家的依旧不卑不亢,道:“我们姑娘还有一句话,只能说给王夫人一个人听,不知道王夫人肯不肯听?”

    王氏原本是要轰人的,转念一想,自己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何妨多听林家那丫头要说什么话?反正林家派来的是个婆子,总不至于做什么杀人报仇的事。于是咬牙切齿的问:“还有什么话?”

    张河家的上前,在王氏耳边低语道:“我们姑娘让我告诉夫人,谨防有人杀人灭口。”

    王氏听得身子一震,脸色转瞬煞白,犹如满身的气血被人抽干一般。隔了会子,又满脸潮红,怒道:“你给我滚!”

    张河家的依旧一福身,退了出来,带着人回城。

    王氏轰走了张河家的,黛玉带给她的两句话却将她吓得不轻。叫王氏估摸,林家人有着读书人惯有的胆小怕事,不会将自己怎么着;但是自家兄长,则是个心狠手辣的。

    以前王氏放印子钱,借王子腾的势,自然也会分给王子腾利润,有钱赚的时候,兄妹两个自然是极好。这回自己落难,王氏才算看清了王子腾的为人。

    不说别的,就说自己从贾家连夜运出那二万两黄金,除了周瑞和几个亲信家丁,就只有自家兄长知晓。现在回想起来,那日给自家开门的城门卫就能轻易跟踪自己。城门卫能做这样的事,自然是兄长的亲信,城门卫知道了自己连夜运出的东西藏在哪里,兄长自然也知道了,偏偏没过几日,这笔黄金就不翼而飞了。

    王氏知道兄长秉性,曾经回王家据理力争,却被赶了出来。

    以前,王氏觉得兄长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王子腾不顾兄妹情分的底线了,但是听了黛玉带来的两句话,王氏觉得,自己知道兄长不少阴私,兄长既昧下了自己的大笔钱财,极有可能真下得去手杀人灭口。

    毕竟王氏和王子腾一母同胞,最是了解王子腾不过。

    王氏越想越怕,当日就乔装改扮之后,回了城。

    王氏作为王家嫡女出嫁,当年也是十里红妆,名下除了有庄子、铺子外,在京城还另有宅子。但是王氏吓得不敢回宅子了,找了间客栈住了一夜。